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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谣言 不怕吗?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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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的第三个周一,空气里已经有了夏天的黏腻。
鹿砚抱着收齐的数学作业本走向办公室,膝盖上的擦伤已经结痂,那是上周运动会摔倒留下的。
她走得很慢,因为昨晚熬夜刷竞赛题到两点,眼前有些发飘。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她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
“……小庄,不是我说你,年轻老师和学生走太近,容易惹闲话。”
是年级主任刘主任的声音。
鹿砚的脚步停在门口。
“我知道你重视鹿砚,竞赛苗子嘛,但该避嫌还是要避嫌。”刘主任继续。
“比如这课代表工作,换个人做?范诗涵怎么样?她妈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孩子想锻炼锻炼……”
“我考虑一下。”庄鹤予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尽快决定。”刘主任语气加重,“还有,以后尽量别单独和学生相处,特别是鹿砚,外面已经有点风言风语了……”
“什么风言风语?”庄鹤予的声音忽然绷紧。
刘主任顿了顿。
“也没什么,就是些孩子瞎传……说你对她特别照顾,你知道的,高中生正是爱胡思乱想的年纪。”
门外的鹿砚手指收紧,作业本的边角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
“我知道了。”庄鹤予说,“课代表今天就换。”
“哎,这就对了嘛……”
鹿砚转身要走,门却在这时开了,庄鹤予走出来,手里拿着水杯,看见她时整个人僵住。
四目相对。鹿砚看见庄鹤予眼底有明显的黑眼圈,脸色比住院时还要苍白。
她想问“您胃还疼吗”,想问“您昨晚又没睡好吗”,但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作业放桌上吧。”
庄鹤予先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
“另外,从今天起课代表工作交给范诗涵。你专心准备竞赛。”
她说得很快,像背台词。
鹿砚张了张嘴:“为什么?”
“你需要更多时间复习。”
庄鹤予避开她的目光。
“去吧,快上课了。”
她侧身从鹿砚身边走过,去接水。
鹿砚站在原地,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
那是胃疼时的习惯姿势。
“老师,”鹿砚跟过去,压低声音。
“是因为谣言吗?您听到什么了?”
庄鹤予接水的手抖了一下,热水溅到手上,她没反应。
“没有谣言,就是正常的工作调整。”
撒谎。
“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
庄鹤予关掉饮水机,转过身,眼神是鹿砚从未见过的冰冷。
“鹿砚,你是学生,我是老师,我们之间不需要解释什么,只需要遵守规则。”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还有,以后有问题在群里问,不要单独来办公室,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不合时宜的传言。”
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鹿砚心里。
“您不信我?”鹿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庄鹤予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凝固。
良久,她说:“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清清白白地走出去,考最好的大学,有最好的人生,而我要做的,就是确保没有任何东西……包括我自己,成为你的污点。”
她说“污点”时,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水杯,指节发白。
上课铃响了。
“去吧。”
庄鹤予转身走向办公桌,背对着她。
“记住我的话。”
鹿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庄鹤予不是在惩罚她,是在惩罚自己,她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她,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她。
可笑。可悲。可恨。
鹿砚把作业本放在桌上,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听见庄鹤予说。
“竞赛好好准备,别让我失望。”
她没有回头。
南初第一次正式出现在鹿砚面前,是当天下午放学。
高一(三)班在教学楼另一侧,鹿砚平时从不会路过。
但那天,她因为去图书馆还书走了西侧楼梯,在二楼拐角被堵住了。
三个男生,校服穿得吊儿郎当,为首的那个很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很亮,是那种带着野性和侵略性的亮。
“鹿砚?”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运动会摔跤那个?”
