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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承煊脱困砚酬金   而在天 ...

  •   而在天津,逢盈对这些一无所知。
      火车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近处的树一棵一棵地掠过,像有人在窗外翻书,一页一页,翻得飞快。
      她把手放在窗玻璃上,感受着那透过玻璃传来的、微微的震颤。
      古先生坐在对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本泛黄的《宣和博古图》。他翻了几页,抬起头,看了逢盈一眼。
      “到了天津,少说话,多看。”他说,“那洋行的老板姓霍,英国人,中文说得好着呢。可人家毕竟是洋人,咱们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没见过世面。”
      逢盈点了点头。“知道了,古先生。”
      古先生又低下头看书,翻了几页,忽然又说了一句:“那批货里据说有一件宋瓷,汝窑的。你知道汝窑什么最贵吗?”
      “天青釉。”逢盈答得很快,“釉色如‘雨过天青云破处’,是宋瓷里头最难得的。传世品极少,全世界不到百件。”
      古先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满意,有欣慰。“行,没白教。”
      逢盈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她心里是高兴的。
      到了天津,古先生带着逢盈住进了租界边上的一家客栈。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霍老板的洋行。
      天津租界的洋行在维多利亚道上,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外墙是红砖的,窗户是拱形的,门口挂着英文和中文两块招牌。
      古先生带着逢盈走进去的时候,霍老板已经在大厅等着了。他四十来岁,高个子,金发碧眼,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的中文确实好,不光发音标准,连语气都带着一股老北京的油滑劲儿。
      “古先生,可把您盼来了!”霍老板迎上来,和古先生握了握手。他的目光转到逢盈身上,微微一愣,“这位是……”
      “我徒弟,姓逢。”古先生说,“带她来见见世面。”
      霍老板打量了逢盈一眼。
      他见过的中国人太多了,有达官贵人,有文人墨客,也有江湖骗子。可面前的这个女孩,穿着朴素得近乎寒酸,站在这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却一点不怯。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不躲不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移植到温室里的野草,明明不属于这里,可偏要好好地活着。
      “逢小姐,幸会。”霍老板伸出手。
      逢盈没有握过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学着古先生平时的样子,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霍老板,幸会。”
      她的手有些凉,微微有些抖,可握得很稳。霍老板注意到了,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霍老板带着他们上了二楼,进了他的收藏室。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摆着玻璃展柜,柜子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器物——瓷器、玉器、铜器、佛像,琳琅满目,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最中间的长桌上,摆着霍老板说的那批“欧洲回流的中国古董”。大大小小十几件,有花瓶、碗、盘、炉,还有一些小件的文房用具。
      古先生戴上老花镜,拿起第一件器物——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的大盘,翻过来看底款,又翻过来看釉面,摸了摸口沿,然后放下。
      “光绪的。民窑。品相一般。”
      他一件一件地看,看得很快,几乎不停顿。逢盈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这件是雍正的,官窑。釉水肥厚,胎质细腻,款识写得也正。好东西。”
      “这件不对。釉面有贼光,底款是新刻的。仿的。”
      逢盈飞快地记着,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沙沙作响。她一边记,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消化古先生说的每一个字。
      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是那些宏大的、轰轰烈烈的,而是这种安静的、踏实的、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日子。
      古先生看到第七件器物的时候,手忽然停了一下。
      那是一只小碗。
      碗不大,口径只有十厘米出头,高不过五六厘米。造型素净,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层淡淡的、天青色的釉。那釉色极淡,淡得像雨过天晴后、云层缝隙里透出的那一小片天空。碗口有一处小小的磕碰,被修复过,修复的痕迹很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古先生把碗拿起来,翻过来看底足。
      底足有三个支钉痕,是宋代汝窑典型的烧造工艺。他看了很久,翻过来,又翻过去,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霍老板。
      “这件东西,从哪来的?”
