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心事 惊蛰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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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过后，江南的雨总算歇了些。
天还是灰蒙蒙的，风里却掺了点软乎乎的暖意，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割，倒像裹了层潮湿的棉絮。
巷口的梧桐树抽出了嫩芽，嫩黄的，卷着边儿，像刚出生的鸟雏，怯生生地探着头。
曲寒脖子上的狼牙吊坠被体温焐得温热，隔着薄毛衣，硌在锁骨窝里，像颗沉默的痣。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绕路经过纪聿冬住的那栋老楼，有时能看到他背着工具箱从里面出来，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工装外套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有时只看到紧闭的玻璃窗，窗台上摆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里面插着根干枯的芦苇。
她没再主动找过他。
少女的矜持像层薄冰，覆在跃动的心事上，既怕撞破了那份微妙的默契，又怕自己的热情会像春雪一样，落在他身上就化得无影无踪。
开学后的日子被试卷和排名切割成碎片。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跌破了三位数，老师讲课的语速越来越快，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前，积起薄薄一层，被值日生的扫帚扫起来，又在阳光里重新散开。
曲寒的成绩依旧稳定在年级前十，只是晚自习时，笔尖在习题册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时，她总会想起那个雨夜，他撑着黑伞站在巷口的样子，想起他递来狼牙吊坠时，指尖蹭过她掌心的微凉触感。
“又走神了？”陈瑶用笔杆敲了敲她的练习册，“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曲寒回过神，慌忙擦掉草稿纸上无意识画下的狼牙形状：“没什么，在想物理题。”
“物理题哪有这么难想，”陈瑶促狭地眨眨眼，“我看你是在想人吧？是不是那个叫纪聿冬的？”
脸颊“腾”地一下热起来，曲寒嗔怪地推了她一把：“别瞎说。”
“我可没瞎说，”陈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上周我去巷口买奶茶，看到他在你家楼下徘徊呢，手里还拿着本书，不知道在等谁。”
曲寒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不早说？”
“看你那紧张样，”陈瑶笑得更欢了，“我喊了他一声，他就走了，估计是不好意思吧。”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时，曲寒收拾书包的手有点抖。
她拎着帆布书包走出教学楼，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过来，让她清醒了些。
陈瑶的话像颗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他真的在等她吗？
走到巷口时，曲寒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老槐树上，手里拿着本书，看得专注。
是纪聿冬。
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乌黑柔软的头发，风一吹，额前的碎发就飘起来，扫过光洁的额头。
月光落在他侧脸，把下颌线勾勒得格外清晰，连带着他周身的冷意都淡了些。
曲寒的心跳骤然加快，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站在树影里，看着他翻动书页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和她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握着书的手指紧了紧。
“你……”曲寒走上前，声音有点发紧，“在等我？”
他合上书，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嗯，路过，顺便等你。”
“顺便？”曲寒忍不住笑了，眼尾弯起柔和的弧度，“你住的地方，好像不顺路吧？”
他的耳尖微微泛红，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书递了过来。
是本《海子诗选》，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点磨损。
“这个给你。”
“给我？”曲寒愣了一下，接过书，指尖碰到他的，带着点微凉的潮气。
“上次看你看诗词，”他挠了挠头，有点不自然，“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曲寒翻开书，扉页上有一行潦草的字迹，像是他的签名。
纪聿冬。
笔锋凌厉，带着点不羁的劲儿，和他的人很像。“谢谢你。”
“不客气。”他点点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我送你回家吧。”
两人并肩往巷子里走，谁都没说话。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打碎的银盘。
偶尔有晚归的邻居经过，笑着和曲寒打招呼，目光在纪聿冬身上停留几秒，带着点探究。
曲寒的脸颊有点烫，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她看不懂的温柔，像春夜里悄悄融化的冰。
“你……”曲寒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找到新的工作了吗？”
“嗯，”他点点头，“在汽修厂帮忙，还挺清闲的。”
“那挺好的。”曲寒笑了笑，“比修水电轻松吧？”
“差不多。”他也笑了，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就是机油味有点重。”
走到楼下时，曲寒停下脚步，把书抱在怀里：“我到了。”
“嗯。”他点点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书我会好好看的。”曲寒说。
“好。”
“那……我上去了。”
“曲寒。”他忽然叫住她。
“嗯？”
“明天……”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放学后，我能约你去旧书店吗？”
曲寒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抬起头，撞进他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那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点藏不住的欢喜，像夏夜的星星，密密麻麻地落在她心里。
“好啊。”她听到自己说，声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那我明天在学校后门等你。”
“嗯。”曲寒点点头，转身往楼上跑。
跑到二楼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他还站在楼下，月光落在他身上，像镀了层银。
回到家，曲寒把《海子诗选》放在书桌上，借着台灯的光仔细看。
书页里夹着片干枯的枫叶，红得像火，边缘有点卷曲，像是被珍藏了很久。
她把枫叶拿出来，夹在日记本里，又翻开书，一行行读下去。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看到这几句时，曲寒的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她能想象出纪聿冬读这首诗时的样子，想象出他心里藏着的、对安稳生活的渴望。
这个总是带着冷意的少年，原来也有这么柔软的一面。
=*
第二天的课，曲寒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窗外的梧桐树芽又长大了些，嫩黄变成了浅绿，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
阳光透过叶隙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他眼里的星星。
放学铃声一响，曲寒就收拾好书包，和林薇薇、陈瑶说了声“有事”，就往学校后门跑。
心跳得很快，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纪聿冬已经在后门等了，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两瓶橘子味的汽水，阳光落在他发顶，泛着柔和的金光。
看到她跑过来，他直起身，把其中一瓶递给她：“刚买的，还冰着。”
汽水瓶上凝着水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让曲寒的脸颊降温了些。“谢谢。”
“走吧。”他笑了笑，率先往旧书店的方向走。
两人并肩走在阳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会碰到一起。
曲寒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很好闻。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眼神里带着点笑意，让她的心跳又快了些。
旧书店里还是老样子，弥漫着旧纸张和樟脑的味道。
老爷爷坐在藤椅上打盹，手里还捧着那本线装书。
纪聿冬熟门熟路地走到里面的书架前，抽出一本《百年孤独》，递给曲寒：“这个也不错。”
曲寒接过书，翻了几页：“听说很难懂。”
“慢慢看就懂了。”他说，“就像……慢慢了解一个人。”
曲寒的脸颊有点烫，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书。
他在她旁边的书架前翻找，偶尔会递过一本书，轻声说“这个你可能喜欢”。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那天下午，他们在旧书店待了很久。
没说太多话，只是各自看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情愫在悄悄滋生，像春天里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点羞涩，又带着点倔强。
离开书店时，夕阳已经西斜。
纪聿冬送曲寒到巷口，看着她手里抱的书，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下次再给你带别的。”
“好啊。”曲寒笑了笑，“不过，下次该我送你了。”
“行。”他点点头，看着她走进巷子，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离开。
曲寒走到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狼牙吊坠，又看了看怀里的书，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与从前不一样了。
只是她不知道，有些种子在破土而出时，注定要经历风雨。
有些相遇在温暖的春天开始，却注定要在凛冽的寒冬里结束。
就像她和纪聿冬，他们以为这只是故事的开始，却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悄悄转动，正将他们推向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而那条路的尽头，是他们永远无法抵达的，春暖花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