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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淬火 有些刀,要 ...
七月,北京西郊的集训基地,热浪蒸腾。
鹿砚坐在阶梯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耳机里循环着《吹风》,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着。
讲台上,国家队的教练正在讲解一道拓扑学与组合数学交叉的难题,板书写满了整整三面黑板。
“……所以,这个映射必须是单射但不是满射,才能满足条件。”
教练转过身,擦掉一片汗湿的刘海。
“听懂了吗?”
教室里一片寂静。
五十个来自全国各地的高中生,大部分眼神茫然,只有前排几个金牌选手在点头。
鹿砚低头看自己的笔记,她写了一半,卡住了,思路走到某个节点,像撞上一堵透明的墙。
课间休息,她走到走廊尽头,打开手机。
“数学兴趣小组”群里,庄以凡刚发了一张自拍,在三亚沙滩上晒得黝黑,笑得没心没肺。
一伊回了个遮阳伞的表情。
庄鹤予没有说话。
群里最后一条她的消息,还是两周前,鹿砚出发那天她发的:“路上小心。”
鹿砚点开和庄鹤予的私聊窗口,输入框里,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道题的照片,刚才卡住的那道。
附言:“教练讲的这一步,为什么必须是单射?”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白花花的阳光。
北京的热和家乡不一样,干,烈,像要把人烤透。
五分钟,十分钟,手机没有震动。
鹿砚回到教室,下午的课开始了,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直到晚饭时间,手机才亮了一下。
庄鹤予回复了。
不是语音,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她自己手写的解题步骤,拍得有些模糊,但字迹清晰。
在鹿砚卡住的那一步旁边,她用红笔标注:“这里需要构造一个反例,证明满射会导致矛盾。”
下面有一行小字:“参考《图论导引》第217页例题7。”
再下面,还有更小的一行:“北京热,多喝水。”
鹿砚盯着那行“多喝水”,看了很久,然后她收起手机,去食堂打饭。
晚饭是集训基地标配的四菜一汤,味道一般,但营养均衡。
鹿砚端着餐盘找位置时,看见了坐在角落的一伊。
她愣了一下。一伊不应该在这里。
“论坛提前结束了。”
一伊主动解释,声音还是轻轻的。
“听说你在这儿集训,就……过来看看。”
她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倒是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保温袋。
“我带了点水果。”一伊把保温袋推过来,“家里寄的,太多了,吃不完。”
又是吃不完。
鹿砚打开袋子,里面是洗净切好的水果拼盘:芒果、蓝莓、奇异果,甚至还有几颗昂贵的车厘子。
摆放得整整齐齐,像艺术品。
“谢谢。”鹿砚坐下,“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一伊低头用叉子戳着米饭,“你……瘦了。”
“压力大。”
“那道题,”一伊忽然说。
“刚才你在群里发的,我看见了,需要我帮你找我表哥问问吗?他搞组合数学的。”
鹿砚摇头:“庄老师已经回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她……还好吗?”一伊问得很小心。
“不知道。”鹿砚叉起一块芒果,“我们很久没说话了。”
这是实话。
从谣言事件后,她们所有的交流,都压缩在了数学题和“多喝水”这样的只言片语里。
像两个恪守戒律的苦行僧,靠最稀薄的养分活着。
一伊没再问。
她们沉默地吃完饭,一伊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先走了。
鹿砚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忽然觉得这个女孩,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经历一场无人知晓的淬火。
深夜,鹿砚在日记本上写日记。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走到窗边。
集训基地在郊区,能看见稀疏的星星,她想起家乡的夜空,想起那个暴雨夜,庄鹤予在电话里说“就到这里吧”。
可她们都没有真正“到这里”。
她们在一条看不见的绳索两端,各自负重前行,绳索勒进肉里,痛,但谁也不肯松手。
这就是她们现在的状态:
痛着,沉默着,前进着。
同一时间,庄鹤予的老家,南方一个小县城。
饭馆包间里,圆桌上摆满了油腻的菜肴。
庄鹤予父亲坐在主位,喝得满面红光。他左边是庄鹤予,右边是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景深回。
二十九岁,在省城做装修工,皮肤黝黑,手指粗糙,眼神里有一种长期被生活打磨后的麻木。
他很少说话,只在庄父问他时,简短地“嗯”一声。
“小景啊,我女儿可是老师!铁饭碗!”庄父拍着景深回的肩膀。
“要不是她年纪大了,又……咳,反正配你绰绰有余!”
