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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光吻过笔尖时 ...

  •   十七岁的夏天,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和柏油马路被晒化的味道。林砚趴在教室后窗的栏杆上,看操场上那个穿着白色球衣的身影一次次跃起、投篮,汗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滑进领口,在阳光下亮得像条银线。

      那是江起。

      篮球砸在地面的闷响,和远处老树上不知疲倦的蝉鸣混在一起,成了林砚整个青春期最清晰的背景音。他总爱这样偷偷看他,看他进球后扬起的嘴角,看他和队友勾着肩膀笑骂,看他被阳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幅会动的画,而林砚是唯一的观众。

      “又看江起呢?”同桌戳了戳他的后背,语气里带着揶揄,“你俩不是上周刚吵过架吗?”

      林砚猛地回过神,耳尖有些发烫,却嘴硬:“谁看他了,我看树呢。”

      他和江起吵架,是因为一张画。林砚画了整整一个晚自习,把江起投篮的样子画在了速写本上,线条流畅,连他额角那颗小小的痣都清晰可见。那天放学被江起撞见,他抢过本子翻了两页,突然嗤笑一声:“画我?林砚,你是不是有点太闲了?”

      少年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像根针,猝不及防刺破了林砚藏了很久的心思。他一把抢回本子,红着眼眶吼道:“谁画你了!我画的是树影!”

      说完转身就跑,没敢看江起错愕的表情。

      其实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小学时,他们是邻居,住对门。江起总爱爬墙上的老槐树,然后扔下来一串槐花给蹲在树下画画的林砚。“喂,画这个,”他在树上晃悠,声音清脆,“比你画的小猫好看。”

      林砚会把槐花夹进画本,嘴上嘟囔“才不好看”,却偷偷把槐花画得比小猫用心。

      高中分到一个班,江起成了耀眼的班长,林砚还是那个躲在角落安静画画的少年。但江起会在他被欺负时,把他护在身后,皱着眉说“他是我罩着的”;会在他忘了带伞的雨天,把伞塞给他,自己淋着雨跑回家,第二天顶着喷嚏冲他笑。

      那些细碎的温暖,像夏天的风,轻轻拂过林砚的心尖,吹得那点懵懂的情愫疯长。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江起身边围了越来越多的人,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却很少再落在林砚身上。而林砚,也把那份心思藏得越来越深,只剩下远远的观望。

      吵架后的第三天,林砚在画室画画,窗外突然飘起了小雨。他正对着画板发呆,画室的门被推开,江起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捏着一瓶冰镇汽水。

      “喂,”他把汽水放在画架旁,声音有点闷,“那天……对不起。”

      林砚愣住了,抬头看他。雨丝落在江起的睫毛上,他眼神躲闪,耳根有点红:“我不该那么说的。画得挺好的,真的。”

      林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没说话,只是拧开汽水瓶盖,递了回去。

      江起接过去,猛灌了一口,然后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的画板。画板上是一片空白,只在角落画了只蜷缩的小猫。

      “怎么不画了?”他问。

      “不知道画什么。”林砚小声说。

      江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画我吧。这次我不动。”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撞进江起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那里面映着窗外的雨,也映着他的影子。

      那天下午,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江起真的一动不动地坐着,阳光偶尔穿透云层,落在他脸上,林砚的笔尖顿了顿,悄悄把他嘴角的笑意画得更深了些。

      画完时,雨停了。江起凑过来看,指着画里自己额角的痣:“这里,你上次也画了。”

      林砚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像是被午后的阳光直直晒透。他慌忙低下头,铅笔在指尖转了半圈,差点没拿稳。“……不小心画上去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江起却笑了,低低的笑声滚在画室潮湿的空气里,像石子落进浅浅的水洼,荡开一圈圈痒意。“是吗?”他没再追问,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画纸边缘,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张传过来,烫得林砚笔尖一颤,在空白处点出个小小的墨点。

      “像颗痣。”江起忽然说,目光落在那个墨点上,“跟我额角这个很像。”

      林砚猛地抬头,撞进他眼里的戏谑。阳光刚好从云缝里钻出来,斜斜地打在江起脸上,把他额角的痣照得清晰——小小的,浅浅的,像被夏蝉的翅膀轻轻扫过,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痕迹。

      原来他早就注意到了。

      原来他说“画得挺好”,不是客套。

      林砚的心跳乱得像被踩了翅膀的蝉,嗡嗡作响。他别过脸,假装整理画具,耳朵却支棱着,听着身边人的动静。江起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有风吹过,带来窗外栀子花的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在画室里漫开来。

