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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辫落惊春千钧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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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的风云变幻,终究如同渗过层层高墙的湿气,不可避免地侵入了周府这方看似固若金汤的天地。
民国新立,万象更新,一纸纸政令如同惊蛰春雷,炸响在沉闷已久的旧山河之上。
其中,那“剪辫易服”的律条,尤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周府这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等级森严的死水中,激起了层层叠叠、截然不同的涟漪。
消息传到周承宗耳中时,他正于书房中临帖。狼毫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无声无息地晕染了宣纸上一个工整的“礼”字。
他放下笔,面色沉静如水,但眉头却不自觉微微蹙起。
剪辫。这两个字背后是新法与旧制、是与非、进与退的激烈撕扯。他并非不知外界风潮,学友间的私语、报章上的争论,他早有耳闻。但律法明文颁布,性质便截然不同,成了周家必须直面的一道槛。
于他而言,这条辫子意义太重。它不仅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古训化身,更是维系这个家族旧秩序的一条有形纽带,是他身为嫡长子必须承载的象征之一。
然而,更令他心头沉甸甸的,是父亲的态度。
不久前祠堂罚跪的冰冷仿佛还残留在膝盖,父亲那盛怒失望的斥责言犹在耳。
那场关于“道义”与“实利”的激烈争执,像一道新鲜的裂痕,横亘在他心里。
他知道父亲对旧制、对“规矩”有着近乎固执的坚守。此刻若贸然提剪辫,无异于在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极可能再度引发争吵,甚至被视作公然反叛。
他是未来的家主,不能仅凭一己好恶或对“新潮”的模糊认同行事。
他需要权衡,需要找到一个既能顺应时势、又不至与父亲彻底决裂的方式。
利弊得失、父子关系、家族前程……种种思虑在他心中反复纠缠,让他无法如外界激进青年那般,仅凭一腔热血便做出决定。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契机。
与周承宗的审慎考量截然不同,周承煊几乎是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迎接着这个消息。当小厮将街上听到的政令内容磕磕巴巴学给他听时,他眼睛骤然一亮,猛地从榻上坐起。
“终于来了!”他低语一声,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笑容里满是打破樊笼的快意。
那条长辫,他早已视如枷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立刻对身边小厮道:“去,把逢盈给我叫来!”
为什么是她?
周承煊自己也未必全然明晰。
或许因为那日后院暗谈,她那句小心翼翼的“歪理”,让他觉得,这个看似怯懦的丫头,内里或许藏着对旧规矩同样的不适与质疑。
他需要一个见证者,一个或许能理解他此刻畅快心情的“同谋”。
逢盈正在后院浆洗衣物,听到二少爷急召,心下惴惴。匆匆赶去,进了屋,只见周承煊正对着西洋镜打量自己的辫子,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嫌弃与兴奋的神情。
“干柴棍,你说,”他转过身,指着自己脑后的辫子,开门见山,“这玩意儿,又蠢又碍事,早该剪了,对不对?”
逢盈被问得一懵,下意识地看向那条乌黑油亮的辫子。
在宫中多年,辫子于她而言,是天经地义的存在,是男子身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见过小太监因辫子散乱被鞭笞,见过侍卫们将辫子梳得一丝不苟作为仪容规范。
那不仅是头发,更是规矩的化身,是深宫里等级秩序的一种外在体现。
剪掉?
她从未想过男人有天会失去辫子。
“这…奴婢从未想过……”她老实地回答,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男子…不都是这样么?”
“那是老黄历了!”周承煊嗤笑,眼睛发亮,“如今是民国了!新颁布的法律,说了,以后都不用留这劳什子了!这是陋习,废除了!”
逢盈震惊地睁大了眼。
法律……明文废除?
她忽然想起宫中最后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想起悄然消失的龙旗,想起那些窃窃私语中“皇上没了”的流言。
此刻,“剪辫”像一道清晰的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某种模糊的认知。
原来,皇帝是真的没了,世道也是真的在一点一点、从最细微处开始变化了。
连男人脑后这根跟了百年的辫子,都能说剪就剪,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变的呢?
