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热浪》椰味海风

3、第 3 章 初次见面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实，留了一条缝，季然在门外站的笔直，听着里面飘出来的谈话，内容无非就是对他运动生涯的预测以及未来的选择问题。

　　不知站了多久，他听见里面叫他的名字，门打开进去，罗教练手上拿着一页纸，他妈妈跟蒋教练则坐在办公桌的另一侧。

　　季然知道那张纸是他的离队申请表。

　　他还不是在役运动员，所以算离队，不是退役。

　　他走到罗成洲面前，叫了一声“罗教练”。

　　罗成洲把那页纸压在了胳膊底下，问他：“是你自己不想游了吗？”

　　季然的父母工作忙，这几年在训练之外、蒋云霜接手他之前，因为年纪小，罗成洲在生活上照顾他很多 ，对他来说，罗成洲不仅是教练，还算是严厉的父亲。

　　此刻面对罗成洲的问题，季然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又轻轻的吸了下鼻子，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嗯。

　　罗成洲听完他的肯定回答，很干脆的给那张申请表上签了字，然后递给季然的母亲杨婉，“小蒋教练会带你办季然转去普通学校的手续，现在是5月，还有一个多月就放暑假了，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你帮他找老师突击一下各科知识，等9月好通过学校的测试，顺利插班进去。”

　　杨婉接过文件，笑着说，“谢谢罗教练关心，这几年麻烦您了。”

　　“不麻烦，竞技体育就是这样，谁都不能保证练下去一定有成果，趁着季然年纪小，选择学习文化课确实更稳妥一些。”

　　正事已定，大人们开始闲聊，季然无聊的目光扫过罗成洲的办公桌面。

　　桌上有一些运动类的书籍、纸张文件，还有一盆叶子都垂在花盆边上的绿萝，绿萝的旁边，电脑显示器的后面，放着一个相框，上面积满了灰尘。

　　即便相框表面灰蒙蒙的，季然还是能认出来，这是罗简之在全锦赛上获得100米自由泳金牌的领奖照片。

　　那年夏末，全锦赛在竹溪举办，7岁的季然还在业余体校练游泳，启蒙教练带他们几个游的好的小豆丁去了现场观赛，前面的几场比赛没有什么突出的成绩，伴随着水花声，季然在看台上有些昏昏欲睡，突然，启蒙教练拍了拍他，“季然，起来看比赛，这场是重点。”

　　季然睁开眼睛，100米自由泳的选手们正在入场，当广播说到“第四道，罗简之”时，全场爆发出欢呼声。

　　启蒙教练说：“这是国家游泳队罗成洲教练的儿子，在各种比赛上都很出挑，很有潜力，你认真看他的比赛，要向他看齐。”

　　现场响起出发电笛声，所有人跳入泳池，季然听教练的话，视线紧紧追随着第四道，罗简之是第一个出水的。

　　泳池表面水花翻滚激烈，季然转头去看电子屏幕，上面正在播水下视角，没有扑腾的水花阻碍，观众可以清晰地看到选手们的滑行动作。

　　画面切了几遍，速度之外，罗简之的动作是最标准漂亮的。

　　一个转身过后，比赛进入后半程，罗简之跟其他选手距离拉得更开，红色的记录线出现，季然看见罗简之渐渐地靠近那条线，最后超越。

　　晋级100米自由泳决赛的选手几乎都能游进50秒，比赛结束得很迅速，待所有选手到边后，电子屏幕上显示出了成绩与排名，看台上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罗简之游了46.50秒，毫无疑问的第一名，刷新了个人pb，打破了赛会纪录。

　　接下来是颁奖环节，现场播报后，换上红白相间运动服的罗简之站上最高的台阶，谦逊的低头让颁奖嘉宾为他戴上金牌。

　　合影时，教练罗成洲也站了上去，罗简之一只手抓着金牌，一只手在教练身后比耶，嘴边的笑容比晴天的太阳还盛，整个人都在熠熠发光。

　　这一幕被定格在季然的记忆深处，也存在于罗成洲的办公桌上，半年后，季然进入省队，他每次去教练办公室都要看一眼那张照片，罗教练也会说一句要跟哥哥学习，自从罗简之退役后，教练就再也没说过这句话了。

　　突然，季然听见杨婉说：“好久不见小简了，大学毕业之后在做什么呢？”

　　罗成洲说：“最近刚回家，说还没决定好做什么。”

　　季然抬起头来，杨婉的手搭到他的肩膀上，“那等季然的事情办完了，我们去您家拜访，顺便让小然见见哥哥，这几年他没少念叨呢，说小简答应了他去游泳馆，结果一直都没去。”

　　*

　　窗外蝉鸣不断，屋内的手机铃声停了又响，反复几次，罗简之终于从被子里伸出手，滑动屏幕点了接听，放在耳边喂了一声。

　　“小简选手，回家也不通知一声。”

　　罗简之瞬间睁开眼睛，“于畅？”

