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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麦田里的守望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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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四个女孩已经走在了上学的泥巴路上。
经过昨天那场风波,林晓梅格外珍惜地抱着怀里已经半干的书本,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王大丽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像是要弥补昨天的过错。赵小惠依旧踮着脚挑干净的地方走,陈秀芳安静地听着,偶尔抿嘴笑笑。
快到村小学那排低矮的土坯房时,她们又看见了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靠在墙边。
赵小惠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伸手理了理两条乌黑的辫子,又抻了抻洗得发白的衣角。
“快看,陈老师又来了!”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兴奋。
王大丽大大咧咧地瞥了一眼:“来了就来了呗,又不是没见过老师。”
林晓梅没说话,只是注意到赵小惠脸上泛起的那层淡淡的红晕。
陈老师名叫□□,是去年才分配到望天洼小学的城里知青,也是学校里唯一一个不是本村人的老师。他二十出头的年纪,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带着好听的城里口音,和村里那些满身泥土气息的男人们截然不同。
他正站在教室门口,笑着看学生们一个个走进来。阳光照在他白皙的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发光——至少在赵小惠眼里是这样。
“赵小惠同学,早上好。”看到她们走近,□□主动打招呼,目光尤其在赵小惠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赵小惠的脸更红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陈老师早上好。”
其他三个女孩也跟着问好。□□点点头,目光扫过林晓梅怀里那些仍然皱巴巴的书本,关切地问:“书还好吗?昨天淋湿了吧?”
林晓梅有些意外老师会注意到这个,连忙点头:“还好,谢谢老师关心。”
“那就好,”□□温和地笑笑,“快进去吧,要上课了。”
四个女孩鱼贯走进教室。这是一间再简陋不过的土坯房教室,窗户很小,光线昏暗,二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们挤在破旧的桌椅间。这里是复式教学,只有一个教室,一个老师教所有年级的所有课程。
赵小惠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是教室里最好的位置,光线最好,还能看到窗外的一小片麦田。她坐下前,又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正在整理教案的陈老师。
这一整天,林晓梅都注意到赵小惠有些心不在焉。平时她虽然不爱学习,但至少会装作听讲的样子。今天却完全走了神,一只手托着腮,眼睛时不时就往窗外瞟,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课间休息时,王大丽扯着嗓子在院子里和几个男生追打玩闹,陈秀芳坐在树荫下安静地看书,林晓梅则抓紧时间赶写昨天被弄湿的作业。
赵小惠却没和任何人玩,她独自站在离教室门口不远的地方,假装在看墙上的黑板报,眼睛却不时瞟向教师办公室的方向。
果然,不一会儿,□□拿着搪瓷缸子走出来打水,看到赵小惠,笑着走过来:“赵小惠同学,怎么不去和同学们玩?”
赵小惠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比平时柔软许多:“我、我想看看黑板报上的内容...”
□□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块已经很久没更新的黑板报,上面还是去年写的“农业学大寨”标语,不由得笑了:“这有什么好看的。对了,你上次那篇作文写得很好,特别是描写麦田的那段,很有灵气。”
赵小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老师您真的觉得我写得好?”
“当然,”□□点点头,“你观察很细致,文笔也很优美。要是能把这份心思多用在学习上,成绩肯定会更好的。”
这话要是从别的老师嘴里说出来,赵小惠早就撇撇嘴不以为然了。但从陈老师口中说出,却让她像得了什么大奖一样,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我会努力的,陈老师!”
这时,上课铃响了——其实就是挂在树上的一截铁轨,被工友用铁棍敲响。
赵小惠红着脸跑回教室,一整节课都坐得笔直,听得格外认真。林晓梅惊讶地瞥了她好几眼,不敢相信这是那个平时一上课就打瞌睡的赵小惠。
放学铃声一响,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冲出教室。四个女孩照例一起回家。
走到半路,赵小惠突然“哎呀”一声:“我的写字本落在教室了!你们先走,我回去拿!”
没等其他人回应,她已经转身朝着学校方向跑回去了,两条辫子在身后飞扬。
王大丽挠挠头:“小惠今天怎么这么爱学习?连写字本都舍不得落下了?”