      风掀起窗帘一角,带进来几粒雨珠,落在画纸上洇出淡淡的水痕。林砚慌忙伸手去挡,指尖却先一步触到江起的手背——他也伸手过来了。

      两人像被烫到似的同时缩回手,空气里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炸开。林砚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抓起桌上的橡皮胡乱擦着画纸边缘,却越擦越乱。

      “别擦了。”江起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这样挺好的。”

      林砚停下手,抬头看他。江起正看着那片被水痕晕染的角落,眼神柔和:“像不小心溅上的星光。”

      他说得认真,不像开玩笑。林砚的心跳又漏了一拍,手里的橡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江起弯腰去捡,指尖碰到橡皮的瞬间,也碰到了林砚伸过来的手。这一次,谁都没躲。

      画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林砚能感觉到江起指尖的温度,比汽水更凉,却烫得他指尖发麻。他想抽回手,手腕却被轻轻按住了。

      江起的拇指轻轻蹭过林砚的手背,像一片羽毛扫过,却带着燎原的热度。林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因为这过于清晰的触碰而发抖。

      他低着头,能看到两人交叠的手——江起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是常年握篮球和笔磨出的薄茧;而自己的手,因为总握着画笔,指腹带着淡淡的炭墨痕迹,指尖比他更纤细些。两双手在画室的光影里交叠,像两棵在土里悄悄缠绕的根,藏着连自己都没完全厘清的牵绊。

      “你看,”江起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点刻意放轻的温柔,“其实我们挺像的。”

      林砚没懂,抬头时鼻尖差点碰到他的下巴。距离太近了,他能闻到江起发间的皂角香,混着雨后潮湿的青草气,还有少年人身上独有的、像阳光晒过的被褥般的暖意。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江起爬完槐树跳下来,凑到他面前炫耀槐花时的样子,干净又热烈。

      “你总爱躲在画后面看我,”江起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我也总爱找借口看你画画。”

      林砚的呼吸猛地顿住。

      江起的指尖顺着他的手腕轻轻往上滑,停在他的小臂上,那里因为握笔久了,有一道浅浅的压痕。“你画我的时候,笔尖抖得厉害,”他忽然笑了,眼底的戏谑变成了藏不住的柔软,“尤其是画我眼睛的时候,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怕被我看穿似的。”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画里藏着的心思,知道他躲闪的目光,知道他每一笔抖颤里的慌乱。林砚的眼眶突然有点热,像是被雨雾打湿了,视线里的江起渐渐变得模糊,只有他额角那颗痣,清晰得像落在心尖的朱砂。

      “我……”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

      江起却松开了他的手,转而拿起画架上的那支铅笔,塞进他手里。“继续画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画到你不想画为止。”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下颌线的弧度描得柔和,连带着那点少年人的锋芒,都裹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他没看林砚,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嘴角却悄悄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林砚握着笔,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画板上,江起的轮廓已经清晰,只差最后几笔就能收尾。可他握着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刚才被雨洇湿的地方,在光影里真的像碎掉的星光,而江起的肩膀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铅笔印,像有人不小心画了半个拥抱的弧度。

      雨还在下,敲得玻璃沙沙响。画室里的空气又变得安静,却不再是之前的尴尬疏离,而是像被温水泡过似的,稠稠的,带着点甜。林砚低头,在江起的衬衫口袋位置,轻轻画了一只振翅的蝉,翅膀上的纹路细得像发丝——那是他藏了很久的念想,想让这只蝉,替他跟着江起,飞到任何地方去。

      画完最后一笔时,江起忽然转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窗外的雨停了,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直直落在画纸上,把那只蝉照得像要活过来。

      “画好了?”江起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林砚点点头,把铅笔放下,指尖还在发烫。

      江起站起身,凑过来看画。他的呼吸落在林砚的耳后,像一阵暖风吹过,让他的颈侧泛起一层细密的痒意。“这只蝉,”他指着画里的蝉,“画得比槐花像。”

      林砚猛地回头,撞进他眼里的光——那里面有蝉鸣,有雨声,有整个夏天的热,还有一个小小的、慌张的自己。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十七岁的夏天,好像被这道目光钉住了,永远都不会结束了。

      江起的指尖顺着画中蝉的翅膀往下滑,最后停在林砚的手背上。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轻轻触碰,而是稳稳地握住了,掌心的温度烫得林砚几乎要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攥住。

      “林砚,”江起的声音低得像私语,呼吸扫过他的耳廓,“你画里的蝉,是不是在替你说话?”

