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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影缠身逢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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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里已带上几分初夏的躁意,吹过周府层层叠叠的屋檐,卷起庭前几片新落的槐花。
剪辫风波过去半月有余,府里的气氛依旧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周老爷自那日后便常常沉默,偶尔望着庭院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承宗依旧沉稳持重,只是短发下的眉宇间,那份思虑似乎又深了一层。
至于周承煊,挨的那顿家法让他安分了几天,但伤一好,那股子不羁的劲儿便又回来了,甚至因着剪了辫子、头上轻松,行事愈发少了顾忌。
这日午后,周承煊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把玩着一枚新得的西洋打火机,银亮的外壳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他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听来的半支新式小调,晃晃悠悠往前院走,打算回自己屋里歇会儿。
刚穿过二门前的回廊,就瞧见管家周福正站在前厅外的台阶下,与一个人说话。
那人让周承煊脚步顿了顿。
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子,面白无须,身形微躬,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长衫,料子尚可,但样式已有些过时。
他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里透着精光,却又习惯性地垂着视线,只在抬眼时飞快地扫过对方的表情。
他双手交叠在身前,说话时肩膀会不自觉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对上位者特有的恭谨与揣摩。
这副做派,周承煊不算陌生。
这两年时局动荡,偶尔也有些从宫里或旧日王府里流落出来的人,想方设法攀附各路还有些家底的老爷们。
眼前这人,十有八九便是如此。
果然,他听见周福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道:“陈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老爷近来事忙,恐无暇见客。您说的那几件‘玩意儿’,府上暂时也用不着……”
“周管家,”那姓陈的急忙又躬了躬身,声音尖细里带着刻意压低的讨好,“小的知道唐突。只是这几件东西,着实是难得……都是从前头主子那儿……唉,如今时局如此,小的也是没法子,想着周老爷是懂行的,定然识货。不敢说孝敬,只求老爷赏脸看一眼,若是能入眼,随便赏几个茶钱,小的就感激不尽了。”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锦囊,捏在手里,却不立刻递过去,只拿眼睛觑着周福的神色。
周福是府里的老人了,什么阵仗没见过,脸上依旧是不咸不淡的笑:“陈先生客气了。这样吧,东西您先留着,等老爷哪日得空了,我再回禀。今日您先请回?”这话已是送客的意思。
那姓陈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笑容未减,反而更恳切了几分,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周承煊离得远,听不真切,只看见周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摆了摆手,态度却依旧没有松动。
周承煊觉得无趣,这类想靠着往日关系或些许旧物打秋风的破落户,他见得多了,翻不出什么新花样。
他撇撇嘴,正准备转身离开,目光随意一扫,却猛地定在了回廊另一侧的柱子后面。
逢盈正站在那里。
她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上面似乎是要送去前厅的茶盏。此刻她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午后明亮的阳光从廊檐斜射下来,照在她半边脸上,那脸色竟白得吓人,不是平日里劳累后的苍白,而是一种失了血色的、近乎透明的惨白。
她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缩得小小的,死死盯着前院那个姓陈的背影,嘴唇抿得紧紧的,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周承煊清楚地看见,她托着盘子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尖甚至在微微颤抖,连带得托盘里的杯盏也发出极其细微、几乎不可闻的磕碰声。
她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下一瞬就要断裂开来。
那种惊恐,不是寻常丫鬟见到生人或主子时的害怕,而是更深的、仿佛见到了索命恶鬼般的骇然,从她僵直的脊背、细微颤抖的肩膀、还有那双盛满恐惧几乎要溢出来的眼睛里,毫无遮拦地透出来。
