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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脚步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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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邓氏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尤其是生了男孩,家庭地位显著飙升。她既不许出声,此前被她亲昵唤作良人的男子方同便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而此前,自少年上门提亲,邓氏知晓了少年的来头后,头一回外出寻访方颜,劝她不要嫁,担忧她一身煞气,嫁入城主府后克死体弱多病的少城主而受到牵连。
邓氏所虑牵连她自己倒不足为虑,唯恐届时牵连到儿子,断了方家香火。
但眼下少年聘书仍在,此时少年又与她一同回来,等着邓氏回复庚帖。
邓氏不敢贸然回绝这门亲事,心中虽有诸多不情愿,但表面上依旧礼数周全地回了庚帖。且当着少年和他侍卫的面,留下方颜住在家里,道:“听娘的话,往后就不要再外出,安心在家中待着。待你到了及笄之年,少城主自会风风光光地将你迎娶过门。在外风餐露宿,人心叵测,你待在家里,爹娘安心,少城主也安心。”
此话说得极为得体,但等少年和他的侍卫离去后,邓氏立刻将她赶出门,还恼怒她不听劝告,打了她两记耳光,以不祥之身相威胁,企图让她自愿放弃这门婚事。
“娘,我已应下要嫁他,又怎能反悔?”
她下定了决心要嫁他。
只是未到及笄之年,邑安城爆发瘟疫,城中戒严,只许外出,不许进入,城中家家户户闭门封窗,街头巷尾冷清异常。
寒冬夜幕,大雨如注。
她收到少年的亲笔密函,连夜入了军营。
……
自记事起,她便一直过着风餐露宿、食不果腹的日子,未曾好好吃过一顿饱餐,也未曾睡过一晚安稳觉。
她拿着少年的亲笔密函,心中所想皆是未来的美好生活。身在营中负责施粥有吃的;而一身戎衣远胜流浪时的破衫褴褛,且入了营后,有了安身之所,亦不必再四处漂泊。
更为重要的是,此次她代少年行事。少年行动不便,此举为善,可广积福德,化解身上煞气。
但她在营中度过两载,步入及笄之年、碧玉年华之时,少年迟迟未现身前来接她回城。她病倒在营帐外,命在旦夕。
回望原主短暂一生,夏语心不禁悲叹:真是年少无知。但随后又摇头一笑,何以“五十步笑百步”。
彼时原主救起少年,二人仅有寥寥数面之缘。多年过去,夏语心翻遍原主记忆,仅能记起少年当时的模样,且不知少年如今生死。毕竟满城瘟疫肆虐,死者无数,与前世情形相差无几。
前世。
一场可怖的病毒席卷全人类。夏语心在前两年小心翼翼,勉强度过。但到了第三年,形势愈发严峻,她终究未能抗住病毒的侵袭。
仔细算来,并非她疏忽大意、无法抵抗病毒入侵。头两年,她通过熟人抢购回三个疗程的特效药,才得以平安度过。
到了第三年,人人自危。她好不容易再次从熟人处购得药物,以备不时之需。但到了用药的关键时刻,夏语心才发觉,她高价买来的特效药,已被李予安假借志愿者可外出流动的机会送给了舒宛宛,甚至果果的大部分药物也被拿给了舒宛宛的弟弟。
果果染病,体温从低温升至高烧,居家服药一日后,症状显著好转。但家中的药物被李予安分走大半,剩余少量药物已用完,果果持续高烧。按照瘟疫防控系统规定,下一步需将统一送往指定医院进行隔离。
夏语心打电话告之李予安时,接听电话的却是李予安的助理舒宛宛。
按当时情况,李予安本应在社区进行物资分派。也正是这一次的事情,夏语心发现了两人长期存在的背叛关系。