      霍老板走过来,压低声音:“英国一个老收藏家手里收的。他说是他祖父当年在中国当外交官的时候得的。古先生,这东西……”
      “东西对。”古先生打断他,“汝窑。北宋的。”
      霍老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逢盈也愣住了。
      汝窑。
      她在书上看过无数次,在古先生嘴里听过无数次,可她从来没有见过真的。
      那层淡淡的天青釉在射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块温润的玉,又像一片薄薄的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让人心里发软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周承煊。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碗的时候,她第一个想起的人是他。
      可能是因为那釉色太像他看她的眼神了,不是那种滚烫的、灼人的光,而是淡淡的、温温的,像雨过天晴后的天空,不烈,却让人想一直看着。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站在那只汝窑碗前出神的时候,北平的周承煊正被关在警察局的拘留室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睛,也在想她。
      古先生和霍老板去旁边谈价格了,留逢盈一个人在收藏室里。她站在展柜前,看着那些器物,看着那一层一层的光泽在玻璃上流转。
      她忽然想起刚进周府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连给赵姨娘煎药都怕煎糊了。如今她会看瓷器,会辨年代,会修复器物,会写一手还算工整的小楷。
      不要急,慢慢来。
      她还能走更远。
      只要她不认命,就没有人能替她认命。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收藏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毓琳。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素面旗袍,只在袖口处滚了一圈细窄的月白镶边。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式样,手推波纹一丝不苟地拢在耳后,露出一对小巧的白玉耳坠,质地温润,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两瓣初春的梨花瓣。
      她站在洋行的古董柜前,正在看一只乾隆年间的粉彩蒜头瓶。
      她的侧脸很白净,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侵犯的矜贵。
      逢盈认出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见过毓琳。
      只有一次。
      此刻,毓琳转过头来,正对上了逢盈的目光。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毓琳最先反应过来。
      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你是周二少爷报社的那个姑娘?”
      逢盈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金小姐好。我叫逢盈,是周府的丫鬟,跟着古先生来天津看货。”
      “丫鬟?”毓琳挑了挑眉。她的眉形很漂亮,是那种天生的、不需要修饰的浓眉,挑眉的时候眉峰高高扬起,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气势,“你一个丫鬟,跟着古先生看货?”
      逢盈直起身子,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能跟着古先生,她不需要解释。
      她是谁、能做什么,不是由“丫鬟”两个字决定的。
      “古先生是我的师父。我跟着他学鉴定好些年了。”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毓琳看着她。
      她的目光从逢盈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从手上移到她腰间的包袱上。那包袱布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可包袱打得很整齐,结扣系得一丝不苟。
      毓琳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你倒是挺有意思的。周二少爷身边,净是些有意思的人。”
      她没有等逢盈回答,转过身,继续看那只粉彩蒜头瓶。可她没有走,因为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问了一句:“你觉得这只瓶子怎么样?”
      逢盈愣住。她没想到毓琳会问她。
      “我……”
      “别紧张,随意说说。”毓琳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说话,“这儿不是周府,没有那些规矩。你觉得怎么样,就怎么说。”
      逢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过去,站在毓琳旁边。她看着那只瓶子,看了一会儿,说:“粉彩的釉面很细,发色也正,应该是乾隆中期的官窑。纹饰画的缠枝莲,寓意‘清廉’,是那时候常见的题材。可这瓶子的口沿有一处小小的修复痕迹,您看这儿。”
      她伸出手,指了指瓶口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地方,“釉色和瓶身不太一样,稍微发闷。应该是磕了之后补的。修得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它毕竟修过了。”
      毓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俯下身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看着逢盈。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心悦诚服的笑。
      “你眼睛真尖。”毓琳说,“古先生收了个好徒弟。”
      “金小姐过奖。”逢盈低下头,“我只是看得多了。”
      “逢盈,”毓琳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跟周二少爷,认识很久了?”
      逢盈抬起头,看着毓琳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逢盈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想起先前在报社门口,毓琳回头看她那一眼,那目光里的东西,和此刻这双眼睛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她忽然明白了。
      “奴婢进府那年就认识二少爷了。”逢盈说,语气没有起伏,“七年多了。”
      毓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可她忽然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逢盈。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的味道。
      “逢盈,如果我告诉你,周二少爷出了事,你信不信?”
      逢盈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在地上。“金小姐,您说什么?”
