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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祠堂烛影彻夜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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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1912年春,民国肇建,帝制终结。然而时代的洪流并非一夜之间便能涤荡尽所有的沉疴积弊。
在北京城这座古老的都城里,新旧思潮的碰撞尤为激烈,暗流涌动。
许多像周家这样的旧式大家族,一方面不得不顺应时势,另一方面却又在时代的夹缝中挣扎,试图维护固有的秩序与利益,内心的焦灼与不安与日俱增。
周家老爷周岱近来便是这般心境。
他经营的几家绸缎庄和当铺,虽算不上顶尖的豪富,却也积攒下不小的家业。以往靠着与清廷内务府些许若有若无的关系,以及一套娴熟的迎来送往、打点各路的“老规矩”,生意倒也平稳。
可如今龙旗换了五色旗,许多过去的门路一下子断了,或是变得扑朔迷离。
更令他心烦的是,南方革命党人鼓吹的那一套“平等”、“自由”的风气,似乎也隐隐吹到了北地,连店里的一些老伙计都似乎不如以往那般“安分守己”了。
这几日,一桩生意更是让他火冒三丈。
他本想利用时局动荡、信息不畅的机会,联合几个相熟的商人,低价囤积一批来自南方的紧缺药材,再高价售出,牟取暴利。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诸如以次充好、散布谣言哄抬物价等。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商场司空见惯的伎俩,乱世之中,抓住机会攫取财富、壮大家族才是正理。
然而,这项“精明”的计划,却在长子周承宗那里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坚决的反对。
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周岱面色铁青,指着桌上的一份计划书,声音因极力压抑怒火而显得有些颤抖:“宗儿,你再说一遍?你为何反对?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周承宗垂手立于下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眉宇间却紧锁着深深的忧虑与坚持。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却清晰:“父亲,此举不妥。囤积居奇,操纵市价,此乃不义之财。如今时局初定,民生多艰,这些药材关乎百姓性命,我们若行此道,与趁火打劫何异?周家诗书传家,祖父在世时常教导我们‘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们……”
“够了!”周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迂腐!真是迂腐之极!什么君子之道?那是太平年景的体面话!如今是什么光景?天都变了!你还守着那些老掉牙的规矩?周家上下几十口人要吃饭,要维持这偌大的家业,光靠你那套‘仁义道德’能行吗?”
他越说越气,积压已久的怨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我真是白培养你了!原以为你稳重懂事,能成为为父的臂膀,将来撑起这个家!可你看看你,平日里对那些下人过于宽纵也就罢了,生意场上的事也如此妇人之仁!半点魄力也无!这般心性,将来如何应对这诡谲的时局?如何光大门楣?”
周承宗脸色白了白,父亲的话像刀子一样戳在他心上。他并非不知家族维系之难,也并非一味清高,但他心中自有一杆秤,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试图解释:“父亲,并非孩儿不知变通。只是这等牟利之法,终非长久之计,更有损阴德和周家清誉。我们可以寻找其他更稳妥……”
“稳妥?等你找到‘稳妥’的法子,黄花菜都凉了!”周岱粗暴地打断他,脸上满是失望和愤怒,“我看你就是被那些不着调的新式书报蛊惑了心思!整天想些什么平等、共和!那都是虚的!只有攥在手里的银子、扩大的家业才是实的!你太让我失望了!”
最后这句话,重逾千钧。
周岱很少对寄予厚望的长子发这样大的火,这一次,既是怒其不争,也是将自己对时局、对生意不顺的焦躁一股脑发泄了出来。
他看着长子那副“冥顽不灵”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道:“滚去祠堂跪着!好好想想你身为周家长子长孙的责任!想不明白就别出来!”
周承宗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抬眼望向父亲决绝的背影,那背影隔绝了所有的沟通可能。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喉间一丝苦涩的哽咽。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对着父亲的背影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仿佛承载着无形的千钧重压。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身,一步一步地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保持着读书人的风骨,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仿佛一只离群的孤雁,毅然飞向自己认定的方向,哪怕前方是凄风苦雨。
书房内,只留下周岱一人,对着满室寂静,胸口剧烈起伏。
这一切,自然无人敢对外声张。
翌日,逢盈恰好被管事嬷嬷分派去打扫祠堂附近的院落。这地方平日鲜少有人来,只定期由粗使丫鬟清扫一番。她拿着扫帚等物,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着。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古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祠堂周围更是寂静,只闻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然而,当她靠近祠堂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时,却隐约听到里面似乎有细微的声响。
她心下诧异,这个时辰,祠堂通常是不会开门的。
她放轻脚步,假装清扫廊下的落叶,慢慢挪到窗边,借着窗户的缝隙悄悄向内望去。
这一望,让她顿时惊得屏住了呼吸。
只见空旷肃穆的祠堂内,周承宗正独自一人,笔直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面对着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
他穿着昨日那件深色长衫,背影挺拔如松,一动不动,仿佛已跪了许久。
逢盈的心猛地一揪。
大少爷?他怎么会在这里罚跪?