陈秀芳轻声说:“可能是被陈老师表扬了,有动力了吧。”
林晓梅没说话,只是望着赵小惠远去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那天晚上,林晓梅在煤油灯下写作业时,听到隔壁传来赵小惠和她娘的争吵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隐约听到“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找个好人家”之类的话。
这在赵小惠家是常事。她娘一直觉得女儿长得漂亮,将来应该靠嫁人改变命运,而不是读书。
但奇怪的是,第二天赵小惠来上学时,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抱怨她娘,反而看起来心情很好,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接下来的几天,赵小惠的变化越来越明显。她开始注意打扮,虽然没什么好衣服,但总会想方设法在辫子上系个新头绳,或者把旧衣服改得更合身些。上课也不再打瞌睡,虽然林晓梅看得出她其实并没多感兴趣,但至少在努力装出认真听讲的样子。
更让林晓梅感到不安的是,她好几次发现赵小惠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往学校后面的小树林方向去了。有一次她因为留下来帮老师批改作业晚走了些,分明看见赵小惠和陈老师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那片小树林。
林晓梅的心沉了下去。她不敢告诉任何人,甚至连自己都不敢多想。在那个年代,老师和学生...这种事情太可怕了,她连想都不敢想清楚。
周五那天,放学后轮到林晓梅值日打扫教室。王大丽和陈秀芳先走了,赵小惠却说有事要等一会儿。等林晓梅打扫完教室,锁上门,发现赵小惠还在学校门口徘徊。
“小惠,你怎么还没走?”林晓梅问。
赵小惠显然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时脸上有一丝慌乱:“我、我这就走。”说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教师办公室的方向。
就在这时,□□推着自行车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到她们,他笑了笑:“这么晚还没回家啊?”
赵小惠的脸立刻红了,小声说:“正要走呢。”
□□推着自行车走过来:“天快黑了,你们两个女孩子不安全,我送送你们吧。”
赵小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忙不迭地点头:“谢谢陈老师!”
林晓梅却感到一阵不安,连忙摆手:“不用了老师,我家很近,自己回去就行。”
“那怎么行,”□□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走吧,我正好要去村支部办点事,顺路。”
就这样,□□推着自行车,两个女孩跟在他身边,三人一起走在黄昏的乡间小路上。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在和她们说话,问她们学习上的事,问她们将来的梦想。但他的大部分话都是对着赵小惠说的,目光也大多停留在她脸上。
赵小惠回答得又轻快又甜美,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对学习毫无兴趣的她。
走到岔路口,林晓梅的家先到了。她如释重负地说了声“老师再见”,就要往家跑。
“林晓梅同学,”□□却叫住了她,语气依然温和,“今天老师送你们回家的事,就不要和别人说了,好吗?免得其他同学觉得老师偏心。”
林晓梅愣了一下,点点头,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
赵小惠也连忙说:“放心吧老师,我们不会说的。”
林晓梅转身往家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陈老师推着自行车,赵小惠走在他身边,两人靠得很近,还在低声说着什么。那画面本该很美好,却让林晓梅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
那天晚上,林晓梅失眠了。她翻来覆去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想着赵小惠反常的行为,想着陈老师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
她想起有一次无意中听到村里妇女们的闲话,说陈老师家里是城里的干部,他来乡下只是镀镀金,迟早要回去的。还说村里好多大姑娘都盯着他呢,毕竟能嫁到城里去,可是天大的福气。
赵小惠是不是也这么想?林晓梅不敢确定。但她知道,小惠和她一样,都渴望离开望天洼,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只是她们选择的路完全不同。
第二天是星期六,学校只上半天课。放学时,赵小惠急匆匆地第一个冲出教室,连平时形影不离的三个姐妹都没等。
“小惠最近怎么了?神神秘秘的。”王大丽看着她的背影,嘟囔着。
陈秀芳轻声说:“可能家里有事吧。”
林晓梅没说话,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下午,林晓梅被母亲派去村东头的自留地里摘菜。那块地正好靠近学校后面的小树林。她低着头专心摘着豆角,突然听到树林里传来熟悉的笑声——是赵小惠的声音。
林晓梅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蹲下身,躲在茂密的豆角架后面。
透过枝叶的缝隙,她看见赵小惠和陈老师从树林里走出来。赵小惠手里拿着一本红色封面的书,正笑得开心。陈老师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
“这本书送给你了,”□□的声音随风飘来,“城里现在最流行的诗集,你应该会喜欢。”
赵小惠宝贝似的把书抱在胸前,仰着脸问:“老师,城里真的像书里写的那么好吗?”