景深回看了庄鹤予一眼。
她从进门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没动过一筷子菜,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叔,我配不上。”景深回老实说。
“什么配不上!我说配得上就配得上!”庄父又倒了一杯酒,“你们抓紧把证领了,彩礼嘛……二十万,不多吧?”
庄鹤予终于抬起头:“我不会结婚。”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瞬间安静了。
庄父的脸沉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结婚。”庄鹤予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们吃吧,我先走了。”
她站起来,景深回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
“天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景深回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庄鹤予看了他一眼。这是今晚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他的眼睛很普通,但里面没有庄父那种算计的光,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她没再拒绝。
走出饭馆,县城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
景深回走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对不起。”他忽然说。
庄鹤予没回应。
“我也是被家里逼的。”
景深回继续说,声音很低。
“我爸癌症晚期,想在走之前看见我成家。你们家要的彩礼……我家拿不出来。但他说,可以先欠着。”
“那你为什么要来?”庄鹤予问。
“因为……”景深回顿了顿,“因为我也累了 ,装装修,相亲,被挑拣,这些年……累了,找个差不多的人,凑合过,也行。”
他说“也行”时,语气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庄鹤予停下脚步,看着他:“我是同性恋。”
她说得很直接,像在测试什么。
景深回愣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哦。”
“哦?”庄鹤予皱眉,“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景深回苦笑,“你是同性恋,我是穷光蛋。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他掏出烟,想点,又放下:“如果你真不想结,我不勉强。我回去跟我爸说,就说你没看上我。”
“那你爸……”
“能拖一天是一天吧。”景深回把烟放回口袋,“反正他身体那样了,也闹不动了。”
路灯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庄鹤予看着这个陌生的、同样被生活压弯了脊背的男人,忽然觉得,他们其实是同一种人。
都是在命运的泥潭里挣扎,都被“家人”的名义绑架,都找不到出口。
“景深回。”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先假装相处吧。”
庄鹤予说。
“你应付你爸,我应付我爸。等时间长了,再说性格不合分手。”
景深回想了想,点头:“行。”
“还有,”庄鹤予补充,“我有喜欢的人。女的。”
这次景深回沉默得更久。最后他说。
“知道了。我不会打扰你。”
他们交换了微信,约好每周互发一条消息“汇报进度”,然后各自回家。
庄鹤予走在回老房子的路上,打开手机。
鹿砚又发了一道题,这次是关于复分析的。
她没有立刻回,而是点开了鹿砚的微信头像,是集训基地的夕阳,她前几天发的朋友圈。
照片里,鹿砚站在操场边,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配文只有两个字:“向前。”
庄鹤予放大照片,看着那个模糊的背影,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轻轻碰了碰。
然后她退出,回到聊天窗口,开始写解题思路。
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句:“北京夏天干燥,记得涂唇膏。”
发送。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着老房子昏暗的窗户。
父亲应该已经醉倒在床上了。
她不想回去,就在路边石阶上坐下,抱着膝盖,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手机震了一下。鹿砚回了:“谢谢老师。您也是,照顾好自己。”
庄鹤予盯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她很想问:如果我告诉你我要结婚了,你会不会恨我?
但她最终没有问。
有些刀,要留到最后再捅,捅早了,血会流干,等不到结局。
八月初,全国决赛。
比赛地点在清华园。
鹿砚走进考场时,手心全是汗。
不是紧张,是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
这两个月,她做了上千道题,写满了七个笔记本,每天睡不到五小时。
她看着试卷,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最后一题,是她最擅长的函数与方程综合,她写得很快,思路像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写到倒数第二步时,她忽然停住了。
这一步,需要用一个很巧妙的代换,她见过类似的,在庄鹤予给她的一本旧书里,那本《数学之美》的附录。
她闭上眼睛,回忆。
庄鹤予当时在那一页折了角,用铅笔在旁边写:“这个代换很美,像蝴蝶破茧。”
蝴蝶破茧。
鹿砚睁开眼,笔尖落下。
代换完成,后续步骤水到渠成。
她写完最后一个“证毕”,放下笔,手心被汗浸湿的纸巾已经揉烂了。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一伊等在门口,递给她一瓶冰水:“怎么样?”