鹿砚抱着书,没说话,绕开要走。
男生伸手拦住她:“别走啊。交个朋友?我叫南初,三班的。”
“让开。”鹿砚声音很冷。
“脾气还挺大。”
南初笑了,露出一颗虎牙。
“听说你数学很好?教教我呗,我这次月考又挂了。”
“找你们班数学老师。”鹿砚又要走。
“我们班那个老头讲得听不懂。”南初跟上来,“哎,要不这样,你教我数学,我罩着你,这学校没人敢惹我。”
鹿砚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我不需要任何人罩,让开。”
她的眼神太冷,南初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的功夫,鹿砚已经走远了。
“初哥,这妞够辣啊。”旁边的小弟说。
南初盯着鹿砚的背影,舔了舔嘴唇:“有意思。”
谣言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传的。
起初只是三班几个男生起哄:“初哥看上那个学霸了?”“鹿砚?得了吧,人家眼里只有数学和庄老师。”
不知谁接了一句:“庄老师?你说她们是不是真有一腿啊?我听二班的说,看见庄老师开车带她出去。”
一句话,点燃了整片草原。
谣言在青春期旺盛的荷尔蒙里疯长,像霉菌在潮湿的角落滋生。
等传到庄以凡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
“鹿砚为了竞赛名额跟庄老师睡了。”
“她们经常在办公室待到很晚,谁知道在干嘛。”
“庄老师就是因为这个才把课代表给范诗涵的,心虚了。”
庄以凡当场就炸了。
二班课间。
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庄以凡冲过去,一把揪住其中一个的衣领:“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我没说什么……”
“我听见了!”
庄以凡眼睛通红。
“你再敢造我姐和小砚的谣,我撕烂你的嘴!”
动静闹得很大,班主任都来了。
庄以凡被叫到办公室训话,但她死活不肯道歉:“她们先造谣的!说我姐和鹿砚……那种话!”
“哪种话?”班主任皱眉。
庄以凡咬着嘴唇,说不出口。
那些肮脏的词汇,她连重复都觉得玷污了姐姐和鹿砚。
最后她写了检讨,但回到教室后,把那两个女生的书包从窗户扔了出去,三楼。
一伊是最后一个知道谣言的。
鹿砚没告诉她,庄以凡不敢告诉她,但一伊有自己的信息网。
她虽然内向,但观察力惊人。
她发现最近课间总有人对鹿砚指指点点,发现鹿砚去办公室的次数锐减,发现范诗涵抱着数学作业本时那副得意的嘴脸。
周五下午,一伊在女厕所隔间里,亲耳听见了最恶毒的版本。
“……真的,我听说庄老师是同性恋,早就看上鹿砚了,不然凭什么对她那么好?竞赛名额说给就给,还单独辅导。”
“鹿砚也够厉害的,为了竞赛什么都能卖。”
“说不定是自愿的呢?我看她平时那么傲,指不定就好这口……”
一伊推门走出去。
说话的是三班的两个女生,看见一伊时脸色一变,全校都知道一伊家里有钱,而且和鹿砚关系好。
“再说一遍。”
一伊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
“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我们没说什么……”一个女生想走。
一伊拦住她。
她比对方矮半个头,但气场完全压制。
“你爸爸在开发区有个建材店,对吧?营业执照上的经营范围……好像不包括偷税漏税?”
女生的脸唰地白了。
“还有你,”一伊转向另一个,“你妈妈在银行上班?上个月那笔违规贷款,查清楚了吗?”
厕所里死一般寂静。
“从今天起,”一伊说,“我如果再听到任何关于鹿砚和庄老师的谣言,不管是谁说的,我都会算在你们头上。听明白了吗?”
两个女生拼命点头。
一伊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南初家的工地昨天被查封了。知道为什么吗?”
她们当然不知道。那是她匿名举报的。
“因为乱说话,是会遭报应的。”
谣言传到庄鹤予耳朵里的方式,比她想象中更残忍。
不是刘主任的委婉提醒,不是同事的旁敲侧击,而是直接摊在她面前的“证据”。
周一下午,庄鹤予被叫到校长室。
除了校长和刘主任,还有一个人——教育分局的督查,一个四十多岁、表情严肃的女人。
“庄老师,坐。”校长脸色很难看。
桌上摊着几张照片。
第一张:庄鹤予的车停在校外路边,鹿砚拉开车门的瞬间。拍摄角度刁钻,看起来像鹿砚要俯身靠近驾驶座。
第二张:医院病房窗口,鹿砚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勺子。从外面拍,像是她在喂庄鹤予吃东西。
第三张:教师宿舍楼,鹿砚除夕夜站在庄鹤予门口,手里提着袋子。照片边缘有时间水印:20:47。
“这些照片,”督查开口。
“是匿名寄到分局的。庄老师,你有什么解释?”