而果果持续高烧,被紧急送往医院隔离。隔离仓内大多是危重症患者,果果的病情持续恶化,次日夜里体温高达四十一度,最终因全身痉挛离去。
夏语心被隔离在病房外,站在窗前,徒然目睹孩子的生命消逝。最终,她仅在殡仪馆捧得果果的一小抔骨灰入土。还未来得及亲手撕了李予安和舒宛宛,她自己便病倒了。
病毒入体快不及应对,从发病到高烧,不足三日夏语心便感体力不支。她父母虽身为内科领域的知名专家,但在一年前奔赴国际抗疫一线,再未归来。
家中无父无母,无备用药物,且刚刚痛失孩子,精神濒临崩溃。而自瘟疫大爆发起,李予安便一直陪在舒宛宛身旁。夏语心死不瞑目,剩最后一口气拨通医务急救热线,随后被救护车送往医院。
迷留之际她以为自己正在医院接受抢救,做了一场梦。当意识重新苏醒那一刻,夏语心才发觉自己穿越到了这里。
依照原主留下的记忆,她对少年的印象寥寥无几。
不过这样也好,此后不必也无需再相认。过往种种,譬如朝露,短暂易逝。少年虽不像李予安那般狼心狗肺,但原主信他、等他,他却始终未露面,更不必说早早地将原主从营中接回城。如此看来,亦非君子之举。
若他死了另当别论;若他没死,此举实属薄情寡义,以前世鉴今朝,大概率也非良善之人。
不过,据原主记忆,她未曾埋怨、责怪过少年,最初也是少年给了她一处庇护之所。
彼时,自少年上门提亲后不久,邑安城爆发瘟疫,她流落在外。爹爹方同虽是个疼爱女儿的,但更是个惧内的。方同本想悄悄接她回家,却最终一病不起,死了。她未能见上爹爹最后一面,而此后弟弟妹妹也相继死了。
城中瘟疫持续蔓延,有叫花子接连死在城脚。她去翻找那些叫花子的尸体,见着不是老叫花子,但是一同要饭的伙伴,心中悲喜交织。
满城生死,她一个熟悉的人都找不着。曾教她学医的元郎中,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染病后进山去寻药了,生死未知。
而昔日东街巷陌中的读书声亦消逝。她收到少年的亲笔密函,秘密入了军营。
同样是瘟疫猖獗的第三年,大致相同的时节,自己也染病在身,冥冥中似早有定数。夏语心沉思良久,梳理好思绪后,缓缓阖上双眼,少年的名字蓦地浮现在脑海中。
君同。
与君同行。
夏语心陡然睁眼。
那日,少年身着一袭月白锦衣落水被浸湿,烘干七八分后,孱弱如柳扶风,拿着石子在河岸青石板上,教她识芳名。
“为什么去掉我的姓氏?那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少年。
少年声色温和,缓缓道:“君同,我叫君同。这是今日见到你之后,我方才为自己取的表字。”
“那你之前叫什么?”
“温孤长羿,你唤我君。君同,与君同行。”
可他到底未能护好她,使其死在了他的军营中。
夏语心不禁喟然,循着这细微叹息声,洞外瞬间传来脚步声,随回声渐响,愈发近切。
眼下尚不知救自己的人是谁,确切来说,是救原主棠溪颜的人。夏语心急忙整理好身上衣物,躺卧佯装入眠,欲先摸清状况再作定夺。
“公子,已过三日,棠溪姑娘她……?”
进来的侍卫见着藤榻上的人仍未有苏醒的迹象,但刚才又分明听见似有动静。侍卫忧虑公子照此下去身体吃不消,转而进言道,“若棠溪姑娘再不苏醒,公子又须耗损内力,如此下去,公子的身体如何能经受得住。”
男子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清楚,垂目看了眼侍卫,随后依貂皮封制的石墩上坐下,身姿挺拔如松,伸指搭上她的腕脉,探得她脉象平稳,仅血气稍有失衡,此状况与她本身虚体相关。
不过,好在人是活了过来。
男子收回手,将她身上的衣物掖好,才对侍卫道:“夫人已无大碍,你无需再忧虑我的身体状况,我心中自有分寸。”
听闻姑娘病情已见好转,侍卫即刻双手合十,激动道:“谢天谢地,夫人总算是有所好转。不亏公子耗损半身内力相救,实在不易。九方求菩萨保佑,让夫人快些醒来。求菩萨,求菩萨!”