“应该……还行。”鹿砚说。
一伊笑了:“你每次说‘还行’,都是‘很好’的意思。”
成绩要三天后才公布。
这三天,鹿砚和一伊在北京城里漫无目的地走。
她们去了故宫,去了颐和园,去了鹿砚一直想看的国家大剧院。
一伊话不多,但总能恰到好处地递上水,撑开伞,拍下鹿砚看风景时的侧脸。
第三天下午,颁奖典礼。
鹿砚穿着集训队发的白衬衫,坐在台下第二排。
当主持人念到“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二等奖,鹿砚”时,她站起来,走上台。
奖牌很沉,银色的,刻着复杂的花纹。她接过,转身面向观众席。
灯光太亮,她看不清台下的人,但她知道,直播镜头正对着她。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鹿砚同学,有什么想说的吗?”
鹿砚握住话筒,手心出汗。
她看着镜头,那个黑洞洞的、可能通向无数个屏幕的镜头,深吸一口气。
“谢谢我的老师,庄鹤予。”
她说得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说完,她鞠躬,下台。
台下有掌声,有议论声,她不在乎。
回到座位,一伊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在抖。
“你疯了。”一伊低声说,“直播呢。”
“我知道,我就是要让他们听见。”
她没说“他们”是谁,但一伊懂了。
当晚,那段十秒的获奖感言视频,开始在小范围传播。
标题五花八门:
“美女学霸公开感谢女老师”“师生情还是师生恋?”“现在的孩子真敢说”。
鹿砚没看。她在酒店房间里,给庄鹤予发了一条消息:“我拿银牌了,差三分到金。”
五分钟后,庄鹤予回:“已经很棒了。恭喜。”
“那句感谢,您听到了吗?”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鹿砚以为她不会回了。
“听到了,以后不要这样。”
“为什么?”
“对你不好。”
“我不在乎。”
“我在乎。”
对话到此结束。
鹿砚盯着最后三个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在乎,这就够了。
九月初,高二开学。
分班名单贴在教学楼大厅。
鹿砚挤在人群里,看见自己的名字还在高二(一)班,学号001。
一伊在她旁边,学号002。
庄以凡在二班名单的第一个,她气得跺脚:“就差三名!三名我就能进一班了!”
鹿砚拍拍她的肩:“下次加油。”
她抬起头,看见教师名单上,“高二(一)班班主任:庄鹤予”。数学老师那一栏,也是她的名字。
庄鹤予还是她的班主任。
这在意料之中,但亲眼看见,心脏还是重重跳了一下。
开学第一天,早自习。
庄鹤予走进教室时,班里瞬间安静。
她瘦了很多,白衬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在鹿砚脸上停留不到一秒。
“新学期,请多指教。”
她说,声音有些哑。
“请老师严格督促。”学生们齐声回应。
鹿砚没有说话。她看着庄鹤予,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阴影,看着她握着粉笔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知道,这个夏天,庄鹤予过得不好,很不好。
下课铃响,庄鹤予收好教案,转身要走 ,鹿砚站起来,追到走廊。
“老师。”
庄鹤予停下脚步,没回头。
“有事?”
“您……”鹿砚想说“您瘦了”,想说“您胃还疼吗”,想说“我想您了”。
但最后出口的,是一句最安全的,“新学期课代表还是范诗涵吗?”