庄鹤予盯着那些照片,胃部开始痉挛。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恐惧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让她指尖发麻。
“第一张,”她强迫自己冷静,“是四月底,鹿砚要去书店买竞赛资料,我顺路送她,车上还有我妹妹庄以凡,她坐在后座。
“第二张,我住院期间,鹿砚作为课代表来探望,她在帮我盛汤,不是喂。”
“第三张……”她顿了顿,“除夕夜,鹿砚父母在国外,她一个人留校,我作为班主任,叫她一起吃年夜饭,这违反规定吗?”
她说得条理清晰,但后背已经湿透。
督查和校长对视一眼。
“庄老师,我们不是怀疑你。”
校长叹气。
“但你也知道,现在网络发达,这种事一旦传出去,对你、对学生、对学校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呢?”庄鹤予声音发紧,“你们需要我怎么做?”
“保持距离。”督查说。
“至少在鹿砚毕业前,你们不能有任何超出师生范畴的接触,这是保护她,也是保护你。”
庄鹤予闭上眼睛。她知道他们会这么说,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判了刑。
“另外,课代表已经换了,很好,竞赛培训……你要不要考虑换其他老师带?”刘主任开口。
“不行。”庄鹤予猛地睁开眼。
“鹿砚的竞赛是我一手带起来的,现在换老师会影响她发挥,我保证,培训期间只讲题,不会有任何私下交流。”
校长犹豫了很久,最终点头:“好,但庄老师,你要记住,你是老师,她是学生。这条线,绝对不能跨。”
从校长室出来,庄鹤予没有回办公室。她走到教学楼顶层的空教室,那间她们曾经有过“夜谈”的教室,现在堆满了废弃的桌椅。
她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胃疼得厉害,但她没吃药。
她想让这种疼痛提醒自己,你差点毁了那个女孩。
手机震动,是庄以凡发来的消息:“姐!你听说谣言了吗?我要气死了!鹿砚也是,她今天一天都没说话!”
庄鹤予盯着屏幕,手指颤抖着打字:“别管。专心学习。”
“我怎么能不管!她们造谣你……”
“我说了别管!”庄鹤予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
她想起鹿砚那天在办公室问她“您不信我”时通红的眼眶,想起她唱《吹风》时看向自己的眼神,想起她每天放在桌上的便当和便利贴。
那些温暖的、细微的、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的瞬间,现在都变成了刺向鹿砚的刀。
而握刀的人,是她自己。
庄鹤予在空教室里坐到天黑,直到保安来锁门,她才起身,腿麻得几乎站不稳。
走回办公室时,她看见自己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熟悉的款式,是鹿砚的。
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老师,粥,记得吃。】
【还有,我不怕谣言。】
【——鹿砚】
庄鹤予拿起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撕碎,扔进垃圾桶。
保温桶她没打开,直接放进了柜子深处。
锁上柜门时,她对自己说:庄鹤予,你做得对。
痛一时,好过毁她一世。
庄鹤予父亲来学校要钱的那天,是个阴沉的周五。
他直接去了庄鹤予的办公室,但扑了个空,庄鹤予在上课。
他骂骂咧咧地在教学楼里转悠,想找个地方抽烟,却听见楼梯间里两个女生的对话。
“哎,你说庄老师到底是不是啊?”
“肯定是吧,不然为什么对鹿砚那么好?听说还为了她跟校长吵架呢。”
“真恶心,同性恋还当老师……”
庄父愣住了。
他慢慢走过去,两个女生看见他,吓得赶紧跑了。
同性恋?庄鹤予?