老爷虽然严厉,但对这位出色的长子向来看重,极少施以如此重的惩罚。
这是发生了何等严重的事情?
她不敢久留,连忙退开,心中却波澜起伏。她想起昨日似乎隐约听到前院有争执声,莫非与此有关?
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扫着地,一边留意着祠堂那边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西斜,祠堂内依旧毫无动静。
逢盈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悬起来。那青砖地又冷又硬,跪上这许久,如何受得了?
她想起自己之前在宫里当差时,也曾因一点小过错被罚跪,那滋味至今记忆犹新。
犹豫再三,一股说不清的冲动让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记得祠堂侧面有一扇小窗,有时为了通风会虚掩着。
她四下张望,确认无人经过,便悄无声息地绕到侧面。
果然,那扇小窗开了一条缝。
她的心怦怦直跳,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那是她之前偷偷用边角料缝制的一个软垫,本是想着冬日寒冷时取暖用的,里面絮了些柔软的棉花,一直贴身收着,并未用过。
她将软垫揉成一团,趁着又一次环顾四周无人的间隙,迅速从窗缝里塞了进去,软垫轻巧地落在窗下的阴影里,几乎无声。
就在她收回手、准备快速离开的刹那,也许是过于紧张,她的袖口不经意地轻轻拂过窗棂,发出极其细微的窸窣声,一片淡青色的粗布衣角在窗缝边缘一闪而过。
祠堂内,长时间跪于冰冷地面的周承宗,感官因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压抑而变得有些麻木,但那窗边极轻的落物声和几乎同时响起的衣料摩擦声,还是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那扇小窗,恰好捕捉到那片迅速消失的、熟悉的淡青色布料——那是府里低等丫鬟惯常衣着的颜色,而在这个时间,会出现在祠堂附近,又有这份心思和胆量的…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个身影跃入他的脑海——逢盈。
只有她。前几日后院里那场风波,她表现出的那份不合时宜的善心与勇气,以及后来弟弟偶尔提及她时,那不同于评价其他下人的、略显古怪的语气,都让他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小丫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沉默地跪着,目光落在那角落里颜色朴素、毫不起眼的软垫上。
垫子不大,针脚细密均匀,边角处甚至绣了一朵极小、几乎看不出的简朴梅花,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精巧。
能做出这样物事、还随身携带的,必然是个心思细密、且时常感到寒冷或需要跪地做事的人。
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想。
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在这冰冷孤寂的惩罚时刻,竟有人冒着风险送来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怀。
周承宗抬眼看向紧闭的门扉,仿佛能透过门板感受到门外那个细微的存在。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用不高却清晰的声音开口道:“进来。”
逢盈正心乱如麻,猛然听到这声音从祠堂内传来,惊得手一抖,扫帚差点脱手。
她不敢迟疑,更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将扫帚轻轻靠在墙边,颤抖着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祠堂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在空旷寂静的祠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逢迎低着头,几乎是挪了进去,然后迅速回身将门虚掩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与声响。祠堂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和几柱将尽的香烛提供着微弱的光源,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旧木特有的沉闷气息。
她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
“走近些。”周承宗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逢盈依言向前挪了几小步,在距离他身后约莫五六尺的地方停了下来,头垂得更低。
“这个,”周承宗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那个仍躺在角落阴影里的软垫,“是你的东西吧?”
