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傀婴镇 就那么想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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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搅扰，佟之睁眼就快到中午了。
他躺在床上没动，两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房梁，手掌摸到毛衣底下，一圈圈地搓着小肚子。
从他醒到现在，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好一阵了。
昨天从子母庙回来，陈大山做好了炒菜和稀饭等他，他又吃了个肚子圆滚滚才算完。
可还要在这儿住好几天呢，总吃人家的...好像也不太好...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蹭过来——
蹭过去——
不大一点的小脑瓜费力地转动着。
除了洗碗还能做什么呢...
唉——
想不出来，他打了个滚，人从被子里翻出来，一条腿大喇喇地骑在了上面。
毛衣蹭地往上卷起一截，露出一小段腰。
腰细细的，往下一点的弧度因他的动作撑起，柔软软的一团。
他浑然不觉，还在那儿愁眉苦脸。
“吃饭了。”
就在这时，陈大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还是那样，音调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哦！”
佟之一秒从床上弹起，慌慌张张地把毛衣往下拽了拽，“知道啦。”
他伸长胳膊，一把捞过放在里侧的包。
他来时是带了包的，包不大，里面不过一套运动装、两双袜子、两条小裤裤就塞得鼓鼓囊囊。
他抱在腿上，掏了好半天才把袜子掏出来。
小钱夹也跟着掉了出来。
想了想，他打开钱夹，取出了里面所有的现金，一张张仔仔细细地捋平了叠好，连卡在缝隙里的钢镚都没放过，倒出来叮当当地落在手心里。
十块、二十块、一块、五毛...
数了三遍。
一共一百三十七块五。
钱不多，但这是他最后的家当了，他把钱攥在手里，攥得手心都出汗了才下定决心。
他把钱塞进口袋，套上袜子，穿好鞋，推门出去，没想到陈大山还等在门口。
“大山哥...”
“厨房水壶里有热水，先去洗漱。”陈大山言简意赅，说完，抬脚往厨房方向走。
佟之没急着跟上，鼓起勇气开口，“等、等一下...”
陈大山回过头看他，就见他小跑着到了自己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递了过来。
“大山哥...这...这几天的饭钱...对不起...我只有这些了...”
少年站在那里，紧张的睫毛忽闪忽闪，明明是来交钱的，那模样却像是等着被投喂的小狗，眼睛湿漉漉的。
“我可以...少吃一点的...”
怕陈大山嫌少，他急慌慌地又补充了两句，“我不给你添麻烦...求子结束我就走...你别赶我走...”
养一只小狗其实花不了多少钱。
陈大山垂眼。
看着那把皱巴巴的零钱，又看向他，没数，伸手接过，随手揣进裤兜里。
“不赶你走。”
“谢谢大山哥！”
太阳光从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佟之身上，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佟之眉眼一下就弯了，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泡在阳光里，软软的，亮亮的。
陈大山问，“就那么想求子？”
“啊...”佟之眨眨眼，不明白陈大山这么问的意思。
陈大山盯着他看，他木讷讷地仰着小脸等着人解释，尖尖的下巴收成一道柔软的弧度，嘴唇抿得泛红，倒像在等人欺负。
过了几秒，陈大山没什么起伏地重复，“我说，你就那么想给他生孩子？”
“我、我...”
佟之被问得一愣，脸腾地红了，他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他家里...不同意...有了孩子就好了...”
陈大山一时没再出声。
沉默压在佟之头顶，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陈大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看他，他赶紧又垂下了眼。
“...吃完饭，早点去吧。”
良久，陈大山开口，说完迈着大步走向厨房，步子很大，几步就走出去老远。
佟之站在原地不明所以，总觉得他好像有点不高兴了。
可...为什么？
佟之跟在陈大山身后进了厨房，闷闷地坐在小桌前。
桌上摆着米粥和红烧肉。
还有他昨晚随口一提想吃的煎蛋，中心的蛋黄金灿灿的，四周的蛋白还围着一圈漂亮的焦褐色。
他抿了抿嘴唇，捧着碗，低头喝粥。
碗里映出他的倒影，小小的一团，眉眼皱在一起，怎么也喝不出昨天那种滋味。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明明给了饭钱，明明说了谢谢，明明...
他想着想着，鼻子突然有点酸，连忙把脸埋得更低了，喝了一大口，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吃完饭，佟之帮忙收了碗，又站在水池边磨蹭了一会儿。
陈大山背对着他涮锅，肩膀很宽，脊背的线条硬邦邦的，隔着一层薄薄的汗衫，能看到下面的肌肉随着动作一紧一松。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小声说了句“大山哥，我先去子母庙了”，小跑着出了院子，跑出去好远，才遮遮掩掩地揉了揉眼睛。
委屈坏了。
...
村子里今天还是很安静，青石板路两边，家家户户都关着门。
佟之低头走着，鞋尖追着一块小石子，踢着踢着，脚步就慢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磨蹭什么。
可能是...不想那么快去吧...那个地方，他总觉得害怕。
可不去又能怎么办？
他来就是为了求子，不求子，怎么挽回...
他摸了摸肚子，要是真的能怀上，有了孩子，男朋友家里就不会反对了吧？
可是...
