《奇怪的乙骨同学》小仓酒

25、什么？

　　不……他不是一直只有一个人，不是一不在谁的视线里就感觉孤独到要死了，不是随便哪个人都没关系，不是可怜到试图引起注意，不是想和人说话……

　　不是要是有一天还能回到正常的生活，不是都无所谓了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的打算，不是一遍遍翻看犹豫要不要回复妹妹的消息，不是觉得可以再次生活在有爸爸妈妈妹妹的家庭里……

　　不是云母同学没看他就感到不安焦虑，不是嫉妒云母同学会为了别人抛下他，不是每次回答云母同学都要在心里想好久怕被讨厌，不是云母同学为什么不能一直待在他家不要离开……

　　不是……

　　紫发女生最后说了什么。

　　乙骨忧太根本来不及听到什么，下一刻，生有一颗美人痣的下巴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在其他人看不到的视野中，她的双臂交叠在背后，一头棕色长发散落在上身，带有笑意盈盈地凑近了他。

　　“不～行，忧太是我的。”

　　倒在地上沾染上灰尘的裙摆。只是和他说话都被吓到了一跳的师长。对他什么都不说就算了，但是起码尊重一下死去的青梅竹马吧的质问。还有打他，骂他，抢走他的钱包，拿了里面的钱嫌少的高年级学生。

　　忽而就都出现了。

　　乙骨忧太控制不住地退后一步，在仅有一步的距离里，一步之遥的时间里，能听到的只剩下了一道咒灵的尖叫，“忧太，结婚！！忧太忧太忧太，长大了要一直在一起！！”

　　空气中传递出一阵无法言说的波动，影子在他的脚下化成实质。

　　“不……不要（里香不要）！”只见乙骨忧太睁大了眼，根本没听紫发女生说的是什么，没等她说完，已经说到了一半，大大的眼睛里浮现出惊恐的情绪。

　　“哈？”紫发女生有一眨眼的错愕，转而变成了恼羞成怒，高高地扬起了右手，“你以为自己是谁啊，居然敢拒绝我！想想都知道我说的不可能是真的……好痛！”

　　她的声音中断了。因为她的右手停在半空中，怎么都动不了了。下一刻，伴随一声清脆的咯噔，被往两个不同方向扭转的手腕迅速肿胀。

　　“你藏了什么东西在身上吗！？”紫发女生还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捂住手腕，另一只手腕同样传来了扭曲的力量，“你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她狠狠推了一下乙骨忧太，跑了出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而乙骨忧太抬起手臂，是一个习惯了挨打本能用来保护的姿势，垂下的黑发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眼睛和神情。

　　他继续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听到了他在一个人反反复复地说什么。

　　直到过了几分钟，他动了一下，是放下了举到身前的手臂。露出了底下乱七八糟的睫毛交错在一起，干得起了皮，而且毫无血色的嘴唇艰难地抿了抿。

　　“喵～”

　　等待的时间太长了，导致白猫在我的手中叫了一声。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乙骨忧太立刻往我所在的方向靠近了，他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分开了近在咫尺的草丛，就看到了蹲在里面，手里抱猫的我。

　　膝上有灰，少女清澈而黑白分明的双眼正在懵懵地望向他，被葱葱茏茏的绿色笼罩其中，怀中的白猫更是没有一丝杂色，整个人完全处于状况外。

　　“乙骨同学，你要来喂猫了吗？”我慢慢地，对他做了一个尴尬的表情。

　　我现在解释自己不是故意偷听的是没用了吧。

　　我捂在白猫嘴边的手被它一巴掌拍开了，它从我的膝上跳了下去，转眼消失在了草丛中。

　　“…………”

　　他怎么还不说话！！

　　“云母同学……”

　　他一说话，我感觉更不好了……

　　乙骨忧太的声音有点无措，与此同时，显得摇尾乞怜极了，他孔雀蓝的双眼里自然而然地就有了水汽，给人一种下一次眨眼会摇摇欲坠的感觉，“……我不是故意的…………”

　　为什么反而是他要对我说不是故意的？

　　我完全不明白，搞不明白了，不过一如既往地给了他回应，“嗯。”

　　“不要讨厌我……”
　　“嗯。”

　　“也不要不搭理我，不和我说话……”
　　“嗯。”

　　“我还可以给云母同学的Line发消息吗？”
　　“嗯。”

　　“云母同学还会一直看着我吗？”
　　“嗯……嗯？乙骨同学，我没看你吗？”