      毓琳没有卖关子。她走回来,重新站到逢盈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周二少爷的报社,被人查封了。人也抓了。段某人下的令,罪名是诽谤。”
      逢盈的脸“唰”地白了。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什么都听不清。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那声音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几天前。”毓琳说,目光紧紧地盯着逢盈的脸,“他写了一篇文章,揭发段某人强占民宅。文章发了,第二天报社就被砸了,人就被带走了。现在关在警察局里。”
      逢盈攥紧了手里的本子,指甲戳进纸页里,戳出几个洞。
      她的嘴唇在发抖。她把嘴唇咬住,咬得生疼。
      毓琳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没有收回去,反而更深了一些。她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怎么,你不打算回去?你不是很在意他吗?我还以为你会急得当场买票回北平呢。”
      逢盈抬起头,看着毓琳。
      她终于看清了毓琳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一种故意的、刻意的、像猫逗老鼠一样的挑衅。
      她在激她。
      她在等逢盈慌张,等逢盈失态。
      逢盈忽然冷静了下来。
      她的心还在跳,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她的胸腔。
      可她的脑子忽然变得很清醒,清醒得像冬天里第一口凉水灌进喉咙。
      她看着毓琳,一字一句地说:“金小姐,我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
      毓琳愣了一下。
      逢盈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稳:“我没有人脉,没有关系,没有钱。我冲到警察局门口,连门都进不去。我冲到段某人府上,人家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我现在回去,除了添乱,什么都做不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周家会保他的。他们有钱,有人,有路子。我什么都没有。我回去,只是多一个哭的人。”
      毓琳看着她,眼睛里的挑衅慢慢凝固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逢盈继续说,语气不卑不亢,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金小姐,您告诉我这件事,是想看我着急。我确实着急。可着急没有用。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冲,什么时候该在原地等。”
      她把本子攥紧,又松开。
      “我现在在天津,跟着古先生学本事。古先生带我出来,是看得起我。我不能半途而废,不能让人家觉得带了个麻烦。等我学完了该学的东西,我会回去的。可我回去,不是为了哭着等他出来,是为了——”
      她停了一下。
      为了什么?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回去之后能做什么。
      她只是知道,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跑回去。
      跑回去,她就输了。
      不是输给毓琳,是输给自己。
      毓琳站在那里,看了逢盈很久。
      她的表情变了。
      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后来的惊讶,再到此刻的一种认认真真的、重新打量一个人的神情。
      “你这个人,”毓琳说,声音轻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刻意的、挑衅的语气,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服气的笑,“真的很有意思。”
      她以为逢盈会哭,会慌,会求她帮忙,会不管不顾地冲回北平。可她却说“我回去了又能怎么样”。
      这句话,毓琳记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有多聪明,是因为它有多清醒。
      一个人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这句话,不是冷漠,不是无情,是太知道自己的斤两了。
      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人,往往能活得更久,走得更远。
      “我可没有说要帮你。”毓琳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我只是告诉你一声。”
      “金小姐肯告诉我,我已经很感激了。”逢盈低下头,朝她行了个礼。
      毓琳看着她弓下去的脊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
      她没有告诉逢盈,她已经在帮周承煊了。她已经找过孟宪章了。
      她也没有告诉逢盈,她今天来天津,不完全是为了看古董,她知道逢盈在天津,她是故意来的。
      她想看看,这个能让周二少爷魂不守舍的丫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
      “行了。”毓琳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你好好学你的本事吧。北平的事,有你没你,都一样。”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可没有说要帮忙,不过我这个人,最看不得说真话的人没好下场。”
      门帘落下来,毓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逢盈站在原地,手里的本子已经被她攥出了褶子。
      她的心还在跳。跳得很快,很快。
      她知道毓琳对周承煊有意思。
      她都看出来了。
      毓琳从洋行出来,上了黄包车。她没有直接回北平,而是去了孟宪章在天津的家。
      孟宪章平日里在北平当差,可家安在天津。毓琳打听到他这几天回了天津,便专程跑一趟。
      天津租界的洋房里,孟宪章正坐在书房里看信。
      听见佣人通报说“有位金小姐来访”,他愣了一下,放下信纸,亲自迎了出来。
      “毓琳小姐?”他站在台阶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有些意外,“您怎么到天津来了?”