　　“不叫于教练，高低得叫一声畅哥吧。”于畅笑道。

　　罗简之像学生时期那样带着敬意，打着很正式的腔调：“于教练。”

　　“难怪回竹溪也不说一声，原来是跟我见外啊。”

　　罗简之翻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有些无奈，“我现在是被软禁状态，跟你说了也出不了门。”

　　于畅在那边笑了几声，“为什么被软禁？”

　　“因为我爸认为我的人生没有方向，让我在家想明白要干什么了再出门。”

　　“那你离开泳池都学什么了，怎么这么伤脑筋。”

　　“吃、喝、玩、乐，”罗简之从房间出来，打开冰箱拿罐姜汁汽水喝了一口，感叹道，“体育外的世界可太美好了。”

　　“别美了，下午来趟学校，我暂时取得了你的保外监视权。”

　　于畅比罗简之大5岁，这句话的口气俨然像长辈，罗简之溜达到客厅，把汽水放桌上，人躺进沙发里，恍然大悟的调侃语气：“原来是被我爸招安了，劝我去泳队。”

　　“不是那么回事，”于畅说，“晚上我们要给青少年锦标赛中得金牌的小选手办庆功宴，在学校食堂，你过来玩。”

　　罗简之说：“学校食堂有什么好玩的，不去。”

　　“没让你真来吃，来看看我们十三岁的苗儿啊。”

　　于畅说话意有所指，罗简之翻了个身，趴沙发上，说话声音有些模糊，“泳队跟我没关系，苗儿也早跟我没关系了。”

　　于畅换了个方向，“那你记得王渊吗？”

　　“不记得。”罗简之明显的不想接话。

　　于畅不放过他，“那你努力回忆一下泳池里身后的那位。”

　　罗简之把脑袋埋进靠枕里，缓慢的呼吸。

　　罗简之运动员时期参加比赛总是第一，他身后的第二也几乎是固定人员，就是王渊。

　　不光是竞争对手，他们还都是罗成洲手下的队友，俩人年纪一样大，一块儿参加的比赛多了，罗简之一直游王渊前面，就有人背地里叫王渊“万年老二”。

　　这个称呼本来也只是私下传的闲话，直到罗简之拿到全锦赛的金牌，有家媒体发现了这两人之间的渊源，把这个称号搬到了文章的标题上，一时间，罗简之被捧得更高，王渊成了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拿了银牌也丢脸到不愿提及。

　　王渊作为受害者，本来等这件事的声量变小后拿几个第一回来，也有机会逆转风评，但是罗简之在全锦赛之后半年没有参加过公开的游泳比赛，不知谁开始传起，说只有罗简之不在的时候，王渊才能拿第一。

　　青春期的孩子，三言两语就被挑拨了，尽管还在一个队里，王渊在泳池里一直较着股劲，截止到罗简之退役前夕，俩人几乎是对立的存在，都不待见对方。

　　时过境迁，罗简之早已不记仇，他闷了会儿自己，截住话头，“这也没兴趣。”

　　“八卦怎么能没兴趣，”于畅啧了一声，接着说，“他退役后在学校任助教了，就在罗教练手底下。”

　　罗简之又坐起来，咕嘟喝一大口姜汁汽水，等着下文，然而电话那头也静静的，他说：“你继续啊。”

　　鱼儿上钩了，于畅嘿嘿一笑，干脆的说：“没了。”

　　罗简之不爽于畅吊胃口，“那我挂了？”

　　“晚上6点过来呗，看看你身后万年老二现在的状况，比我讲的更有意思。”

　　又没了回应，于畅以为断线了，喂了好几声，罗简之慢吞吞地说：“知道了，6点到。”

　　体校两年前把大部分运动项目转去了郊外的新校区，开车得半个多小时，罗简之到时刚好6点整，他在大门口的侧面熄火，拿了瓶姜汁汽水下车，等于畅来接。

　　这会儿夕阳正盛，暖黄色的阳光从正面照过来，巨石上的校名闪闪发光，罗简之靠着车仰头咕噜咕噜的喝汽水，眼睛垂下来，盯着要亮瞎所有人的那行字。

　　水喝完了，他轻轻说了一声“靠”。

　　“小简。”

　　罗简之话音未落，就听见有人喊他，循声望去，于畅边往过来跑边招手。

　　到跟前了，于畅给了罗简之一个拥抱，“真是太久没见了，你瘦了好多。”

　　罗简之无所谓道：“健身房锻炼出来的肌肉，跟泳池里天天游出来的肯定不一样，变瘦很正常。”

　　于畅轻轻捏了下罗简之的肩膀，“还经常疼吗？”

　　“不疼，”罗简之说，“没那么大训练量，不常用这块，慢慢也就没感觉了。”

　　“那就好，”于畅搭着罗简之的肩膀说，“走，带你进去看看万年老二。”

　　罗简之把钥匙抛给于畅，“这地方真够远的，过来一趟累得慌，你开。”

　　于畅接上钥匙往主驾驶位那侧走，他拉开车门，很随意的问：“今天看不看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