“比书里写的还好,”□□笑着说,“有高高的楼房,宽阔的马路,晚上路灯亮得像白天一样。还有电影院,百货大楼,公园...”
赵小惠听得入了神,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的光芒:“真想去看看啊。”
“会有机会的,”□□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某种暗示,“等你再大一点,我可以带你去城里看看。”
“真的吗?”赵小惠惊喜地问,随即又低下头,声音变小了,“可是我娘说,女孩子就应该早点嫁人,安安分分过日子...”
“那是旧思想,”□□语气坚定地说,“新时代的女性应该追求自己的幸福和理想。小惠,你是个特别的女孩,不应该被困在这个小村子里。”
赵小惠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老师,你真的觉得我特别吗?”
“当然,”□□温柔地看着她,“你聪明,漂亮,和这里的其他女孩都不一样。你应该有更好的未来。”
林晓梅蹲在豆角架后面,心脏怦怦直跳。她不敢动弹,生怕被发现。那些话像锤子一样敲在她的心上。陈老师的话听起来那么动人,那么美好,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王大丽的大嗓门:“晓梅!晓梅!你在哪儿呢?你娘叫你回家啦!”
林晓梅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豆角架被她带动,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树林边的两个人显然也听到了动静,惊慌地分开。□□迅速后退一步,与赵小惠拉开距离。赵小惠则慌乱地把那本红色封面的书塞进怀里。
“谁在那里?”□□厉声问道,脸上的温柔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晓梅知道自己藏不住了,只好硬着头皮从豆角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挎着的菜篮子还在晃悠。
“林晓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来摘菜...”林晓梅小声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赵小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嘴唇,眼神里既有慌乱又有一丝埋怨。
王大丽的声音越来越近:“晓梅!听见没有啊!”
“我、我该回家了。”林晓梅低声说,转身就要走。
“等等,”□□叫住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眼神却有些冷,“林晓梅同学,刚才你看到的事情...”
“我什么都没看到!”林晓梅急忙说,心跳得厉害。
□□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才点点头:“好孩子。快回家吧。”
林晓梅如获大赦,转身就跑,菜篮子里的豆角颠得快要掉出来。她一路跑着,心脏狂跳不止,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害怕。明明做错事的不是她。但那种莫名的恐惧感紧紧抓住了她,让她只想远远地逃离那个地方。
那天晚上,林晓梅又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看到的那一幕。
陈老师温柔的笑容,赵小惠闪着光的眼睛,那本红色封面的书,还有最后陈老师那冰冷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心里乱糟糟的。她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告诉王大丽?她那个急性子,肯定会直接去质问赵小惠。告诉陈秀芳?她太敏感,只会更加担心。告诉老师?可是另一个老师就是陈老师自己啊...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窗外突然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林晓梅吓了一跳,屏住呼吸仔细听。
“晓梅...晓梅...”是赵小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
林晓梅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月光下,赵小惠站在窗外,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小惠?你怎么了?”林晓梅惊讶地问。
赵小惠抽泣着:“晓梅,今天下午的事...求求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好不好?”
林晓梅沉默地看着她。
“要是被人知道,我就完了...”赵小惠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娘会打死我的,村里人也会说闲话...陈老师他...他也会受到影响的...”
林晓梅从未见过赵小惠如此脆弱无助的样子。她心软了,低声说:“我不会说出去的。”
“真的吗?”赵小惠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问,“你保证?”
林晓梅点点头:“我保证。但是小惠...你这样真的好吗?陈老师他...”
“陈老师是好人!”赵小惠急切地打断她,“他是真心对我好的!他说我和其他女孩不一样,说我应该去城里过更好的生活...”
林晓梅看着好友被泪水浸湿却闪着异样光彩的眼睛,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反正你答应我了,不会说出去的。”赵小惠抹了把眼泪,语气变得坚定起来,“这是我的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说完,她转身匆匆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晓梅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弹。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抬头望向夜空,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透出朦胧的光晕。
远处,望天洼村的灯火零星闪烁,像沉睡巨兽的眼睛。
林晓梅突然有一种预感,有些事情已经开始改变,像悄悄裂开的冰面,而她们正站在最薄脆的地方。
她最好的朋友,正一步步走向一个她看不见的深渊。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这一夜,望天洼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