“嗯。”庄鹤予说,“你专心学习,这些事不用管。”
“那竞赛……”
“周二周四下午,集训教室。”
庄鹤予终于转过身,看着她。
“我会去,但主要是陈老师带。你有问题可以问他,或者……在群里问。”
她说完就走,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鹿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知道,庄鹤予在履行承诺,那个暴雨夜的承诺。
“从现在到毕业,我们只是师生。”
可她履行得太彻底了,彻底到近乎残忍。
新的日常开始了。
鹿砚不再坐第一排。她搬到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理由是想离黑板远一点,保护视力。
她问问题只在下课后,当着一堆同学的面,声音平稳,眼神不闪不避。
问题永远不超过三个,问完就说“谢谢老师”,然后离开。
她交上去的作业,答案简洁到近乎冷漠。
没有多余的思路拓展,没有个性化的批注,像一台精密的解题机器。
而庄鹤予的回应,同样冰冷。
她批改鹿砚的作业时,红笔会飞快地划过,对勾打得又大又潦草。
偶尔有错,她不会写批注,只是在旁边画一个问号。
她在课堂上不再点鹿砚回答问题,即使鹿砚举手,她也像没看见,点她旁边的人。
但每周的周考,鹿砚永远是第一名,145,148,150……分数越来越高。
庄鹤予报分数时,会无意识地加快语速念她的名字:“鹿砚,150。”
然后迅速翻页,念下一个。
她们像两个配合默契的演员,在全校师生面前,演一出“最熟悉的陌生人”。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每一声冰冷的“老师”,每一次刻意的回避,都是在心上多划一刀。
但有些东西,藏不住。
比如,鹿砚发现,庄鹤予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是她去年送她的那个,她以为早就扔了。
比如,庄鹤予发现,鹿砚的数学笔记本,还是用她送的那支笔写的,笔杆上有她名字的缩写,很小,但看得见。
比如,每周五下午放学后,鹿砚会去操场跑五公里。
而庄鹤予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操场。她总会在那个时间“刚好”站在窗边,看着那个奔跑的身影,直到消失。
她们不说话,不靠近,但用这些细微的、只有彼此懂的方式,确认对方的存在。
像两座隔海相望的灯塔,在浓雾里,用最微弱的光,告诉对方:
我在这里,我还活着。
九月底,天气说变就变。
下午还是晴空万里,晚自习时忽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教室里的灯闪了几下,灭了。
整栋教学楼陷入黑暗,学生们发出惊呼。
“安静!”庄鹤予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坐在原位,不要动,我去看看。”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走出教室。
走廊里一片混乱,有学生在跑,有老师在喊,她逆着人流往配电室走,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走到三楼楼梯拐角时,她听见了细微的哭声。
很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声,从旁边的废弃储物间传来那个她们曾经“夜谈”的地方。
庄鹤予的脚步停住了,她知道不该过去,但身体比理智先行动,她推开了门。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她看见了鹿砚。
鹿砚蜷缩在角落的旧课桌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她哭得很克制,肩膀一下下地抖,但没有声音。
地上散落着几张纸,是这次月考的数学试卷。
满分150,她考了149。错的那道选择题,她涂错了答题卡。
对别人来说,149已经是神话,但对鹿砚,这是不可饶恕的失误。
庄鹤予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
鹿砚抬起头,看见她时,整个人僵住了。
四目相对。空气里有种尖锐的寂静。
“出去。”鹿砚先开口,声音沙哑。
庄鹤予没动。
她看着鹿砚通红的眼睛,看着地上那张试卷,看着这个在所有人面前坚不可摧的女孩,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玻璃。
她走进去,关上门。
黑暗重新降临,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光,在两人之间切割出一道狭长的光带。
“一次失误而已。”
庄鹤予说,声音很轻。
“不是失误。”鹿砚摇头。
“是我慌了。写到那道题时,我忽然想起您说过,这道题型去年高考考过。然后我就……手抖了。”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我控制不住……一想到您,我就控制不住。”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锁了很久的盒子。
庄鹤予蹲下身,和鹿砚平视。
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让她的脸看起来格外柔和,也格外脆弱。
“鹿砚,”她说,“我可能要结婚了。”
时间凝固了。
鹿砚的眼睛瞪大,眼泪停在脸上,像忘了流。
“我爸逼的。”
庄鹤予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对方是个装修工,叫景深回,二十九岁,也不喜欢我,也是被家里逼的,我们商量好了,先假装相处,拖时间。”
“为什么……要告诉我?”
鹿砚的声音在抖。
“因为我不想骗你。”庄鹤予看着她,“也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撑下去。”
她伸出手,指尖停在鹿砚脸颊旁,没有碰触。
“你说过,让我等你,这句话,是我这两个月唯一的精神支柱,但现在……我可能等不到了。”
“为什么等不到?”
