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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裂痕 星期一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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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晨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新,泥巴路被一夜的风吹得半干,踩上去不再黏脚。四个女孩像往常一样在上学路上汇合,但气氛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赵小惠显得格外安静,眼睛微微红肿,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她刻意避开林晓梅的目光,只和王大丽、陈秀芳简单打了招呼。
“小惠,你眼睛怎么了?”粗线条的王大丽也注意到了异常,直接问道。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赵小惠含糊地回答,加快了脚步,“快走吧,要迟到了。”
林晓梅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守着承诺,只能保持沉默。她看着赵小惠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十年来,她们四个总是并肩而行,从没有谁走在谁前面过。
陈秀芳敏感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异常,轻轻碰了碰林晓梅的胳膊,投来询问的目光。林晓梅摇摇头,勉强笑了笑。
这一整天,赵小惠都心神不宁。上课时,她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专注地盯着陈老师,反而刻意低着头,避免与他对视。课间休息时,她也躲着陈老师,要么和王大丽她们待在一起,要么就一个人站在角落里。
□□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目光几次掠过赵小惠,带着探究的意味,但赵小惠总是迅速移开视线。
下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讲解着一首古诗,声音依然温和动听,但林晓梅注意到他的眼神不时飘向赵小惠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赵小惠同学,”他突然点名,“请你解释一下这句‘春风不度玉门关’的意境。”
赵小惠吓了一跳,慌乱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平时就不爱学习,这几天更是心不在焉,根本不知道老师讲到哪里了。
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赵小惠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失望:“上课要认真听讲。坐下吧。”
赵小惠低着头坐下,眼圈立刻红了。这对她来说是罕见的——她一向凭借美貌和小聪明在老师那里吃得开,很少当众出丑。
下课铃响后,孩子们一窝蜂地冲出教室。赵小惠第一个收拾好东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小惠!等等我们!”王大丽在后面喊道,但赵小惠仿佛没听见,脚步更快了。
三个女孩追上她时,已经快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赵小惠终于停下来,转身看着她们,眼睛红红的。
“小惠,你怎么了?”陈秀芳关切地问。
赵小惠咬着嘴唇,目光最终落在林晓梅身上,带着埋怨和委屈:“你是不是跟她们说了?”
林晓梅一愣:“说什么?”
“别装了!”赵小惠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今天陈老师突然对我那么冷淡,肯定是你说了什么!”
林晓梅这才明白她在指什么,心里一阵委屈:“我什么都没说!我答应过你的!”
“那为什么陈老师突然这样对我?”赵小惠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之前明明对我很好,今天却当众让我难堪...”
王大丽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啊?陈老师怎么了?”
陈秀芳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拉了下赵小惠的衣袖:“小惠,你是不是误会晓梅了?她不是那种人。”
赵小惠甩开她的手,情绪激动:“那你说为什么?为什么他突然就变了?”
林晓梅看着好友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变成了担忧。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小惠,是不是发生别的事了?周末之后...”
赵小惠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激动:“没有!什么事都没有!你就是嫉妒!嫉妒陈老师对我好!”
这话像一把刀子扎进林晓梅心里。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小惠,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大丽看不下去了:“小惠你胡说八道什么!晓梅怎么会嫉妒这个?她成绩那么好,老师都喜欢她,用得着嫉妒你吗?”
这话本是替林晓梅辩解,却无意中刺痛了赵小惠的自尊心。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眼神冷了下来:“是,她学习好,你们都喜欢她。我算什么?就是个徒有外表的草包,对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大丽意识到说错话了,急忙解释。
但赵小惠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狠狠抹了把眼泪,冷笑一声:“好,既然这样,我就不耽误你们这些好学生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不是往家的方向,而是朝着村外跑去。
“小惠!”三个女孩同时喊道,急忙追上去。
但赵小惠跑得飞快,又对村里的地形比她们熟悉,三拐两拐就不见了踪影。
三个女孩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到底怎么回事啊?”王大丽着急地问,“小惠为什么生这么大气?”