脑子里又冒出陈大山那句话——
就那么想给他生孩子？
他咬着嘴唇，眼眶又有点发酸。
本来是想的，但被陈大山这么一问，他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又拐过一个路口，佟之脚步一下顿住停在了原地，石子咕噜噜地往前滚了两圈。
他左右环顾了一圈，都是一样的建筑。
不过他对位置一向敏感，仔细辨了两眼后，可以确定，确实是走偏了...要到另一个方向去才行。
他调转方向准备离开。
途经一户老房子，那家的大门不知何时开了。
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院子里的光，这还是他一路上遇到第一户开着门的人家。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凑过去，扒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和陈大山家一样的小院，不大，青砖铺地，墙角长着青苔，好像很久没人住了。
院子里搭着一根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小孩的衣服——小小的肚兜，小小的裤子，小小的袜子，在风里飘着。
飘得很慢。
慢的不像被风吹的，倒像有什么东西穿着它们，抓着晾衣绳上荡秋千。
忽然，其中一件小肚兜动了动。
不是飘。
是有东西撑在里面鼓起来了一下，又缩回去。
佟之瞳孔一缩，连退两步，差点摔倒，他不敢多看，转身就跑。
跑得太急，拐弯时还差点撞到人。
“啊！”
他吓得惊叫了一声。
是个老太太，佝偻着背，脸上皱巴巴的，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手里还拎着一个篮子。
篮子上盖着一块布，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佟之连着喘了两口气，勉强稳住，“对不起...奶奶...我刚刚跑太急了...没撞到你吧...”
“你是来求子的？”
老太太掀动眼皮看他，他对上这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咯噔一下，点点头，“是。”
“求子...好啊...”
老太太慢悠悠的，尾音拖得很长，边念叨边揭开了篮子上的布。
拨浪鼓、布老虎、小铃铛、红绳编的手串...
全是小孩的玩意儿。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拨浪鼓，递到佟之面前，“给孩子玩。”
拨浪鼓很旧，木头柄被磨得光滑，两边的鼓槌是两颗小珠子，用红线穿着。
风一吹，珠子轻轻晃了晃。
佟之愣住了，“我、我还没有...”
老太太目光落在他小腹上，隔着衣服，佟之被盯得发毛，下意识用手护住肚子。
“早晚会生的。”
老太太呢喃道，声音飘忽忽的，“早晚会的...”
拨浪鼓还在佟之面前举着，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接过塞进口袋，小声道了句“谢谢”。
又走出十几米，他忍不住回头。
巷子空着，老太太不见了，而他和老太太刚站过的地方，竟然多出一扇气派的大门。
他丝毫没有这扇门的印象。
口袋那个拨浪鼓，沉甸甸的，一下一下硌着他的肚子。
他没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墙根，一团丝线正一点一点地蠕动着。
...
或许是他出来得早，子母庙今天格外安静。
佟之走到庙门口，往里探了探头。
远远地，大殿里庙祝正背对着门口，拿着红布，一下一下擦着神像，他站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进来吧。”
庙祝没回头，声音飘出来，明明隔着很远的距离，却听得特别清晰。
“早祈愿早走。”
槐树上绑的红布条吹得鼓起，像他从门缝里看到的红肚兜。
佟之抿了抿嘴唇，抬脚跨过门槛，往大殿挪去。
庙祝放下抹布，走到他面前，“祈愿有祈愿的规矩，首先心要诚、话要真。”
她抬起那只干枯的手，指了指神像前的供桌。
供桌上除了香炉，另外摆了三样东西，一碗清水，一块写着字的木牌，一把小刀。
“然后，让水洗净心里的杂念，确保毫无杂念后把名字刻在木牌上。”
“最后，当着神的面，虔诚地说出你的愿望。”
“三样都做完了，才算祈愿完成。”
庙祝说完，那只独眼盯着佟之，“记住了？”
佟之点点头，手心有点出汗，他走到供桌前，看清那三样东西。
清水碗底沉着几粒米，米粒泡得发白。
他深吸了口气，做好心理建设，捧起碗仰头一口喝下，水很凉，凉得他牙齿有点打颤，好在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放下碗，他接着拿起小刀和木牌。
木牌巴掌大，上面的字一层叠着一层，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还很新，刀痕间残留着木屑，应该是过去所有来子母庙求子的人的名字。
他努力什么都不想，在木牌上一笔一画地慢慢刻下。
佟...之...
刻得很用力，木屑簌簌往下掉，但手有点抖，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他刻下最后一笔，不太确定地举给庙祝，“可以吗？”
“嗯。”
庙祝的脸藏在阴影里，佟之都不清楚她到底睁没睁眼看，不过也算过关了。
那么，只剩下对着神像说出愿望了。
他站在蒲团前，依旧没跪。
大概是想用这样的姿态向陈大山示好，证明他就算来求子，也依然记得陈大山的交代。
他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我想...我想怀上我男朋友的孩子...”
说得很小声，像是怕被谁听见，可话音刚落，后背便猛地一沉。
很重。
有什么东西压了上来，压得他膝盖一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傀婴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