　　“嗯。”乙骨忧太满脸都是泪水，一道又一道四处横流，乌七八糟的脸颊抬了起来，青青紫紫的淤伤覆盖了他原本清秀的长相，肯定地回答了一声。

　　啊……

　　啊……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我要怎么办。

　　我明明没有对他做什么事吧，明明他今天被老师同学注意到了不是很开心吗，明明被告白的人是他吧，“对不起，乙骨同学，我不是故意要听你们说话的，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嗯。”

　　“乙骨同学，你是在不开心吗？我并没有干涉你做法的意思。”
　　“嗯。”

　　“话说乙骨同学今天中午来看流浪猫啊……好巧啊。”
　　“嗯。”

　　“当然想哭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我不觉得是男生就不能有自己的情绪。”
　　“嗯。”

　　“对了，乙骨同学想好周末要做什么了吗？再过一天、两天就到周末了。”
　　“嗯。”

　　我彻底没了脾气，干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想要结束对话，“乙骨同学，觉得我说的话都很无聊，打扰到你了吗？你现在更想一个人待着静一静吗？”

　　“不……不要。”想不到乙骨忧太一下上前扯住了我的衣角，以至于在我的视角中，黑发下露出一部分可怜巴巴的下巴，一不小心将我的校服一角捏进了手心，很紧。

　　“云母同学，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他垂下眼，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他的脚下，扭曲异质的影子一直时涨时退，影影绰绰的边缘，一会儿控制不住地扩张成一个庞然大物的身形，一会儿，渐渐胆怯不已地缩回了他的身体里。

　　乙骨忧太抓住我的手，看上去用力到指关节发白，又看上去我一动就会松开了。

　　要是我这个时候拒绝的话，他一定能哭很久吧，他一定会再也不敢信任任何人了吧，一定一定会讨厌现在所有活在世界上的人吧。

　　脑子里不禁冒出了毫无缘由的想法。

　　我突然就有些断断续续了，“乙、乙骨同学，你不是一个人的，你不是还有你的妈妈、你的家人吗，还有老师、同学、朋友啊……”

　　“那个，还有我。”最后，我有些迟疑不定地把自己放了进去，把自己放到最后一位，将信将疑地张开了粉色柔软的嘴唇，发出了不确定的声音。

　　“嗯。”他的眼泪一直不停往下掉，抬起了脸，边哭边露出了笑容，“太好了，云母同学。”

　　我什么都做不了。

　　除了看着他哭外，我第一次感觉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他的脸颊湿了一片，干掉的眼泪黏住了干净的睫毛和皮肤，进而被更多的眼泪重新濡湿了。

　　终于，还是把他弄哭了。

　　漆黑细软的发尾粘在乙骨忧太的脸侧，阴郁的黑眼圈被衬得明显。他的眼睛是很大很大的一双，本来应该称赞上一句“心灵的窗户”“会说话一般”，然而总是低下头。

　　看不到，死气沉沉，他眼中的情绪始终不言不语，什么都不愿意表露在外理解不了。我的手伸进了口袋，摸到了小狗手帕纸包装些微的响动，没有拿出来，“乙骨同学中午还要喂猫吗？它都跑走了。”

　　我给了乙骨忧太一根火腿肠。

　　手握火腿肠的一头把另一头递到他的手前。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他可以用火腿肠喂猫，可能是收到火腿肠能吃会不会变得开心一点。总之，我把口袋里带来的火腿肠给他了。

　　“太好了，火腿肠一定很好吃。”好在他没有哪怕是追问一句，而是努力用感兴趣的语气回我的话，竭尽全力地装作和其他人一样阳光的表情。

　　抑郁寡欢的面相出现了违和的，一眼可以识别出是伪装的，笨拙的表现。

　　如此可笑，让人笑不出来。

　　乙骨忧太轻轻放开了我的衣角，全心全意地拿着我给的火腿肠，没说他自己会觉得很好吃，没说流浪猫会觉得好吃能够吸引到它们前来，只是拿在手里。

　　从始至终，他可怜巴巴的眼泪都不记得要擦，啪嗒啪嗒地掉到了手背上。

　　他想要和其他人一样能自由自在地和云母同学谈天说地，想要从无法呼吸的现实中逃到云母同学的手下，想要暂时忘记一切云母同学之外的事，想要不用在云母同学的面前伪装自己，想要同云母同学一起欢笑，想要不再害怕，想要哭泣。

　　他想要成为云母同学最在乎的人，想要云母同学一直一直注意到他。只要想到云母同学的存在，他就还有勇气面对接下来的日子。只有云母同学的身边，是他可以待的地方了。完全无法想象他没有云母同学没有意义的人生。假设有一天云母同学抛弃他了怎么办。

　　请云母同学，救救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