林晓梅犹豫了一下,还是守住了承诺:“可能她心情不好吧。咱们先回家,等她气消了再说。”
陈秀芳担忧地望着赵小惠消失的方向:“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应该不会,”林晓梅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她可能就是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三人心事重重地各自回家。林晓梅一晚上都坐立不安,时不时望向窗外,希望能看到赵小惠回家的身影,但始终没看到。
第二天,赵小惠没来上学。
课间操时,林晓梅被□□叫到了办公室。这是间简陋的小屋,除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书架外,几乎没有别的陈设。
“林晓梅同学,你知道赵小惠为什么没来上学吗?”□□问,语气看似平常,但林晓梅注意到他握着钢笔的手指有些发白。
“我不知道,老师。”林晓梅低声回答,不敢看他的眼睛。
□□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词句:“她昨天...情绪不太对劲。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林晓梅的心跳加快了。她摇摇头:“我不清楚。”
□□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林晓梅,你是个聪明孩子,成绩又好,将来肯定有出息。有些事...最好不要掺和,对你没好处。”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林晓梅却感到一阵寒意。她点点头:“我知道了,老师。”
“好了,回去上课吧。”□□挥挥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
林晓梅如释重负地走出办公室,手心全是汗。陈老师的话像是一个警告,让她更加确信事情不简单。
放学后,三个女孩商量着一起去赵小惠家看看。赵小惠家是村里少数盖了砖瓦房的人家,她父亲赵老四在镇上做点小生意,家境相对宽裕。
刚到赵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我就是不去上学了!有什么意思!”是赵小惠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个死丫头!翅膀硬了是吧?说不去就不去?”这是她娘尖锐的嗓音。
“反正女孩子读书也没用,你不是整天这么说吗?”
“那也不是你现在就不上的理由!至少把初中混完啊!”
王大丽壮着胆子敲了敲门。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赵小惠她娘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阿姨,我们来找小惠。”王大丽说。
赵母叹了口气,把门开大些:“进来吧。正好劝劝这个倔丫头。”
三个女孩走进屋里。赵家确实比她们家都宽敞整洁,墙上还贴着几张年画,柜子上摆着一些城里才有的小摆设。
赵小惠坐在炕沿上,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在哭。
“小惠?”陈秀芳轻声叫道。
赵小惠转过身来,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有巴掌印。三个女孩都倒吸一口凉气。
“谁打你了?”王大丽顿时来了气。
赵小惠摇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自己活该。”
林晓梅心里一紧,隐约猜到了什么。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小惠,是不是...和陈老师有关?”
赵小惠猛地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有惊讶,有羞愧,还有一丝怨恨:“你现在满意了?就知道你会说出去!”
“我没有!”林晓梅急忙辩解,“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赵小惠脱口而出,又急忙住口,但已经晚了。
王大丽和陈秀芳都愣住了,看看赵小惠,又看看林晓梅。
“到底怎么回事?”王大丽问,语气严肃起来,“小惠,晓梅,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赵小惠低下头,不说话,只是哭。
林晓梅看着两个好友困惑而担忧的目光,又看看赵小惠痛苦的样子,内心挣扎极了。她答应过保密的,但现在...
“小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陈秀柔声问,“告诉我们,我们一起想办法。”
赵小惠只是摇头,哭得更厉害了。
这时,赵母端着一盘炒瓜子进来,眼睛也是红的:“你们小姐妹好好聊聊,劝劝这个傻丫头。”说完又出去了,显然不想多听。
等赵母关上门,林晓梅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她看着王大丽和陈秀芳,低声说:“小惠和陈老师...走得很近。”
王大丽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走得很近?”
陈秀芳却立刻明白了,脸色一下子白了:“晓梅,你是说...”
林晓梅点点头,艰难地说:“我前几天不小心看到他们在一起...说话。小惠让我保密。”
王大丽这才恍然大悟,眼睛瞪得溜圆:“陈老师?和...和小惠?这...这怎么可能?他是老师啊!”