      林砚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颤抖,喉结滚了滚,却发不出一个字。窗外的阳光越发明亮,透过玻璃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把江起指节的影子投在林砚的手背上,像一道浅浅的烙印。

      “我知道你怕,”江起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我也怕。怕说出来,连让你画我的机会都没了。”

      林砚猛地抬头,撞进他眼里的坦诚。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只有一片清澈的认真,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干净得让人心颤。

      “初中时你被人堵在巷口,我攥着拳头冲上去,其实手心全是汗,”江起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在说一件藏了很久的秘密,“我怕打不过他们,更怕你觉得我多管闲事。”

      “下雨天把伞塞给你,自己淋雨跑回家,不是不怕感冒,是怕你等会儿要去画室,淋了雨会生病。”

      “看到你画本里的我,嘴上说你闲,其实躲在操场角落,偷偷高兴了整整一节课。”

      一句句,像剥洋葱,把少年人藏在莽撞、别扭、口是心非里的心意,一层层剥开,露出最柔软的内里。林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烫得像夏天的雨。

      林砚的眼泪砸在交握的手背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湿痕。江起的拇指下意识地蹭过去,把那点温热的湿意抹开,动作轻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玻璃。

      “你哭什么?”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无措,另一只手抬起,犹豫了很久,才轻轻落在林砚的后颈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渗进去,像暖炉贴近了冻了很久的人,让林砚忍不住往他怀里缩了缩。

      “我以为……”林砚的声音闷在江起的衬衫上,带着浓重的鼻音,“以为你早就不想理我了。”

      他想起江起身边越来越多的朋友,想起他被簇拥着笑闹时,自己只能躲在画室里望着窗外;想起那次吵架时,江起眼里不加掩饰的嘲弄——那些被他解读为“疏远”的细节,此刻被江起一一剖白,才发现全是自己裹在胆怯里的误读。

      江起的手顿了顿,忽然用力把他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他发顶,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笨蛋,”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后怕的颤抖,“我每次打完球故意往画室这边绕,就是想看看你在不在。”

      “你画本里夹着的槐花,我其实偷偷数过,有三十七朵。”

      “你说想去南方,我把南方所有美术学院的招生简章都剪下来,藏在枕头底下。”

      一句句,像投进深潭的石子,在林砚心里激起千层浪。他抬手揪住江起的衬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泪却流得更凶——原来那些被他当作“渐行渐远”的日子里,江起也在笨拙地朝着他的方向,铺着一条只有自己知道的路。

      “江起……”林砚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被阳光照得像碎钻,“我画了好多好多你的画,藏在画夹最底下,连我自己都不敢多看。”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终于敢从壳里探出头的蝉,抖着湿漉漉的翅膀,把最隐秘的心事暴露在阳光下。

      “我怕你发现,怕你觉得恶心,怕你再也不理我……”他吸了吸鼻子,眼眶泛红,“可我控制不住,看到你笑,看到你打球,看到你皱着眉做题,就想画下来,好像这样,就能把你留在我身边久一点。”

      江起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软。他低头,鼻尖蹭过林砚挂着泪珠的睫毛,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彼此的温度和慌乱。“不会的,”他说,声音坚定得像在起誓,“永远不会。”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林砚的下唇,那里因为咬得太久,泛着点红。“林砚,”他的目光落在他颤抖的唇上,又缓缓移到他的眼睛里,那里盛着一个完整的、紧张的自己,“我喜欢你。”

      四个字,像被夏蝉含在嘴里酝酿了整个夏天,终于冲破喉咙,清亮得震得画室里的空气都在发颤。

      林砚猛地睁大眼睛,眼泪忘了掉,呼吸也忘了。他看着江起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认真,看着他额角那颗被阳光吻过的痣,突然觉得,十七年的人生里,所有的等待和胆怯,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我也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起的吻落了下来。

      很轻,带着点少年人的生涩,像第一次触碰火焰的幼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贴上他的唇。林砚的睫毛颤了颤,闭上眼,尝到了眼泪的咸,还有江起嘴角残留的汽水的甜。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震耳欲聋,像是在为这迟来的吻欢呼。阳光穿过玻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着,像两株在夏天疯长的藤蔓,终于缠绕着攀上了彼此的枝桠。

      江起的手慢慢移到林砚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还有笔尖滚落画架的轻响——那支画了无数次江起的铅笔,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落在地上,发出满足的轻吟。

      很久以后,江起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林砚的,鼻尖相蹭,呼吸灼热。“现在,”他笑着,眼里的光比盛夏的阳光还亮,“可以画一辈子了吧?”

      林砚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却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画架上,那幅画沐浴在阳光下,江起的衬衫口袋里,那只振翅的蝉仿佛真的活了过来,翅膀上的纹路里,藏着整个夏天的秘密——关于蝉鸣,关于雨,关于两个少年,终于敢对彼此说出口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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