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有些恍惚。
“拿剪刀来!”周承煊下一句话将她惊醒。
“二少爷?”逢盈吓得后退半步。
“替我把它绞了!就现在!”周承煊语气不容置疑,指着桌上的剪刀。
逢盈心跳如鼓,眼前仿佛已经看到周老爷暴怒的脸和家法的影子。“不行,二少爷,这太冒险了,老爷还没发话。”
“怕什么?法都让剪了!”周承煊浑不在意,见她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动弹,索性自己一把抓过剪刀,塞到她冰凉颤抖的手里,然后背过身去,撩起辫子,“快点,从这儿剪!”
逢盈的手抖得厉害,冰冷的剪刀似有千斤重。她看着那条辫子,仿佛看着旧时代一个沉甸甸的符号。
周承煊等得不耐烦,猛地转过身,见她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是理解她的恐惧。
但他心意已决,不容退缩。他忽然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冰凉颤抖、紧握着剪刀的手。
逢盈浑身一僵。
“怕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旧规矩早就该打破了。就像那天说的,凭什么生来就分高低贵贱?凭什么男人就得留这玩意儿?今天,就从这辫子开始。”
说着,他不容置疑地握着她的手,向下用力一剪!
“咔嚓”一声脆响。
清脆的断裂声让逢盈浑身一颤,蓦地闭上眼。手中一空,那条沉甸甸的辫子已应声落地,像一条突然失去生命的黑蛇。
她睁开眼,看着地上那截断辫,又看向周承煊瞬间变得参差不齐的短发。心仍在狂跳,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却悄然滋生。
她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下,那双明亮、不羁、甚至带着点挑衅和畅快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或许并不只是她过去认为的那个任性妄为的二少爷。
他敢。
他真的敢。
在所有人都还迟疑、观望、权衡的时候,他就这么干脆利落地,亲手剪断了这束缚已久的象征。
这份近乎鲁莽的勇气,这种走在所有人前面的决绝,让逢盈在震惊之余,心底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佩服。
她见过太多在规矩面前低头、瑟缩的人,包括她自己。
而周承煊,似乎总有一种不管不顾、敢于打破些什么的劲头。
“二少爷,这太乱了,奴婢帮您修修吧……”她小声说。
“修什么修?就这样!”周承煊拒绝得干脆利落,他随手胡乱扒拉了几下头发,让那些不听话的发丝更显蓬乱不羁,配上他那副剑眉星目、满不在乎又带着几分挑衅的神情,竟奇异地生出一种打破常规的桀骜与新潮感,与他身上那件半新旧的锦缎长衫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越看越满意,只觉得头上从未有过的轻快,仿佛连带着精神也挣脱了一道无形的束缚,变得前所未有的自在。
他转身,冲着逢盈扬眉一笑,那笑容灿烂而耀眼,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和挣脱樊笼的畅快。
然而,这份畅快并未持续太久。
周承煊剪辫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周府,最终自然也传到了周老爷耳中。
正如逢盈所预料的那般,周老爷的震怒如同火山喷发。
即便有新法令在前,在他眼中,儿子这般迫不及待、自行其是地剪掉辫子,依旧是忤逆不孝、是离经叛道、是对周家祖训和他这个父亲权威的公然挑战!
“孽障!你这个孽障!”书房内,周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承煊的手都在颤,“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竟敢私自剪发!你这身血肉皮囊,哪一样不是父母所赐!这辫子是你说剪就剪的吗?!如今是变了天,可这千年的规矩,就能一下子扔进臭水沟里吗?!你这般急不可耐,是恨不得与我周家、与这旧制划清界限吗?!”
周承煊梗着脖子,虽跪在地上,背脊却挺得笔直,脸上毫无悔意:“爹!现在已是民国!法律明文颁布,剪辫易服是国民之责!外面多少人早就剪了!留着他才是落后,是陋习!”
“放肆!”周老爷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哐当作响,“法律?法律大得过祖宗家法?大得过父子纲常?我看你是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新思潮灌了迷魂汤!不知天高地厚!来人!家法伺候!”
