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初冬》虞小阙

7、忘了他吧 四月的

　　四月的江南彻底浸在了水汽里。
　　连绵的春雨下了快半个月，青石板路像是永远晾不干的棉絮，踩上去能溅起细碎的水花。
　　曲寒把洗好的帆布鞋放在窗台上，看着鞋面上的水珠顺着帆布纹路往下淌，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对面白墙上爬满的爬山虎嫩芽。
　　她和纪聿冬的相处渐渐有了默契。
　　每周三下午放学后，他会在学校后门等她，一起去旧书店待上两个小时。
　　有时各自看书，偶尔说上几句话，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落在书页上，连带着空气里的尘埃都变得温柔。
　　他给她带过北方的奶糖，用透明纸包着，剥开时能闻到淡淡的奶香，甜得有点发腻。
　　她给他带过妈妈做的桂花糕，用荷叶包着，打开时香气能漫满整个书店，老爷爷总会笑着说“丫头的手艺随她妈”。
　　纪聿冬话不多，但曲寒总能从他细微的动作里读出情绪。
　　他看书时会轻轻皱眉，遇到喜欢的段落会用指尖反复摩挲。
　　他喝汽水时习惯咬着吸管，喉结滚动的弧度格外清晰，他偶尔会盯着窗外的雨发呆，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沉郁，像藏着片化不开的雾。
　　这天下午，他们又坐在旧书店的藤椅上。
　　曲寒在看他推荐的《百年孤独》，繁复的人名让她有点晕头转向，抬起头时，发现纪聿冬正盯着她脖子看。
　　“怎么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狼牙吊坠被毛衣遮着，只露出一点红绳。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书页上点了点：“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吊坠挺好看的。”
　　曲寒的脸颊有点发烫，正想说些什么，书店门口忽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粗暴的叫喊：“纪聿冬！你给老子出来！”
　　纪聿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像被泼了盆冷水。
　　他猛地站起身，把曲寒往书架后面推了推，低声说：“你在这里别动。”
　　曲寒的心跳骤然加快，抓着他的胳膊：“怎么了？是谁？”
　　他没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往门口走。
　　步伐很快，背影带着种决绝的冷硬。
　　曲寒躲在书架后面，透过书缝往外看。
　　三个染着彩色头发的青年堵在门口，为首的黄毛嘴里叼着烟，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T恤，正是上次在网吧见过的那个网管。
　　“跑啊，你接着跑啊？”黄毛吐掉烟蒂，用脚碾了碾，“欠老子的钱，打算什么时候还？”
　　“我说了，过几天就还。”纪聿冬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别在这里闹事。”
　　“闹事？”黄毛嗤笑一声，伸手推了他一把，“你当这是你家？上次在网吧放你一马，真当老子好欺负？”
　　纪聿冬没躲，硬生生受了这一下，肩膀晃了晃。
　　他的手悄悄攥成了拳，指节泛白：“这里是书店，要吵出去吵。”
　　“出去就出去，怕你不成？”黄毛挥了挥手，三个青年簇拥着纪聿冬往外走。
　　经过门口时，纪聿冬回头看了一眼书架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歉意和担忧。
　　曲寒的心跳得像擂鼓，抓着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悄悄跟了出去，躲在书店门口的梧桐树后面。
　　巷子里，黄毛一拳砸在纪聿冬脸上。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到墙上，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还敢躲？”黄毛狞笑着逼近，“上次在网吧让你砸了老子的场子，这笔账还没算呢！”
　　另外两个青年也围了上来，拳打脚踢落在纪聿冬身上。
　　他没有还手，只是抱着头蜷缩在地上，闷哼声被雨声吞没。
　　曲寒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冲上去，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纪聿冬，那个在书店里安静看书的少年，那个会给她带奶糖的少年，此刻像只被围猎的困兽，狼狈得让人心碎。
　　“住手！你们别打了！”她终于忍不住喊出声，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
　　黄毛等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到她时，眼睛亮了亮。
　　“哟，还有个小美人？”他舔了舔嘴唇，色眯眯地打量着她，“这是你女朋友？长得还真不错。”
　　纪聿冬猛地抬起头，脸上沾着血，眼神里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不准你动她！”
　　“动她又怎么样？”黄毛笑得更猥琐了，朝曲寒走过来，“小妹妹，跟这种欠债不还的混在一起，没前途的……”
　　他的话没说完，纪聿冬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像头被激怒的狼，一拳砸在他脸上。
　　黄毛惨叫一声，捂着鼻子后退几步，鼻血瞬间流了下来。
　　“操！你敢还手？”黄毛彻底怒了，招呼着同伴，“给老子往死里打！”
　　混乱的打斗再次爆发。
　　纪聿冬显然很能打，动作又快又狠，但对方人多，他很快就落了下风。
