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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逢盈入行初识宝
逢盈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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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盈开始去沈家当学徒了。
每天早上,她煎好赵姨娘的药,伺候赵姨娘吃过早饭,帮媛媛梳好头,便换上沈清澜给她的一身素净衣裳,不是丫鬟的比甲,而是寻常人家姑娘穿的那种蓝布衫,头发改梳一条辫子,垂在身后。
她第一次穿成这样站在镜子前的时候,愣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不像丫鬟,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干干净净的姑娘。
从周府到沈家,走路要小半个时辰。
她每天走着去,走着回,风雨无阻。
起初她有些怕,一个人走在街上,身边没有周府的人陪着,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可走了几天,她发现根本没人注意她。
街上的人各有各的事,谁也不多看她一眼。
她慢慢放松了,开始注意路边的店铺、街上的行人、挂在电线杆上的广告牌。
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大,也比她想象的要平常。
沈家的先生姓古,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前清时候在宫里做过事,民国以后出来了,靠给人掌眼为生。
他话不多,脾气古怪,看东西的时候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像两把刀,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好坏真假,几句话就说得明明白白。
他一开始并不想收逢盈。一个女娃娃,还是个丫鬟,学什么古董鉴定?可沈清澜的面子不能不给,他勉强答应先试试看。
试试看的结果是,半个月后,他主动跟沈清澜说:“这个女娃娃,有天分。”
逢盈的学法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是从书本上学,先背书,再认东西。
她是从东西上学,古先生拿一件东西给她看,让她说,说对了,点点头;说错了,摇摇头,然后告诉她哪里错了。
她不说的时候多,说的时候少,可她每说一句话,都在点子上。
她分得清雍正和乾隆的珐琅彩,虽然她说不出两者的理论区别,可她知道“雍正的秀气,乾隆的富贵”。
她看得出宋画和明仿宋画的区别,虽然她不知道什么是“笔墨精神”,可她知道“真的那个有呼吸,假的那个是憋着气的”。
古先生有一次拿了一块残破的玉璧给她看,让她断代。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最后说:“商周的。”
古先生挑了挑眉:“怎么看出来的?”
逢盈想了想,说:“说不清楚。就是觉得这块玉很老,老得不像后来的。它的纹饰很简单,可那种简单不是‘不会做复杂的’,而是‘不需要做复杂的’。就像一个人说话,字越少,话越重。”
古先生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块玉璧收起来,欣慰地看着逢盈:“眼力这东西,教不出来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有。”
逢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是觉得,那些东西,那些玉器、瓷器、字画、铜器,它们在她面前,不像死物,像活着的。
它们会说话,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说它们从哪里来,经过了谁的手,见证了什么。她不是“看”懂了它们,她是“听”懂了它们。
这种能力从哪里来的?
她不知道。可她隐约觉得,和她小时候在宫里见过的东西有关。
那些模糊的记忆,像沉在水底的鹅卵石,平日里看不见,可当水流过的时候,会露出一个轮廓。
她抓不住那些记忆,可那些记忆,抓住了她。
白天在沈家当学徒,傍晚回周府,逢盈的日子变得比以前更忙,可也更充实了。
赵姨娘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在廊下晒一个时辰的太阳,坏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可不管身体怎么样,她的眼睛从来都是亮的,心里从来都是明白的。
周承煊和逢盈那点事,她看出来了。
不是一天看出来的,是一点一点看出来的。
自从逢盈来了之后,二少爷来她这院里的次数比以前多了。有时候就在院里站站,跟她说两句话,眼睛却往东厢房那边瞟。
东厢房是逢盈住的。
逢盈那丫头自己大概没发觉,可她每次跟二少爷说话的时候,声音会低半度,语速会慢一点,像是不舍得把话说完。
她的眼睛也不会直直地看着二少爷,可她会看他的肩膀、他的衣领、他放在膝头的手指,看得很仔细,仔细得像是要把那些细节都记在心里。
赵姨娘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她年轻的时候,也这样看过一个人。
少女的心思,藏不住的。藏不住的不是眼神,是那种想把一个人看进心里去的劲儿。
逢盈现在就是那个劲儿。
赵姨娘有时候靠在枕头上,看着逢盈在屋里忙进忙出,心里又欣慰又酸楚。
欣慰的是逢盈命好,遇上了二少爷这样真心待她的人,酸楚的是,逢盈命也不算好,一个丫鬟,一个少爷,这身份的天堑,比上天的路还难走。
她不觉得逢盈配不上二少爷。
逢盈这姑娘,论样貌,府里的丫鬟里头一份,不妖不媚,却生得明丽动人,越看越耐看,眉眼之间不光有一股子干净劲儿,还透着一股少见的灵动。
论性格,不争不抢,不卑不亢,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闭嘴的时候闭嘴,从来不让人难堪。
论本事,古先生那样挑剔的人都夸她有眼力,这份天分,不是谁都能有的。
这样的姑娘,配谁都不寒碜。
可配不配得上的道理,从来不是按这个算的。
赵姨娘在这个宅子里活了快二十年,什么样的规矩没见过?