      毓琳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手包。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株安静的玉兰。
      “孟先生,冒昧登门,打扰了。”她微微欠身,“有些事,在北平不方便说,所以专程跑一趟。”
      孟宪章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侧身让开:“请进。”
      书房不大,三面都是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一些零散的古玩。桌上摊着一封信,毓琳扫了一眼,是段某人手下的笔迹,她没有多看,收回目光。
      孟宪章把信翻过去扣在桌上,给她倒了杯茶。
      “毓琳小姐专程来天津,想必不是小事。”
      毓琳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手边。
      “还是为了周家二少爷的事。”
      孟宪章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孟先生,”毓琳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您在段大人身边当差,有些话您不方便说,我懂。可这件事,除了您,我不知道还能托谁。”
      孟宪章没有接话。
      毓琳继续说:“周承煊写的那篇文章,每一个字都有出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他说的不是他自己的话,是孟家那户人家说不出口的话。您是读书人,您比谁都明白,说真话的人不该被抓。”
      孟宪章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权衡什么。
      “毓琳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您知不知道,段大人那边已经放话了,说要追究到底。不止是查封报社,还要判刑。少则三年,多则五年。”
      毓琳的手指紧了紧,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知道。”
      “您还往里闯?”
      “孟先生,”毓琳抬起头,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水,“我不是往里闯。我是想问您,有没有办法,让这件事不那么往里走。”
      孟宪章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曾经为了一篇文章整夜睡不着觉,也曾经拍着桌子说过“这个世道不该是这样”。
      那些东西后来被岁月磨平了,被官场的规矩压下去了,可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埋在心底,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被人重新翻出来。
      “我试试。”孟宪章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可我不保证能成。段大人的脾气您也知道,不是谁劝都能劝得动的。我只能找个机会,旁敲侧击地说一说。直接提周承煊的名字,反而坏事。”
      “您肯试就好。”毓琳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她站起来,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桌上。
      “孟先生,这是谢礼。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您收着。”
      孟宪章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端砚。
      石质细腻,雕工简洁,砚堂有一片天然的鱼脑冻,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眼睛一亮,又赶紧盖上,推了回去。
      “毓琳小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孟先生收着。”毓琳把锦盒推回去,语气不重,可那态度是不容拒绝的,“您帮了我,我不能让您白帮忙。这是规矩。”
      孟宪章看着那方端砚,又看了看毓琳的脸。
      他没有再推。
      不是因为这方砚有多值钱,而是因为他从这方砚里,看出了毓琳的诚意。
      在这个年头,愿意为一件事、一个人下这么大本钱的,不多见了。
      “毓琳小姐,”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周家的二少爷,跟您是什么关系?”
      毓琳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孟宪章会问这个。
      她垂下眼睛,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笑了笑。
      “没什么关系。”她说,“就是觉得,这个年头,敢说真话的人不多了。少一个,就少一个。”
      孟宪章没有追问。
      可他知道,毓琳没有说实话。
      毓琳走后,孟宪章把那方端砚拿出来,在灯下看了很久。
      砚堂里的鱼脑冻像一小片凝固的云,摸上去温润如玉。他不是贪图这东西,他是想起毓琳说的那句话“读书人不说真话,这个国家还有谁会说真话?”
      他把砚台收好,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桌上的信纸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他伸手按住,又松开。
      第二天一早,孟宪章回了北平。
      他没有直接去找段某人,而是先去找了段某人身边的另一个幕僚,陈永邑。
      陈永邑跟了段某人十几年,说话比他有分量。孟宪章请陈永邑喝了顿酒,酒过三巡,旁敲侧击地提了这件事。
      “老陈,那个办报纸的年轻人,您听说了吧?”
      陈永邑端着酒杯,叹了口气:“听说了。段大人气得拍了桌子。”
      “这事儿……”孟宪章斟酌着措辞,“是不是闹得太大了?一个毛头小子写篇文章,查封了报社还不够,非要判刑?传出去,外人怎么看段大人?欺负一个年轻人,好说不好听啊。”
      陈永邑看了他一眼,放下酒杯。
      “宪章,你是不是被人托了?”