　　曲寒看着他被踹倒在地，看着他额角的伤口渗出血，混着雨水往下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书包里有手机，慌忙掏出来想报警，手指却抖得按不准号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黄毛等人脸色一变，骂了句脏话，撂下句“你给老子等着”，转身就跑。
　　警笛声越来越近，纪聿冬挣扎着站起来，对曲寒吼道：“快跑！”
　　曲寒愣住了：“那你呢？”
　　“别管我！”他推了她一把，声音嘶哑，“快回家！”
　　曲寒看着他脸上的血，看着他眼里的焦急，咬了咬牙，转身往巷口跑。
　　跑出很远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警车停在书店门口，警察正把纪聿冬带走，他的目光穿过雨幕，牢牢地锁在她身上，像有千言万语，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雨越下越大，打在身上又冷又疼。
　　曲寒跑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心脏还在狂跳，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报警电话的界面，却始终没拨出去。
　　她不知道纪聿冬会怎么样，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找他要钱，不知道他身上到底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刚才那一幕像场噩梦，血腥又真实，把她小心翼翼维系的温暖撕开了道口子，露出底下狰狞的现实。
　　妈妈敲门进来时，看到她脸色苍白，关切地问：“怎么了？淋到雨了？”
　　“没事，妈。”曲寒摇摇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就是有点冷。”
　　那一晚，曲寒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纪聿冬流血的脸，还有黄毛狰狞的笑，雨声在耳边反复回响，像谁在哭。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狼牙吊坠，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些，却又忍不住想，他现在是不是也像这样冷。
　　**
　　第二天去学校，曲寒的心思完全不在课本上。
　　陈瑶看出她不对劲，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摇头，说不出话。
　　课间操时，她看到校门口停着辆警车，心里猛地一揪，直到警车开走都没看到纪聿冬的身影，才稍微松了口气。
　　放学后，她没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旧书店。
　　老爷爷坐在藤椅上，脸色不太好，看到她时叹了口气：“丫头，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他……他怎么样了？”曲寒的声音有点发颤。
　　“被警察带走了，说是要调查。”老爷爷摇摇头，“那孩子命苦，他奶奶生病欠了不少钱，那些人是放高利贷的……”
　　曲寒的心沉了下去，原来他是为了还债才……
　　“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不好说，”老爷爷叹了口气，“那些人不好惹，估计还有麻烦。”
　　曲寒走出书店时，雨已经停了。
　　夕阳挣扎着从云层里钻出来，给湿漉漉的巷子镀上层金红。她走到纪聿冬住的那栋旧楼前，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敢上去。
　　楼道里黑漆漆的，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像个张着嘴的怪兽。
　　接下来的几天，曲寒每天都会去旧书店和那栋旧楼附近转悠，却始终没看到纪聿冬的身影。
　　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留下任何痕迹，只有她脖子上的狼牙吊坠，提醒着她那些温暖的时光不是幻觉。
　　周五下午，曲寒放学路过巷口的报刊亭，老板叫住她：“丫头，前两天有个小伙子让我给你留个东西。”
　　曲寒的心猛地一跳，冲过去：“在哪里？”
　　老板从柜台底下拿出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她：“就是那个总跟你一起去书店的小伙子，脸上还有伤，看着挺急的。”
　　是纪聿冬！
　　曲寒颤抖着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是他潦草的字迹：
　　“曲寒，别找我。忘了我吧。”
　　没有署名，没有解释，只有这八个字，像八把小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夕阳的光落在纸条上，把字迹照得格外清晰。
　　曲寒站在报刊亭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
　　风里带着晚春的暖意，可她却觉得浑身冰冷，像又回到了那个飘雪的冬天。
　　她知道，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弥合。
　　有些阴影一旦笼罩，就再也散不开。
　　纪聿冬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了她，像在保护她，又像在惩罚自己。
　　曲寒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
　　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打湿了那张纸条，晕开了墨迹，也晕开了这个春天里，最疼痛的秘密。
　　她不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命运为他们准备的，无数次分离的开始。
　　而每一次分离，都在把他们，推向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