沉重的板子落下,打在周承煊的背上腿上,发出闷响。
周承煊咬紧了牙关,硬是一声没吭,只有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和瞬间苍白的脸色,泄露了他的痛楚。
周夫人闻讯匆匆赶来,一看这架势,眼泪就下来了,连忙上前拉住周老爷的胳膊:“老爷!老爷息怒啊!承煊他还小,不懂事,您就饶了他这一回吧!如今外面确实兴这个,不能全怪孩子啊…”
“小?不懂事?这就是你惯出来的好儿子!”周老爷正在气头上,一把甩开夫人,“今日若不严加管教,他日还不知要闯出何等祸事来!谁都不必再说!打!给我狠狠地打!”
就在此时,得到消息的周承宗快步走了进来。他一眼便看到跪在地上受刑的弟弟,以及他脑后杂乱的头发,眉头立刻紧紧锁起。他先是向父亲行了礼,声音沉稳却带着急切:“父亲,请暂且息怒。”
周老爷正在盛怒之中,见长子来了,冷哼一声:“怎么?你也要来为他求情?你看看他做的好事!”
周承宗看了一眼倔强的弟弟,心中迅速权衡。他知道父亲此刻怒火攻心,单纯的求情恐怕难以奏效,反而可能火上浇油。
他必须拿出更有力的理由,并且必须做出一个姿态。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父亲,承煊行事确实鲁莽冲动,该罚。但儿子以为,如今罚他,并非因他剪辫,而是因他未遵礼数、擅自行动。剪辫本身,依新法而言,并无过错。”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父亲脑后那根依旧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辫子,继续道:“如今政令已下,各界名流、报章舆论皆言,剪辫非但不是背祖忘宗,反而是革除陋习、迈向文明新生的象征。这辫子,在如今许多人眼中,已成‘落后’、‘守旧’之标志。我周家若一味固守,于外间交际、于生意往来,恐非但无益,反可能引人侧目,甚至招致不必要的麻烦。此乃大势所趋,非人力可阻。”
周老爷听着长子的话,脸色依旧铁青,但眼神中的暴怒似乎略微缓和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挣扎和无力。
他何尝不知时代变了?何尝不知长子所言在理?
只是……那条辫子,他留了半辈子,梳了半辈子,几乎已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是与他过往岁月、与他所熟悉所信仰的那个世界紧密相连的象征。
如今说要剪掉,仿佛连带着将他大半生的坚持与认知也一并剪断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割裂感,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惶惑。
他看着依旧不服管教、梗着脖子的小儿子,又看看言辞恳切、分析利弊的长子,再想到外面那翻天覆地的世界,一种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他就像一艘在旧河道行驶已久的老船,突然被抛入了波涛汹涌的新大洋,方向莫辨,前程未卜。
周承宗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眼中那瞬间的松动与挣扎。
他知道,光说道理还不够。
他必须让父亲明白,剪辫并非承煊一人的叛逆,而是周家面对新时代必须做出的选择。
于是,在周老爷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在板子间歇的沉闷空气里,周承宗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转向旁边侍立的一个小厮,声音平静却清晰:“去,请一位手艺好的理发师傅来府里。现在就去。”
小厮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周老爷。
周承宗的目光却坚定地回望着父亲,语气沉稳而决绝:“父亲,既然新法已颁,既然剪辫乃势在必行之事。那么,便由我开始。请允许儿子剪发,以示我周家顺应时势之心。承煊之过,在于鲁莽,而非剪发本身。请父亲看在儿子此举份上,暂且饶过他这一次。后续如何剪发,如何示人,皆由父亲定夺。”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连趴在凳子上咬牙忍痛的周承煊都惊讶地微微侧过头,看向他那永远温润守礼的大哥。
周老爷震惊地看着长子,嘴唇翕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承宗会在此刻,以此种方式,不仅为弟弟求情,更是直接将剪辫之事揽了过去,并且要以一种“郑重”的方式来进行。
这既全了“礼数”,又实实在在地表明了态度,将他逼到了必须认可“剪辫”这件事本身的境地,而不仅仅是对小儿子施以惩罚。
很快,理发师傅被请了来,战战兢兢地站在书房外。周承宗不再多言,只是对父亲深深一揖,然后坦然走到院中,坐在了椅子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包括被行刑小厮暂时放开、勉强站起的周承煊,理发师傅颤抖着手,用锋利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将周承宗脑后那根乌黑顺滑、象征着旧式士人风范的辫子,齐整地剪了下来。