周夫人再怎么大度,也不可能让少爷娶一个丫鬟做正妻。
外头的闲话能把人淹死,族里的长辈能把事搅黄,就算这些都不管,逢盈自己的性子她也是知道的,那丫头太懂事,太知道分寸,真到了要抉择的时候,她八成会自己退一步,把二少爷推出去,推到那个门当户对的路上去。
退一步,说起来容易。
可退完那一步,心里那个窟窿,拿什么填?
赵姨娘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叹气。
她叹的不是逢盈,也不是二少爷,她叹的是这世道。
两个人互相喜欢,干干净净的喜欢,怎么就要被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挡着、拦着、卡着?
二少爷她也是看着长大的,那孩子打小就不是顺从的主。
三四岁的时候周老爷让他练字,他偏要练拳,周老爷打了他手心,他也不哭,就是倔着不拿笔,后来周老爷没办法,给他请了拳师。
十岁的时候让他读四书五经,他偏要读洋人的书,周老爷把书锁了,他翻墙出去找学堂里的先生借。
这孩子骨子里就有一种不服管的东西,你越让他往东,他越要往西,不是因为任性,是因为他自己心里有杆秤,秤上称过了,觉得对才去做。
所以赵姨娘有时候又想,也许二少爷会有办法。
也许他不会让逢盈退那一步。
也许他会把那些挡在中间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搬开。
也许他就是那种人,认准了的事,认准了的人,谁也拦不住。
无论如何,只要她活着一天,就要护着逢盈一天。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周承煊知道逢盈去沈家当学徒的消息,是在她去了一个月之后。
那天他来赵姨娘院,没在院里看见她,问了赵姨娘才知道她去了沈家。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倒是没跟我说。”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赵姨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那天傍晚,周承煊在沈家后门的巷子里等到了逢盈。
她穿着一身蓝布衫,梳着一条辫子,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从沈家后门走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
他看见她的第一眼,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变好看了,虽然她确实越来越好看了,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衣裳,不是发型,是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气息。像一棵被移栽到阳光下的树,叶子还是那些叶子,可每一片都在发光。
“二少爷?”逢盈看见他,有些意外,“您怎么在这儿?”
周承煊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看她。
“来看看你。”他说,“听说你当学徒了?怎么不告诉我?”
逢盈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想等学出点样子了再告诉你。”
周承煊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学得怎么样?”
“古先生说我有天分。”逢盈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那个“天分”吓跑。
周承煊看着她的样子,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带着恶劣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为她高兴的笑。
“我就知道。”他说。
逢盈抬起头,看着他。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一样。”他说,声音低下来,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从第一次在正院里看见你,我就知道,你不一样。”
逢盈的耳根红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可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二少爷,”她说,“你别总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
周承煊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就别接。”他说,“听着就行。”
那天傍晚,他们并肩走在夕阳下的长街上,谁也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里,有一种比以前更深的、更踏实的东西。
像两棵树,隔着一段距离,可根在泥土下面,慢慢地、悄悄地,缠在了一起。
那天逢盈回到周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进门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是被夕阳晒出来的、被微风吹出来的、被今天学到的某样东西逗出来的。
赵姨娘靠在床上,看着她进门、放布包、洗手、倒水,动作行云流水,异常轻快。
“姨娘,今天感觉怎么样?”逢盈端着水过来。
赵姨娘没回答,伸手拉住逢盈的手腕,把她拽到床边坐下,仔仔细细地看她的脸。
逢盈被看得有些发毛:“姨娘?”
“傻丫头。”赵姨娘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逢盈愣了一下:“怎么了?”
赵姨娘摇了摇头,松开她的手,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格外好看。”
逢盈的脸红了:“姨娘又取笑我。”
赵姨娘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她没说二少爷的事,没说那些担忧,没说那个退一步的窟窿。
有些话,说出来是添堵,咽下去是护着。
可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但愿你们两个,都能顺遂一点。
这世道对年轻人已经够苛刻了,能少一点磕绊,就少一点磕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