鹿砚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
“您不是说,是假装吗?”
“是假装,但时间长了,假的也可能变成真的。”
庄鹤予苦笑。
“而且我爸等不了,他说,年底前必须领证,不然就去教育局举报我。”
“那就让他去!”鹿砚激动起来,“我们去告他!一伊一定可以帮忙,她有律师……”
“鹿砚。”
庄鹤予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像一盆冷水。
“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法律问题,这是人心问题,就算法律判他输,谣言也会毁了我,毁了你。”
她抽回手,站起来:“所以,我想好了,结就结吧,结了婚,谣言不攻自破,我爸也不会再闹,你也能……安心考大学。”
鹿砚也站起来,比她高一点,低头看着她:“所以您要牺牲自己,来换我的‘安心’?”
“……嗯。”
“那我不要。”鹿砚一字一句,“我不要您的牺牲,不要您的成全,不要您为了我嫁给一个不爱的人。”
她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消失。
庄鹤予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看见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珠。
“您听好,”鹿砚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还有一年零三个月我就成年了,这一年零三个月,您撑住,等我考上大学,等我成年,等我足够强大,我来解决所有问题。”
“你怎么解决?”庄鹤予声音发抖。
“那就等我变成不是学生的那天。”
鹿砚再次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这一年零三个月,您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当您的老师,其他的,交给我。”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轰鸣,储物间里只有手电筒微弱的光,和两个人交握的手。
庄鹤予看着鹿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十六岁少女的天真,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像战士在出征前,对守护的城池许下的誓言。
“……好。”庄鹤予听见自己说。
就这一个字,卸掉了她全身的力气,她腿一软,鹿砚及时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这个姿势很别扭,但谁也没动。
庄鹤予的脸埋在鹿砚肩窝,闻到她校服上阳光晒过的味道,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鹿砚没有安慰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太多委屈的孩子。
很久,庄鹤予的哭声停了。
她直起身,擦干眼泪,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的庄老师。
“我该回去了。”她说,“学生还在教室。”
“嗯。”鹿砚松开手,“我也该回去了。”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储物间。
走廊里,灯已经亮了,电力恢复了。
学生们从教室涌出来,准备放学。
庄鹤予往一班走,鹿砚往反方向走,在人群里,她们回头看了彼此一眼,然后转身,汇入各自的人流。
像两滴雨水,在暴雨中短暂交汇,又各自流向不同的地方。
但交汇的那一刻,已经改变了彼此的轨迹。
晚自习后,教师公寓。
庄鹤予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
景深回发来一条消息:“这周汇报:我爸情况稳定,暂时没催。你那边?”
她回:“一样。谢谢。”
然后她打开加密相册,里面只有两张照片:
一张是鹿砚在黑板上写题的背影,一张是那本书页边缘的铅笔字对话。
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Y,把今晚在储物间拍的、鹿砚握着她手的照片拖了进去。
那是她偷偷拍的,很模糊,只能看见两只交握的手,和地上散落的试卷。
她在照片下面标注:“暴雨夜,她说:等我。”
关掉手机,她从抽屉里拿出那瓶胃药,倒出两粒,和水吞下。
药很苦,但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她想起鹿砚说“我来解决所有问题”时的眼神,想起她肩上阳光的味道,想起她拍自己背时轻柔的力度。
也许……也许真的可以等一等。
等那个女孩长大,等那个女孩强大,等那个女孩走到她面前,对全世界说:“我爱她,我要和她在一起。”
在那之前,她要做的就是:活着。好好地活着。
同一时间,女生宿舍。
鹿砚坐在床上,打开日记本。她今晚没哭,眼神异常清明。
她照常写完日记,合上日记本,锁好。然后走到阳台,看向教师公寓的方向。
庄鹤予的房间灯还亮着。
那盏灯,像黑暗海面上的灯塔,指引着她前行的方向。
鹿砚对着那盏灯,轻声说:“晚安。”
风吹过,带走了这句话。
但她相信,那个人能听见。
一定。
哈哈哈哈
庄鹤予一直在挑衅鹿砚哈哈哈,不让进去非要进去,然后还要特意点出她失误了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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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淬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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