赵小惠突然抬起头,激动地说:“老师怎么了?他说我特别,说我不应该被困在这个破村子里!他说会带我去城里!”
这话无异于承认了一切。三个女孩都惊呆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惠,你傻啊!”王大丽先反应过来,急得直跺脚,“他是老师!比你大那么多!再说他迟早要回城里的,怎么可能带你走?”
“他说会的!”赵小惠固执地说,“他说只要我听话,等他回城安排好,就来接我。”
林晓梅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现在想来,那笑意从未真正到达眼底。
“那他为什么突然对你冷淡了?”陈秀芳轻声问到了关键。
赵小惠的表情一下子垮了,眼泪又涌了出来:“昨天...昨天我去找他,想给他我亲手绣的手帕...结果听到他和另一个老师说话...”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三个女孩紧张地看着她。
“他说...说我只是个乡下丫头,玩玩而已...等他回城,怎么可能真带我走...”赵小惠泣不成声,“他说我太当真了,得疏远点,免得惹麻烦...”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赵小惠的哭声在空气中回荡。
王大丽气得脸都红了:“这个混蛋!人面兽心的东西!我去找他算账!”说着就要往外冲。
“大丽!”林晓梅急忙拉住她,“你别冲动!没凭没据的,他怎么可能会承认?到时候反而会说小惠勾引老师,小惠就真的完了!”
王大丽愣在原地,拳头紧握,显然明白林晓梅说得对,但又咽不下这口气。
陈秀芳轻轻搂住哭泣的赵小惠,眼里也闪着泪光:“小惠,别哭了,为这种人不值得。”
赵小惠靠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我好傻...我真的以为他喜欢我...以为他能带我离开这里...”
林晓梅看着好友心碎的样子,心里又痛又气。她早就预感到了不对劲,却没想到真相如此不堪。
“这件事绝对不能传出去,”林晓梅压低声音说,“ especially不能让大人们知道。”
王大丽不甘心:“难道就这么算了?让他继续当道貌岸然的老师?”
“我们没有证据,”林晓梅冷静地说,尽管内心同样愤怒,“而且小惠的名声最重要。要是传开了,她以后怎么做人?”
陈秀芳点头附和:“晓梅说得对。小惠,你得振作起来,别再想他了。”
赵小惠抽泣着点头,但眼神空洞,显然还没从打击中恢复过来。
三个女孩又陪了赵小惠一会儿,直到她情绪稍微平稳些才离开。
走出赵家,夕阳已经西下,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们沉默地走着,各自想着心事。
快到分别的路口时,王大丽突然说:“我们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林晓梅看向她:“那能怎么办?”
王大丽眼神坚定:“虽然不能明着来,但我们可以让他不好过。比如...在他的课上捣乱,往他自行车座上抹泥巴,或者...或者找机会让他出丑!”
陈秀芳吓了一跳:“这样不好吧?万一被发现...”
“小心点就不会被发现!”王大丽说,“总不能让他白白欺负小惠!”
林晓梅沉思了一会儿。她同样愤怒,但比王大丽想得更远:“这样做风险太大。我倒有个主意...”
两个女孩都看向她。
“陈老师最在乎什么?”林晓梅问,“是他的名声,是他回城的机会。如果我们能想办法让校长或者村里领导对他有点看法...”
王大丽眼睛一亮:“对啊!让他待不下去,早点滚蛋!”
“但是要做得不留痕迹。”林晓梅补充道。
三个女孩站在路口,悄声商议起来,夕阳将她们的身影融在一起,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从前。
但她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纯真的童年正在悄然逝去,成长的代价比想象中更加沉重。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一个身影正站在树后,悄悄望着她们——那是□□,他的脸上没有了往常温和的笑容,只有阴沉和焦虑。
风吹过麦田,掀起层层波浪,仿佛大地也在为这场悄然开始的战争而叹息。
林晓梅抬头望向天空,暮色四合,几颗早亮的星星已经开始闪烁。
她突然有一种预感,这个漫长的夏天,将会发生更多改变她们命运的事情。
而她们四个人的友谊,也将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