她看得如此专注,如此恐惧,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到不远处的周承煊。
暮春的风本该是暖的,可吹在逢盈身上,却只让她觉得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
见到陈忠身影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托盘在手中变得千斤重,指尖的冰冷迅速蔓延至全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逆流的声音。
是他。
陈公公,宫里那个惯会看人下菜碟、心狠手辣的内院管事之一。
虽不是顶大的头目,但在逢盈有限的、黑暗的记忆里,这个人永远和鞭笞、罚跪、克扣份例、以及谄媚上位者的丑陋笑脸联系在一起。
更重要的是——他可能会认出自己。
崔嬷嬷
想到这个名字,逢盈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弯下腰去。
那晚过后,她再也没有崔嬷嬷的音讯和消息。
后来,她辗转流落,为了活命,努力抹去身上一切可能引人怀疑的宫廷印记。
她将自己的过去深深埋葬,连梦里都不敢轻易回想。
可陈公公的出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苦心营造的平静假象。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认出自己了吗?他是凑巧路过,还是特意寻来的?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逢盈脑中翻腾,几乎将她淹没。
她僵立在廊柱后,死死盯着那个熟悉的、令她作呕的背影,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她甚至能闻到记忆中那股混合着陈公公身上劣质头油和宫内特有熏香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周承煊心下猛地一动。
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收了起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眸里,闪过锐利的光。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将身体往廊柱的阴影里稍稍隐了隐,目光在逢盈和那个姓陈的之间来回扫视。
前院,周福似乎终于打发走了那位陈先生。姓陈的又作了个揖,脸上带着不甘又无奈的笑,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经过回廊时,他下意识地朝这边瞥了一眼。
就在他目光扫过来的刹那,逢盈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低下头,将整个身子缩回廊柱后面,速度快得惊人。她紧紧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那姓陈的并未停留,径直走了过去,出了二门。
又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前院,逢盈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后背靠着冰凉的廊柱,缓缓滑下一点,却又立刻强行站直。
她急促地喘息了几口,抬手用袖子飞快地按了按额头。
她端着托盘的手还在抖,她用力握了握拳,又松开,反复几次,才勉强稳住。
然后,她低着头,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一样,脚步有些虚浮地、匆匆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了,甚至忘了她原本是要去前厅送茶。
周承煊从阴影里走出来,望着逢盈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仓皇逃离的背影,眉头慢慢拧起。
他想起第一次在夹道抓住她偷藏赵姨娘布包时,她虽然害怕,但更多的是被抓住现行的惊慌和绝望;想起她被林嬷嬷刁难时,那种任人宰割的恐惧;甚至想起他拿着剪刀逼她剪辫子时,她的颤抖和犹豫。
但没有哪一次,像刚才那样——那是一种仿佛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是对某个具体对象的、刻骨铭心的恐惧。
那个姓陈的太监到底是谁?
为什么逢盈见到他,会怕成那样?
一个乡下逃难来的孤女,怎么会对宫里出来的太监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除非她根本就不是什么乡下丫头。
这个念头一起,许多之前被他忽略或觉得有趣的细节,忽然串联起来,有了新的意味。
她那过于标准、甚至堪称典范的礼仪姿态——宫里最重规矩,尤其是对宫女,行止坐卧都有严苛法度。
她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深入骨髓的谨慎和隐藏自己的能力——那是在需要时刻察言观色、步步惊心的环境里才能淬炼出来的本能。
还有,她那种对同样身处弱势者的、几乎可以称得上“不智”的同情心。在等级森严、踩低拜高已成常态的深宅里,这种未被完全驯化的“善”,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如今想来,或许是因为她并非自幼浸淫此道,心中另有一套未被磨灭的、或许来自更残酷环境的善恶观?