      孟宪章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笑了笑:“我就是觉得,犯不着。段大人的身份,跟一个办报纸的年轻人较劲,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陈永邑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可这事儿我做不了主。改天段大人心情好的时候,我替你递个话。”
      “那就多谢了。”
      孟宪章从酒馆出来,站在街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已经八月了,北平的夜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像火燎。
      他想去找毓琳,告诉她事情有了一点点进展,可他想了想,还是算了。
      等有了确切的消息再说吧。
      现在说,太早了。
      万一不成呢?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他把手插进长衫的口袋里,摸到那方端砚冰凉的边角,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第二天,他让人给毓琳递了个口信,只有一句话:“已托人递话,静候消息。”
      毓琳在斡旋的时候,周承煊在警察局的拘留室里坐着。
      拘留室不大,七八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很小,开在很高的地方,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空。
      周承煊坐在木板床上,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睡不着。
      他在想很多事情。
      想报社。
      那些被砸碎的玻璃窗、被掀翻的铅字盘、被踩在脚下的稿子。他花了两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建起来的东西,被人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全毁了。
      想那篇文章。。
      他写了整整一个晚上,每一个字都核对过,每一个事实都有出处。他以为自己做得够小心了,够周全了,够没有破绽了。
      可他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反应速度,低估了对方的手段,低估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想逢盈。
      他不知道她在天津怎么样了。她走的那天,他把纸条塞进门缝,告诉她“我等你回来”。可他没等到她回来,自己先进来了。
      他想她一定还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安安静静地在天津学她的本事,看她的古董。
      这样也好。他不想让她担心。
      周承煊睁开眼睛,看着那扇小窗户外面的一小块天空。
      光线亮得刺眼。
      他忽然笑了。
      他笑自己。笑自己以为自己已经够强了,够有力量了,够保护她了。可实际上,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门开了。
      一个警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饭,放在桌上。
      “吃吧。”
      周承煊看了一眼那碗饭。米饭是凉的,上面盖着一点咸菜,卖相不好,可闻起来还行。
      他端起来,吃了几口。
      他需要吃东西。他需要保持体力。他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可他知道,他不能倒下。
      他吃完了整碗饭,把碗放在桌上。
      “谢谢。”他说。
      警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意外,他大概没想到,这个被关在拘留室里的年轻人,会跟他说谢谢。
      “不客气。”警察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你的事我听说了。你写的那篇文章,我在报纸上看了。写得挺好。”
      周承煊抬起头,看着那个警察。
      “你不觉得我在诽谤?”
      警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是不是诽谤,我心里清楚。可我说了不算。”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以后写东西,小心点。这个世道,不是说真话就能活下来的。”
      他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了。
      周承煊坐在黑暗里,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
      那声音很闷,像是什么东西被封死了。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描摹逢盈的脸。
      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梁,她的嘴唇。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她低头看书时眉头微微皱起的样子,她别过脸去不看他时耳根泛红的样子。
      他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很多话没跟逢盈说。
      他一定会出去的。
      月底,事情有了进展。
      陈永邑在段某人面前说了话,说那篇文章虽然言辞激烈,可写的都是事实,如果真的闹大了,对段大人的名声也不好。
      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把人放了,把报社还了,息事宁人。
      段某人想了几天,最后点了头。
      不是因为他怕了,是因为他觉得再闹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一个小报纸,一个毛头小子,就算赢了,也没什么光彩。
      输了,反倒丢人。
      不如放了。显得大度。
      条件有几个:第一,周承煊必须写一封道歉信,承认文章“未经核实,内容失实”。第二,报社必须停刊一个月,以示惩戒。第三,以后不许再写关于段某人的任何报道。
      毓琳把条件转告给周承宗的时候,周承宗沉默了很久。
      “道歉信?”他攥紧了拳头,“他没写错一个字,凭什么道歉?”