他站在空荡荡的楼梯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些年他一直拿捏着这个女儿,她好面子,在乎工作,害怕丢人,所以他每次要钱都能得手。
但如果她真是同性恋……事情就复杂了。谁会娶一个同性恋?彩礼怎么要?他下半年的赌债怎么还?
不行。绝对不行。
庄鹤予下课后,在办公室门口看见了父亲。
他蹲在墙边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你又来干什么?”庄鹤予语气冰冷。
“来看看我女儿不行?”庄父站起来,上下打量她,“听说……你喜欢女的?”
庄鹤予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庄父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全校都在传呢,说你跟你班上一个女学生搞在一起。叫……鹿砚是吧?”
“闭嘴!”庄鹤予一把将他拽进办公室,关上门,“我警告你,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庄父凑近,压低声音,“庄鹤予,你是我生的,我还不了解你?从小就怪,不喜欢男的,不谈恋爱……原来是喜欢女的啊。”
他越说越兴奋:“行啊,你长本事了,玩师生恋,玩同性恋,你就不怕被开除?”
庄鹤予的手在发抖。
恐惧、愤怒、恶心,所有情绪混在一起,让她几乎窒息。
“你想怎么样?”她听见自己问。
“简单。”
庄父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每个月再多给我两千,第二,赶紧找个男人结婚,把谣言压下去,你今年二十八了,再不结婚,别人真以为你有问题。”
“我不结婚。”
“由不得你!”庄父猛地拍桌子。
“你要是不结,我就去教育局举报,说你骚扰女学生!我看你这老师还当不当得成!”
庄鹤予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绝望得让人心寒。
“爸,”她说,“你是不是忘了,妈是怎么死的?”
庄父的脸色变了。
“她被你们逼着嫁给你,被你们逼着生孩子,被你们逼着一辈子做牛做马。”
庄鹤予一字一句。
“最后她跳楼的时候,你在哪儿?在赌场,现在你想逼我?好啊,你去举报,大不了我陪妈一起跳。”
她说这话时眼神空洞,像已经死过一次。
庄父被震住了。他从来没见过女儿这样。
过了很久,他才咬牙说:“……行,你狠,但钱,一分不能少,下个月开始,三千,不然……你知道后果。”
他摔门走了。
庄鹤予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她走到垃圾桶边,蹲下身,把刚才撕碎的纸条碎片一点点捡起来,拼凑。
鹿砚的字迹渐渐完整:
【我不怕谣言。】
她看着那五个字,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碎片上,晕开了墨迹。
不怕吗?可我害怕啊,鹿砚。
我害怕毁了你,害怕你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害怕你父母知道后的失望,害怕你本该光明的人生因为我染上污点。
所以我必须推开你,即使你会恨我。
谣言发酵的第七天,下起了暴雨。
晚自习时电路故障,整栋教学楼陷入黑暗,学生们欢呼着提前放学,走廊里一片混乱。
鹿砚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小一点。
她看见庄鹤予的车从车库开出来,缓缓驶过她面前,没有停留。
车窗是关着的,但她看见驾驶座上的侧影,庄鹤予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像根本没看见她。
雨水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湿了她的裤脚。
手机在这时响了。
来电显示:庄鹤予。
鹿砚接起来,没说话。电话那头只有雨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鹿砚。”
庄鹤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对不起。”
鹿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混着脸上的雨水:“您不信我。”
“我信。”
庄鹤予说,声音在发抖。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但我怕……鹿砚,我怕到宁可伤害你,也要推开你。”
“所以您就单方面判我死刑?”鹿砚哽咽,“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
鹿砚第一次对她吼。
“我要您看着我!我要您相信我!我要您……站在我这边!”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雨声,和隐约的、压抑的哭声。
“鹿砚,你听好,我相信你,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但我不能……我不能拿你的未来冒险,所以,就到这里吧。”
“什么叫就到这里?”