周承煊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发现秘密、接近真相的兴奋感。
他原本就觉得这干柴棍有意思,现在看来,她身上藏着的秘密,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有趣。
他并没有立刻追上去质问。
打草惊蛇就没意思了。
他要慢慢看,慢慢查。
接下来的几天,周承煊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因为“安分”了些,难得没被周老爷找茬。但他暗地里却留了心。
他让长贵去打听那天来府上的陈公公。
长贵人机灵,又常在外跑腿,三教九流认识不少,没两天就带回些消息。
“少爷,打听到了。那人确实姓陈,单名一个‘忠’字,早些年是在醇亲王府当差的,据说还曾是个小管事,有点脸面。后来被提拔到宫里,皇上退位前后,也裁撤了不少人,他就被放了出来。如今在城南赁了间小屋子,时不时倒腾些旧宫里的物件,或是帮人牵线搭桥,混口饭吃。据说……”
长贵压低了声音,“他手里还真有些门路,能弄到些宫里流出来的东西,只是真真假假,说不清楚。人也滑头,专找那些念旧、又有点家底的老爷们攀扯。”
醇亲王府。
周承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与宫廷关系千丝万缕,从那里出来的人见过世面,也深知内里乾坤。
干柴棍如果真是宫里出来的,会不会也和醇王府有关联?
宫女调配有时也会在各王府与宫廷之间流动。
或者,她根本就是醇王府出来的?
他想起逢盈那日的恐惧。
陈忠如果曾在醇王府得势,那么很可能认识不少府里的旧人。
干柴棍是怕被他认出来?
她到底是一个逃亡的宫女?还是别的什么?
周承煊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决定再试探一下。
机会在一个闷热的下午到来。
逢盈被派来给他书房送冰镇的酸梅汤。
她低着头,将白瓷碗轻轻放在书桌边,动作依旧规矩得无可挑剔,但周承煊注意到,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乎这几日都没睡好。
“放着吧。”周承煊靠在椅背上,手里翻着一本新到的画报,似是不经意地开口,“对了,前两天府里来了个挺有意思的人。”
逢盈放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说是以前宫里当差的,姓陈。”周承煊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悠悠地说,“如今在外面做点小买卖,拿了些据说是宫里流出来的小玩意儿,想让我爹看看。我爹没见。你猜怎么着?”他故意顿了顿。
逢盈已经垂手退到一边,头埋得很低,但周承煊看见她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人啊,”周承煊语气带着点嘲弄,“那副做派,一看就是在主子跟前伺候久了的,说话拿腔拿调,眼神滴溜溜转,看着就精明。不过也是,能从那种地方全须全尾出来,还能想着法子谋生路的,都不是简单角色。”
逢盈的呼吸似乎屏住了片刻,肩膀线条有些僵硬。
“说起来,”周承煊放下画报,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滋味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语气更加随意,仿佛只是闲谈,“这些从前在宫里王府当差的人,如今流落在外,也不知道以前认得的那些旧人,都怎么样了。世道变得快啊。”
逢盈依旧沉默,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周承煊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今日没打算直接揭穿,只是埋个引子。
他喜欢看她这种强自镇定下的暗流汹涌,这比任何明确的回答都更有趣。
“行了,没事了,你下去吧。”他挥挥手。
逢盈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个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周承煊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知道,她已经开始慌了。而他的猜测,也正在一步步被证实。
这个发现让周承煊感到一种奇特的愉悦。在这个一切都开始松动、却又处处依旧压抑的深宅里,逢盈和她身上的秘密,像是一个意外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谜题。
他并不急于立刻解开它,反而更享受这种抽丝剥茧、慢慢逼近真相的过程。
尤其是,当他掌握着主动权,看着那个一向谨慎小心的丫头,因为他的试探而方寸大乱时,那种感觉,比他以往任何恶作剧带来的快感,都要强烈和持久。
窗外,暮色渐合,将周府笼进一片朦胧的暗蓝之中。府邸深处,有人心怀鬼胎,有人秘密将启,在这新旧交替的时节里,各自在命运的棋盘上,挪动着忐忑不安的棋子。
而周承煊知道,这场刚刚开始的“游戏”,将会越来越有趣。
他仰头将剩下的酸梅汤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却压下心头那簇因为发现秘密而燃起的、兴奋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