      “周大少爷,”毓琳看着他,语气平静,“这不是对错的事。这是给段某人一个台阶下。你不给台阶,他就下不来。他下不来,令弟就出不来。”
      周承宗咬着牙,点了点头。
      “道歉信我代他写。”
      他写得很巧妙,没有否认事实,只是说“未经核实,内容失实”,算是给段某人一个台阶下。
      至于“以后不许再写”,那是以后的事。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八月末,周承煊被放了出来。
      周承煊从警察局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月,没见太阳,皮肤白了一个色号,人也瘦了一圈。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周承宗,一个是沈清澜。
      周承宗看见弟弟出来,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家吧。”
      周承煊点了点头。
      他上了车,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街景。北平还是那个北平,胡同还是那些胡同,槐树还是那些槐树,什么都没有变。
      可他变了。
      他在里面待了这么些日子,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以前太天真了。
      他以为只要说真话就够了,以为只要有理就能走遍天下。他错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不是这样的。有理不够,还要有力量。没有力量的真话,是没有用的。
      他要变强。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能继续说真话,是为了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哥,”他忽然开口,“是谁把我弄出来的?”
      周承宗顿了一下。
      “金小姐。”他说,没有隐瞒,“爱新觉罗·毓琳。醇亲王府的那个。她主动上门来说要帮忙,找了段某人身边的幕僚,花了很大的力气。条件你也知道了。道歉信,停刊,以后不许再写。”
      周承煊愣住了。
      “她主动来的?”
      “对。”周承宗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周承煊沉默了。
      他没有再问。
      毓琳。
      爱新觉罗·毓琳。
      他不欠人情。从小到大,他都不欠人情。欠了,一定要还。
      周承煊回到周府之后,没有急着去见任何人。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衣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琉璃厂。
      他在琉璃厂转了一整天,走了七八家铺子,最后在一家叫“宝古斋”的老店里,找到了一件东西。
      一方清代初期的端砚,石料是上好的老坑,雕工古朴,砚堂有一片天然的胭脂晕。不算顶贵重,可拿得出手。
      他花了自己仅剩的积蓄,把那方砚买了下来。
      然后他给毓琳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毓琳小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区区薄礼,聊表寸心。他日若有用得着周某的地方,万死不辞。”
      他把砚台包好,连同信,一起送到了毓琳的府上。
      毓琳收到信和砚台的时候,正坐在花园的凉亭里喝茶。
      她拆开信,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打开包袱,把那方端砚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砚是好砚。老坑,胭脂晕,雕工虽然不算顶尖,可那石质温润细腻,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她看得出,这是周承煊花了心思挑的,也花费不少的钱。
      她没有退回去。
      因为她知道,退回去他会觉得更欠着她。
      收下,两清。
      他不想欠她人情,她懂。
      毓琳把砚台放在书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周承煊,”她低声说,“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有说下去。
      窗外,阳光正好。
      砚台上的胭脂晕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红,像一片遥远的、不可触及的晚霞。
      逢盈从天津回来的那天,是九月上旬。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提着她那个旧包袱,跟在古先生身后走出车站。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夫扯着嗓子揽客,卖报纸的报童在人群里穿梭。
      她心里装着一个人,一颗悬了许久的心。
      在天津的每一天,她都在想他。白天看器物的时候,她可以不想他。可每到夜晚,回到客栈,躺在陌生的床上,她就忍不住想,他还在里面吗?他瘦了吗?他有没有挨打?
      她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她终于回来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北平的空气里有槐花的甜,有煤烟的呛,有尘土的气息,是她熟悉的、让她安心的味道。
      她回到周府已经是晚上了。把包袱放下,先去赵姨娘院里报了平安。
      赵姨娘看见她,眼眶立刻就红了,拉着她的手不放。
      “你总算回来了。你不在这些天,府里出了大事,二少爷的报社被人砸了,人也被抓了。前些天才放出来。”赵姨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里的担忧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逢盈的手抖了一下。
      放出来了。他出来了。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腿有些软。
      她扶着桌沿,慢慢地坐下去。
      “姨娘,”她的声音有些哑,“二少爷没事吧?”
      “人倒是出来了,可报社被封了,报纸也停刊了。”赵姨娘叹了口气,“瘦了好多。老爷发了好大的火,说再也不管他了。太太哭了好几场。”
      逢盈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地摩挲,像在摸一件瓷器的口沿,摸它的弧度,它的温度。
      他出来了。这就好。
      “姨娘,”她问,“是谁把他弄出来的?”
