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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报社遭封陷囹圄
夏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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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北平热得像一口烧沸了的锅。
太阳从早上五点钟就开始发威,把整座城烤得冒烟。胡同里的槐树耷拉着叶子,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的,一声长一声短,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在做最后的挣扎。
七月中旬,古先生要去天津看一批货。说是“看货”,其实是天津租界里一个洋行的老板进了一批欧洲回流的中国古董,想找人鉴定。
古先生在行里名气大,人家点名要请他。他想了想,决定带上逢盈。
“你跟着我学了这么久,基本功还算扎实。这次去天津,多见见世面,看看那些真正的好东西是什么样子的。”古先生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语气不咸不淡,可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逢盈站在下首,她的手指还沾着刚刚拓碑时留下的墨迹,指甲缝里有细细的黑线,可她顾不上擦。
“真的吗,我可以去?”她问。
“我说了带你去,就是能去。”古先生放下茶碗,看了她一眼,“回去收拾几件衣裳,和家里交代一声。”
逢盈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古先生,谢谢您。”
古先生摆了摆手,没说话。
逢盈回到赵姨娘院,把事情跟赵姨娘说了。
“去天津?”她抬起头,看着逢盈,眼睛里有高兴,有不舍,还有一点点担忧。
“嗯。古先生带我去看货。很快就回来。”逢盈蹲下来,从床底拖出那个旧包袱,开始收拾衣裳。
她带的衣裳不多,两件换洗的蓝布衫,一条灰布裙,一双半新的黑布鞋。她把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用包袱皮包好,又在包袱最底层塞了本书。
赵姨娘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逢盈,出门在外,自己当心。”
逢盈回过头,笑了笑。“姨娘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确实不是小孩子了。十九岁的逢盈,个子又拔高了些,身形依旧纤细,可那纤细里多了一种韧劲儿,像一根被反复弯折过的竹子,弯了又直,直了又弯,可从来没有断过。
她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指腹反复摩挲瓷器边缘磨出来的,是这些年跟着古先生学鉴定留下的印记。
那双手,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这个人,也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
就在逢盈坐上火车离开北平的同一天,一封匿名信被塞进了周承煊的报社。
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股读书人的认真劲儿。
信里揭发了一个人。
北洋政府里一个姓段的官员,此人在北平强占民宅,逼得人家破人亡,告状无门,走投无路。
写信的人说,那户人家姓孟,在北平住了三代人,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地段好,院子大,青砖灰瓦,廊檐下还种着一棵上百年的紫藤。段某人的幕僚看上了这宅子,先是出价要买,孟家不卖。
后来就变了法子。断水、断电、派人上门骚扰、半夜砸门恐吓。孟家的老父亲被吓得一病不起,不到三个月就去了。
孟家的儿子去告状,被打了回来,说“没有证据”。孟家的女儿被人从学校门口堵住,说要“请她喝茶”,吓得她再也没敢去上学。
最后孟家实在撑不住了,贱卖了宅子,搬出了北平。走的那天,孟家的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紫藤,哭得站都站不稳。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办报纸,是为了说真话。现在有人需要您说真话,您说还是不说?”
周承煊把这封信读了三遍。
第一遍,他气得手抖。
第二遍,他冷静下来,开始想这封信说的是真是假?
第三遍,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了沈清澜。
沈清澜在北平城里人脉广,三教九流都认识。
周承宗正好在他那里,听他说了信的事,便跟着一起去了沈清澜的书房。
沈清澜看完那封信,眉头皱了起来。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周承煊和周承宗脸上各停了一瞬。
周承宗站在一旁,脸色凝重。
沈清澜起身,把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你打算怎么办?”她看向周承煊,她已经知道了他在办承新报社。
周承煊摇了摇头:“走一步看一步。”
“你不劝他收手?”她又看向周承宗问。
周承宗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有一丝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你让我劝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收手?”他说,“你自己都不收手,我怎么劝他?”
沈清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跟他不一样,”她说,“我不惹麻烦。”
周承宗看着她,没有接话。
他想起她为了收一件出土的青铜器,一个人跑到河北乡下去,在农户家里蹲了三天,最后用二十块大洋把东西拿回来了。
那件青铜器后来被故宫收了,她一分钱没赚,可她说:“这东西不该流落在外。”这不叫惹麻烦,她做的是对的事。
承煊做的也是。
周承煊站在一旁,看着大哥和沈清澜对视的那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该站在这里。他咳了一声,把那封信从沈清澜手里拿回来。
“清澜姐,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这件事的真伪?段某人占宅子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沈清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点了点头。
“给我三天时间。”
沈清澜用了三天时间,托了好几个人,最后带回来一个消息:是真的。
“段某人确实占了孟家的宅子。”沈清澜坐在他面前,脸色不太好看,“我让人查了地契的流转记录,从孟家名下到段某人的一个亲戚名下,中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月。价格低得离谱,是市价的两成不到。而且孟家老父亲去世的时间,正好在宅子被占之后不到两个月。时间对得上。”
周承煊攥紧了拳头。
“还有一件事。”沈清澜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你要想清楚。段某人的后台,是直系的实权派。你写了这篇文章,得罪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派系。你的报社扛得住吗?”