侍卫口中不停念着求菩萨保佑。且一人一声“夫人”,夏语心不由心中一怔,是叫我吗?
但她即刻又自我否定,他们是在叫原主。但如今自己身为这副身体的主人,夏语心暗自吁了口气,权当没有听见。
而男子见她病情有了好转,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笑着对侍卫道:“好了。若这天地当真能庇佑众生,菩萨亦能显灵,那于世人而言,又何来烦恼。”
确实如此,侍卫以剑柄轻轻戳了戳脑袋,随后嘿嘿一笑,“九方只信公子和手中的剑。九方只是担忧公子。”
男子焉能不知侍卫心意,二人相交数载,情谊早胜兄友。男子嘴角微弯,再次露出笑意,温柔地吩咐道:“阿九,去将刚取回的鹿血温热后拿来。”
听着这一声亲昵的称呼,又见要饮用刚取回的鹿血,夏语心暗自打了个激灵。
而侍卫听到公子如此称呼他,知晓公子心情甚佳,他亦心情大好,欣然前往火塘前将瓷罐中的鲜鹿血温热。
大病初愈,虽虚不受补,但眼下身体已稍有好转,只能将息进补。夏语心佯装入睡,不便抗拒,只得安分地听从男子安排。
但即便双目紧闭,夏语心亦能察觉有一双眼睛正凝视着她。且伸出手,男子轻柔地捋开她鬓角的一缕发丝。
许是见她久不苏醒,男子又有些担忧,捋开她额前的头发后,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一切并无异常,但迟迟不见她醒,男子又取出两粒药丸,送入她口中,然后提掌运力,朝着她心口推去。
药丸无需自己主动吞咽,在力量的推送下,自动滑入腹中。片刻工夫不到,夏语心便觉胸口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猛烈燃烧,接着全身也跟着灼热难耐,热得令人难以忍受。夏语心难受得几乎叫出声来,但此刻自己在装睡,夏语心只能咬紧牙关强忍着。
好在这种感觉并未持续太久,夏语心头顶发髻处有白雾升腾,男子随后收掌,那股力量也随之退出身体,夏语心这才暗暗缓过一口气。
这时,鹿血便被端了上来,男子随即将她扶起。
“公子,让我来。”
侍卫见着公子既要喂又要扶,便想着帮一帮公子,但这毕竟是照料自己的夫人……男子轻轻抬动下眼皮,侍卫舀了半勺鹿血,正准备喂给姑娘,恍然反应过来,随即将手中碗勺递出,与姑娘拉开距离,道:“公子自己来。”
男子对侍卫的反应很是满意,微微一笑,伸手接过碗。为防烫嘴,男子轻轻搅动汤勺以加速散热,待温度稍降,才舀起一小勺喂过来。
鹿血的鲜腥味瞬间窜进鼻腔,又腥又臊,夏语心闻着极为不适,一点咽不下去。
男子托住她后臂的手掌微微运力,将鹿血径直送入她腹中。鹿血刚进入胃里,夏语心便觉胃里一阵又一阵地翻涌,刚喝下的鹿血又顺着原路反流出来。男子按住她后背穴位,又将鹿血一滴不漏地送回她胃中。
如此一推二送,夏语心只觉得这副身体快要报废了。但鉴于原主这样瘦骨嶙峋、用“皮包骨头”形容也毫不为过的身体,她自知需要多食用一些滋补的食物才行。
前前后后听着二人的对话,夏语心已知晓了男子是谁。看来那少年并未死,仅仅是未现身罢了。若自己不多吃一些食物,一会儿又怎有气力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