“意思就是……从现在到毕业,我们只是师生,你考你的大学,我教你的书,等你考上大学,等你成年,如果你还……到时候再说。”
这是一个拖延,也是一个渺茫的希望
鹿砚握着手机,在暴雨里站了很久。
雨水浇透了她,但她感觉不到冷。心里某个地方反而烧起来了,滚烫的,灼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灰烬里重新点燃。
“好。”她说,“我答应您。但您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好好治病,好好活着。”
鹿砚一字一句,“等我毕业那天,我要看见一个健健康康的您,这是交换条件。”
庄鹤予笑了,笑声里全是泪:“……好。
电话挂断。
鹿砚走进雨里,没有跑,一步一步走回宿舍,路上她遇见了一伊,一伊撑着伞跑过来:“鹿砚!你怎么——”
“我没事。”鹿砚对她笑,“真的,没事了。”
一伊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没再问,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回到宿舍,鹿砚洗了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然后她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本带锁的日记本。
【5月24日,暴雨】
【今天,她把我们的关系判了死刑缓期执行,缓刑期:两年。她说她相信我,但更害怕毁了我。她说等我毕业,等我成年。好。那我就等。
但等不是被动地等我要用这两年,长成足够强大的样子,强大到可以对抗所有谣言、偏见、和她的恐惧。
竞赛我要拿全国一等奖,高考我要考全省前十,我要让她看见,她喜欢的人,配得上任何光明正大的未来,等我,庄鹤予。等我足够强大,等我走到你面前,等我亲口告诉你。
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只要你在我身边。】
写完最后一个字,鹿砚合上日记本,锁好。
窗外,暴雨还在下,但天边隐约透出了一丝光亮。
暴雨快停了。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变了。
不再是懵懂的喜欢,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场漫长的、孤独的跋涉。
她要走到光的尽头,走到那个人身边。
无论多远,无论多难。
小酒馆里。
庄父喝得满脸通红,跟工友吹嘘:“我女儿?马上就嫁人了!彩礼少说三十万!到时候请你们喝酒!”
工友起哄:“老庄,你女儿不是老师吗?这么能赚钱?”
“老师怎么了?老师嫁得好照样赚!”
庄父拍桌子。
“我跟你们说,我已经物色好了,我老家有个侄子,在城里打工,人老实,肯定愿意娶……”
他说得唾沫横飞,没看见角落里,一个年轻男人悄悄录下了视频。
那男人是一伊家的司机。一伊交代的:“盯着他,收集证据。”
场景二:一伊的书房。她看着电脑屏上南初家工地被查封的新闻,又看了看手机里司机发来的视频。
她给鹿砚发了条消息。
【南初解决了。庄父的证据在收集。】
鹿砚回。
【谢谢欠你一次】
一伊盯着那四个字,很久,打字。
不用谢,我愿意。
发送前,她又删了,改成。
【我们是朋友。】
朋友。
这是她给自己划定的、安全的界限。
庄鹤予宿舍里。
她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张和好卡。卡片上的星空图案在夜色里微微反光,像遥远的、触不可及的梦。
手机亮着,屏幕上是她偷拍的、鹿砚唱歌的视频。
三分二十八秒,她看了无数遍
她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鹿砚唱到“你回到了人海,我在原地徘徊,被动式的向你离开。”
“我不怕和你分开。”
庄鹤予对着屏幕轻声说。
“我怕的是……你因为我,再也看不见未来。”
她关掉视频,把脸埋进膝盖。
窗外,暴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冷的光照进房间,照亮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鹿砚的宿舍。
她已经睡了,枕边放着那本《数学之美》,里面夹着和好卡的原件。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睡得很沉,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个漫长而艰难的梦。
梦里,她在爬山。
山很高,路很陡,但她一直往上走,山顶有个人在等她,穿着雾霾蓝的衬衫,袖口的银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要走到那个人身边。
无论要爬多久,无论要流多少汗,无论要摔多少次。
她一定要走到。
这一夜,暴雨洗刷了城市,也洗刷了某些界限分明的伪装。
而她们,一个在黑暗里自我放逐,一个在风雨中野蛮生长。
等待某个黎明,或者,某个更深的黑夜。
这章是小孩写的,她写一会就趴我身上哭一会哈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