周承煊沉默了。
他知道沈清澜说的是实话。他的报社太小了,小到人家一根手指头就能碾碎。
他不是不知道后果,可是...
“清澜姐,”他说,“如果连我都不写,还有谁会写?”
沈清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就写。”沈清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出了事,别一个人扛。周家不是你一个人的周家。”
周承煊回报社,连夜写了那篇文章。
他写得比任何时候都小心。
每一个字都核对过,每一个事实都有出处,每一个名字都确认无误。
他不是在写一篇情绪化的檄文,他是在写一份证据确凿的调查报告。
文章见报的那天,是七月下旬。
北平城炸了。
不是因为文章写得好,是因为段某人真的动了怒。
文章见报的第二天下午,报社来了二十几个人。
他们穿着便衣,可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统一的、训练有素的东西。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方脸,浓眉,嘴唇很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下撇,像一把倒着的刀。
“周承煊?”他站在报社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后面正在看稿子的周承煊身上。
周承煊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二十几个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可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我是。你们是谁?”
中年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柜台上。
“警察局的。”他说,“你的报纸涉嫌诽谤,奉命查封。这是查封令。”
周承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红头,公章,手续齐全,挑不出毛病。
“诽谤?”他抬起头,看着中年人的眼睛,“我写的事,每一个字都有证据。段某人强占民宅,逼死人命,这是事实。事实不叫诽谤。”
中年人的嘴角往下撇得更厉害了。
“有没有诽谤,不是你说了算的。是法院说了算的。”他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搜。”
二十几个人像蝗虫一样涌进了报社。
他们翻箱倒柜,把所有的稿件、底稿、读者来信、订户名单,全部翻了出来,扔在地上。印刷机、铅字盘被掀翻了,桌子椅子被砸了,窗户的玻璃被打碎了两块。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小时。
周承煊站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人把他的心血一件一件地毁掉,看着那些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稿子被踩在脚下,看着那台他用攒了大半年的钱买回来的印刷机被拆成了一堆废铁。
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他害怕,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动了,他就中了他们的计。
他们等的就是他动手。只要他动了手,事情就从“诽谤”变成了“暴力抗法”,他就从“被告”变成了“罪犯”。
他要忍。
中年人走到他面前,把那张查封令折好,放进口袋里。
“周承煊,”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年轻人,不要太狂。这个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说了真话就没事。说了真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周承煊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带走。”他说。
两个便衣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周承煊的胳膊。
他们没有给他上手铐,可那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上臂,箍得他生疼。
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跟着他们走出了报社。
门口围了不少人。
有路过的行人,有隔壁铺子的老板,有住在附近的街坊。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周承煊被带出来,窃窃私语。
“这不是周家二少爷吗?”
“怎么了这是?”
“听说他写文章得罪了人。”
“唉,这年头,说真话的都没好下场。”
周承煊听见了那些话,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刺眼。
消息传到周府的时候,是当天傍晚。
周老爷正埋首于账本,算珠声细碎地响着。管家跌跌撞撞地闯进来,面如死灰,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声音
“老、老爷——不好了!二少爷被警察局抓了!”
周老爷手一颤,账本啪嗒落地。
“你说什么?”
“二少爷被带走了!说是……涉嫌诽谤!”
周老爷猛地站起,又颓然坐倒,旋即再度起身。他扶着桌沿,那双手抖得厉害,像秋风中将落的叶。“怎么、怎么回事?为什么抓他?”他了解周承煊,他虽说不务正业,可从来不沾惹是非。
管家抹了把额上的汗:“说是二少爷在外头办了报社,得罪了人……”
周老爷沉默片刻,声音忽然虚下去:“去把大少爷叫来……快去。”
周承宗来得很快。进门时面色也不好看,但比父亲沉稳得多。眉宇间那股沉郁,像压着层乌云。
“爹,我都知道了。”他说,“已经托人去打听了。承煊在局子里,眼下没受刑,还算安稳。可这案子不小,段某人那边咬得死紧,说要追究到底。”
周老爷一掌拍在桌上,茶碗哐当跳起,茶水溅出。
“这个逆子!惹出这等祸事,整个周家都要被他连累!”
周承宗没有接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父亲发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指骨一节节泛白。
周夫人听到消息,当场就哭了出来。她一路哭着跑到正厅,扑到周老爷面前,抓住他的袖子。
“老爷,您得救救承煊啊!”
周老爷被她哭得心烦意乱,一把甩开她的手。
“救?怎么救?他自己惹的祸,让他自己扛!”
“老爷——”
“闭嘴!”周老爷吼了一声,吼完之后,自己先泄了气。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发抖。
周夫人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知道周老爷说的是气话,可她也知道,周家在这件事上能使得上力的关系太少了。
段某人的后台是直系的实权派,普通的关系根本够不着。
就在正厅里一片愁云惨淡的时候,门房来报:“老爷,太太,门口来了一位小姐,说是姓金,要见老爷太太。”
周夫人一愣:“姓金?”