      赵姨娘摇了摇头:“这个我倒不清楚。只听说是找了关系,花了不少钱。大少爷操持的。”
      逢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翌日清晨,逢盈端着一个食盒,去了周承煊的院子。
      食盒里是赵姨娘炖了一夜的鸡汤,金黄色的油花浮在上面,香味浓得化不开。
      赵姨娘说:“二少爷瘦了,你给他送过去。”没有问逢盈愿不愿意。她那个眼神,分明是什么都知道。
      周承煊的院子在府邸东边,是一处独立的小跨院,院里种着几竿青竹,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鱼缸。
      她走到院门口,抬手敲门。
      没人应。她又敲了一下,还是没人应。
      她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她走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正房的门虚掩着,她走过去,推开门。
      周承煊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
      他的书桌上什么都没有,以前摆满的书籍和报纸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盏落满灰尘的台灯和一只空茶杯。
      他的背影瘦了,肩膀的线条比之前更分明。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他的头发长了一些,没有梳,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我不想吃。放着吧。”
      逢盈站在门口,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可她忍住了。
      “二少爷,”她开口,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赵姨娘让我给您送鸡汤。她说您瘦了。”
      周承煊猛地转过头来。
      他的脸比之前瘦了很多,眼底的青黑深得像是用墨汁画上去的,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逢盈?”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闷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逢盈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鸡汤端出来,“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周承煊看着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她的手很稳,端碗的时候没有一丝颤抖。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急不躁,安安静静地做着手里的事。
      可她那双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担忧。
      周承煊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很烫,很鲜,很好喝。
      他喝完了整碗汤,把碗放下。
      “你在天津,都知道了吗?”
      逢盈点了点头。“知道了。金小姐告诉我的。”
      周承煊微微皱眉:“金小姐?她去了天津?”
      “嗯。她在霍老板的洋行里看古董,认出我了。”逢盈顿了顿,语气很平,“她跟我说了你的事。”
      周承煊沉默了。
      “这次是她帮了我。”他说,声音有些低,“她主动上门来找我爹娘的,说可以帮忙。然后她找了关系,把我弄出来的。”
      逢盈抬起头,看着他。她早就看出来毓琳对周承煊有心,所以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意外。
      “那你该谢谢她。”逢盈说。
      “谢了。”周承煊说,语气有些硬,“我买了方砚给她送去,算是还了人情。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逢盈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想笑。
      这个人,连还人情都还得不情不愿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二少爷,”她说,“人家帮了你,你好好谢谢人家是应该的,不用这副表情。”
      周承煊看着她,忽然也笑了。笑容里有无奈和温柔。
      “逢盈,”他忽然说,“你以后别叫我二少爷了。”
      逢盈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叫承煊。”他说,语气笃定,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情,“或者叫周承煊。什么都行。就是别叫二少爷。我不想听你叫我二少爷了。”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可她的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她的耳根红了,红得像被夕阳烤熟了。
      “好的,周承煊。”逢盈轻轻地吐出这几个字。
      而在北平的另一头,毓琳坐在自家书房里,面前摆着那方端砚。
      她已经看了它很多遍了。
      她拿起砚台,又放下,又拿起,又放下。
      窗外有风吹过,吹动了窗棂上的竹帘,发出细碎的声响。
      毓琳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孟宪章后来跟她说的话:“段大人问我是谁托的关系,我说是毓琳小姐。段大人说,那丫头片子,管这闲事做什么?我说,她说了,读书人不说真话,这个国家就完了。段大人没再说话。”
      毓琳把那方砚台收进抽屉里。
      她关上抽屉,站起来,理了理旗袍的衣摆。
      她帮了他。他知道是她帮的。他道了谢,还了礼。两清了。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是还不清的。
      不是人情。
      是别的什么东西。
      毓琳转过身,走出书房。背影笔直,步态从容,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她想起逢盈在天津说的那句话。
      一个丫鬟,无权无势,可在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站在那里,不躲不闪,不卑不亢。
      像一棵野草,风吹不倒,火烧不尽。
      毓琳走到花园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透过树叶洒下来的碎光。
      “逢盈,”她低声说,“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打交道。”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
      像是有人在回答她。
      又像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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