过程安静得近乎肃穆。没有周承煊自行剪发时的畅快不羁,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决断与担当。
当那根辫子彻底离开周承宗的头顶时,他轻轻舒了一口气,感觉头上骤然一轻,心中却也仿佛有什么东西随之落下。
他站起身,转向父亲。新剪的短发让他看起来更加清爽俊朗,眉宇间那份温润依旧,却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坚定。
“父亲,”他平静地开口,“您看,这便是新时代的模样了。承煊不过先行一步,方式欠妥,但其心并非全然悖逆。请父亲息怒。”
周老爷看着仿佛焕然一新的长子,再看看旁边头发参差、却因大哥此举而眼神复杂、少了些桀骜的小儿子,最终,所有的怒火、挣扎、无奈都化为了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他仿佛一瞬间老了许多,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他终究无法再责罚一个已经用实际行动表明了家族立场、并且为弟弟承担了压力的长子所维护的人。
“都……下去吧。”
周承煊被小厮搀扶着,一瘸一拐地退出书房。经过周承宗身边时,他脚步凝滞了一瞬。背上火辣辣的痛楚清晰无比,但另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堵在胸口。
他抬眼,看向大哥清爽的短发下依旧温润沉静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投去复杂的一瞥。
周承宗对他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却带着提醒。然后从容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
只是当他跨出门槛,步入院中那片初春尚带清寒的阳光里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头上前所未有的轻快感与空虚感同时袭来,耳畔仿佛还残留着剪刀落下时那细微的、却足以斩断什么的“咔嚓”声。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拂过颈后短促整齐的发茬,触感陌生而真实。
早春的风仍料峭,毫无阻隔地穿过发间,带来一阵鲜明的凉意。
这感觉原来便是“新”么?
并非全然畅快,倒像卸下一副戴了太久、已融入皮肉的铠甲,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所适从的轻飘与裸露感。
他没有回头去看书房,也没有去管身后下人们压抑的窸窣低语和惊异目光,只是微微仰头,眯眼看了看澄澈却仍透着寒意的天空。那声叹息,终是无声地融进了风里。
逢盈一直远远地缩在廊柱的阴影中,屏息看着这一切,她的手心里,早已捏了一把冰凉的汗。
当风波暂息,人群散去,她仍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中央,那两截被遗落在地、无人收拾的发辫。
一截粗黑杂乱,断口参差,带着蛮横挣脱的痕迹;另一截乌亮顺滑,剪口齐整,透着一种冷静的告别。
日光西移,将它们的影子拉得细长,交织在一起,又渐渐分离。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丝零落的发梢,和墙角几片去岁残留的、未来得及扫净的枯叶,一起轻轻滚动。
逢盈的心,也跟着那发丝与枯叶滚动的轨迹,悠悠地沉下去,又惶惶地提起来。
剪辫真的发生了。
这不再只是街谈巷议、报纸铅字,而是血淋淋、沉甸甸、发生在高墙之内的现实。
它像一把锋利而无声的剪刀,不仅剪断了男人脑后的长辫,似乎也剪开了这深宅大院厚重帷幕的一角,让外面那个正在剧烈翻腾的新世界的风,更猛地灌了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既清新又刺骨的寒意。
她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知是因为这半日的紧张,还是因为这扑面而来、再也无法视而不见的“变”。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脚边一片被风吹至、蜷缩着的枯叶,在指尖无意识地捻着。
叶脉依旧清晰,却干枯易碎,是上一个轮回留下的残骸。
旧的时代,是否也像这去岁的枯叶,看着仍在地面,其实魂魄早已消散,只等一阵变革的春风,便会被彻底扫入尘泥?
而她,和他们,在这阵乍暖还寒的春风里,又会飘向何方?
庭院深深,夕阳最后一丝微光也被高墙吞没,夜气悄然弥漫开来,带着新陈交替时节特有的、那种混杂着迷茫、阵痛与隐约悸动的寒意。
逢盈松开手指,让枯叶的碎屑从指间飘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不远处那两截静卧的断辫旁。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一切又仿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