周老爷也抬起头,眉头紧皱:“哪个金家?不认识。不见。”
门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老爷,那位小姐自称是醇亲王府的。”
周老爷的手一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说什么?醇亲王府?”
“是。她说她叫毓琳,爱新觉罗·毓琳。”
周夫人的眼泪一下子收了回去,眼睛瞪得老大。“醇亲王府的人?她来做什么?”
周老爷已经顾不上发火了,整了整衣冠,连声说:“快请,快请!”
毓琳走进周府正厅的时候,步伐从容得像走进自家客厅。
她穿着一件碧蓝色的旗袍,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领口别了一枚翡翠胸针。头发烫成手推波纹,一丝不苟地拢在耳后。她的五官不算惊艳,可那气质,那种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矜贵,是任何衣裳都裹不住的。
周老爷和周夫人迎上去,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毓琳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周老爷拱着手,腰弯了半截。
毓琳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周老爷不必多礼。我今日冒昧上门,是有事相商。”
她在太师椅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毓琳小姐,不知您今日来”周夫人小心翼翼地问。
毓琳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周二少爷的事,我听说了。”
周老爷和周夫人同时愣住了。
“毓琳小姐,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毓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重要的是,我可以帮忙。”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夫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糊的、带着哭腔的音节。
周老爷还算镇定,可他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朝毓琳深深地鞠了一躬。
“毓琳小姐,您若是能把承煊救出来,周家上下”
“周老爷,”毓琳再次打断他,语气不重,可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我不是来施恩的。我帮忙,不是冲着你们周家的。”
周老爷愣住:“那您”
毓琳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是冲着周二少爷这个人。我觉得他做的事,虽然莽撞,可心是正的。这样的人,不应该因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毁掉一辈子。”
她没有说为什么她会留意到周承煊,没有说她从报社开张那天就开始关注他了,没有说她看过他写的每一篇文章,没有说她曾经好几次坐着黄包车从他报社门口经过,只为了远远地看一眼他低着头改稿子的侧脸。
她不需要说。
周夫人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看着毓琳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那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
周夫人没有点破。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毓琳小姐,大恩大德,我们记在心里。”
毓琳站起来,拿起手包。
“我先去打听打听。段某人身边有一个幕僚,姓孟,我认识。能说得上话。有了消息,我再通知你们。”
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周夫人站在原地,看着门帘落下来,半天没回过神来。
“老爷,”她转过身,看着周老爷,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很笃定,“这个毓琳小姐,对承煊有意思。”
周老爷瞪了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些?”
“我说的不对吗?”周夫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看看人家,主动上门来帮忙,不是冲着承煊是冲着谁?而且人家的家世、长相、本事,哪一样配不上承煊?”
周老爷没有接话。
可他没有反对。
沉默,有时候就是默认。
毓琳说到做到。
她回去之后,当天晚上就联系了孟宪章。孟宪章这个人,毓琳是了解过的。他在段某人身边当幕僚,管的是文书,算不得最核心的心腹,但胜在为人周正,说话办事都留三分余地,不是那种把事做绝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心里,多少还存着一点“文以载道”的念想。
这一点念想,平日里压在人情世故底下,看不见摸不着,可关键时刻,它是会冒出来的。
最重要的是,他是个古董爱好者,家里收藏了不少瓷器字画。
毓琳在古董圈子里有些名气,跟孟宪章有过几面之缘,算不上深交,可说上话还是没问题的。
毓琳约孟宪章在一家茶馆见面。
她到的时候,孟宪章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不像个军阀幕僚。
“毓琳小姐,好久不见。”孟宪章站起来,客气地拱了拱手。
“孟先生客气了。”毓琳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我今天约您出来,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孟宪章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毓琳小姐请说。”
“周家二少爷的事。”毓琳看着他的眼睛,“他写了一篇文章,得罪了段大人。报社被查封了,人也被抓了。孟先生在段大人身边说得上话,我想请您帮忙斡旋一下。”
孟宪章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
“毓琳小姐,不是我不愿意帮忙。”他说,声音压低了,“可这件事,段大人是真的动了怒。那篇文章指名道姓,把段大人写得跟恶霸一样。段大人是什么人?直系的人,背后有人撑腰的。被一个毛头小子这么写,面子上挂不住。”
“我知道。”毓琳说,“可那篇文章写的事,是真的吧?”
孟宪章的眼神闪了一下。
“真不真,不是重点。”他说,“重点是谁写的,怎么写,写了之后怎么收场。”
毓琳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冷意。
“孟先生,您也是个读书人。读书人不说真话,这个国家还有谁会说真话?”
孟宪章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毓琳小姐,我试试看。”他说,“可我不敢打包票。段大人的脾气您也知道,不是谁劝都能劝得动的。”
“您肯试就好。”毓琳站起来,朝他微微欠了欠身,“不管成不成,毓琳都记您这份情。”
孟宪章摆了摆手。
“别记情了。”他说,“我就是觉得,那个年轻人,胆子挺大的。这个年头,胆子大的人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