“是我的,奴婢只是…”她声音抖得厉害,大脑一片空白。
“不用怕。”周承宗打断了她语无伦次的辩解,语气里竟有一丝几不可闻的缓和,“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逢盈惊疑不定地飞快抬眼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周承宗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软垫上,他能想象,这样一个软垫,对于一个可能经常需要跪地做事、又身处底层的丫鬟来说,或许是她能为自己准备的、为数不多的体贴与慰藉。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他缓缓说道,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但这垫子,我不能用。”
逢盈怔住,不解地抬起头,这次终于敢将目光投向他的背影。
“我在此受罚,领的是父亲的责,思的是自己的过。”周承宗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刚直,“苦楚,亦是反省的一部分。若贪图这一点舒适,便是自欺欺人,失了受罚的本意。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其二,此物留在此处,若被旁人瞧见,于你便是祸端。你处境不易,无需为我沾染这等风险。拿回去吧,小心收好。”
他的话条理分明,字字清晰,既坚持了他为人处世的原则。
即便在受罚的困境中也不愿有丝毫苟且,又周全地考虑到了她的安危与处境。
没有高高在上的斥责,也没有虚伪的客套,而是一种坦荡的、近乎沉重的诚恳。
逢盈望着他挺直却孤寂的背影,心中涌起极其复杂的震动。她默默走上前,捡起那个依旧微凉的软垫,指尖触及那细密的针脚,心中百味杂陈。
她将它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要按住那擂鼓般的心跳,低声道:“是,奴婢明白了。谢大少爷体恤。”
周承宗不再言语,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肃穆的牌位,仿佛刚才短暂的交谈只是幻觉。
然而,祠堂内的寂静似乎与之前不同了。那层无形的、隔在主子与奴婢之间的厚重屏障,似乎因这短暂而奇特的交集,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种无形的、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理解而产生的静默,在昏暗的光线中流淌。
或许是因为这份打破沉默的交谈,或许是因为长久的跪姿与内心的重压让坚韧的壁垒出现了裂痕,又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个丫鬟曾见证过他弟弟那离经叛道的一面、也曾冒险帮助过赵姨娘,让他潜意识里觉得她或许与那些唯唯诺诺、只会逢迎的下人有所不同,触及了周承宗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疲惫。
那些无法对父亲言说、无法对母亲抱怨、更无法对弟弟启齿的苦闷,在此刻找到了一个看似安全的出口。
周承宗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倾诉的欲望。
他依旧望着前方,声音低沉而缓慢地响起,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沉寂的忍受,而是带上了一种倾诉的意味,像是说给这满堂的列祖列宗听,又像是说给身后那个安静得几乎听不到呼吸声的人听。
“我从小,便被教导要恪守礼法,谨言慎行。一言一行,皆需符合周家嫡长子的身份。父亲对我要求极为严苛,功课、礼仪、待人接物,不容有半分差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我知道,我是长子,将来要支撑门户,肩负着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我不敢懈怠,从未敢懈怠。”
逢盈静静地听着,心中微动。她看到的周承宗,永远是温润如玉、从容不迫的,却从未想过这份从容背后,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期望和束缚。
“父亲他为人刚愎,观念守旧,在家中向来是说一不二。”周承宗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艰涩,“这些年,外面时局变幻,父亲的生意也颇多不顺,他的脾气越发急躁,行事也越发……只重实利。许多事情,我觉得不妥,有违君子之道,可”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力感:“我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做了。顺从父亲,违背本心;坚持己见,便是不孝,是罔顾家族利益。我似乎怎么做都是错。”
逢盈的心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看似完美无缺、备受推崇的大少爷,内心竟也藏着这样的困苦和挣扎。
这个家里,果然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
这时,周承宗的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鲜为人知的柔软和无奈:“其实有时,我甚至有些羡慕承煊。”
逢盈惊讶地抬起了头,看向他那挺直却孤寂的背影。
“他从小就不服管束,任性妄为,父亲对他很是头痛。”周承宗继续道,语气复杂,“我知道,他心里对父亲、对这个家有很多不满,他觉得父亲专制,觉得这家里的规矩迂腐可笑。其实,他说的,未必全错。”
“我总想着,我若能再优秀一些,再努力一些,将父亲要求的事情都做好,承担起更多的责任。或许,父亲就能对承煊稍微宽容一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能活得自在一点,随心所欲一点。他那个性子,若是被逼得太紧,反而不好。”
这番话,如同惊雷般在逢盈心中炸开。她万万没想到,周承宗那份近乎严苛的自律和承担,背后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份对弟弟的默默维护。
她想起周承煊那副玩世不恭、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原来,他并非全然无人理解,至少他的兄长,在用一种笨拙而沉重的方式,试图为他撑起一小片自由的天空。
她看着周承宗孤独跪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大少爷或许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是完全认同并融入那套森严秩序的。他或许只是被“责任”二字束缚得太紧,困在了原地。
她忍不住轻声开口:“大少爷,您不必过于苛责自己。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顿了顿,斟酌着语句,“这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更没有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法子。或或许就像二少爷偶尔说的,有些老规矩,本来就不一定是对的。”
她说得极其委婉含蓄,甚至有些胆战心惊,生怕逾越了身份。
周承宗似乎震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也觉得有些规矩是不对的吗?”他似乎并不真的期待一个答案,更像是在叩问自己。
逢盈低下头,不敢再妄言。但她的沉默,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回答。
祠堂内再次陷入寂静,然而空气中的氛围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种无形的、基于某种微妙理解而产生的连接,虽然短暂,却真实存在。
逢盈看着周承宗的背影,心中那份原本朦胧的仰慕,悄然渗入了一丝更复杂的情绪,是怜惜,是敬佩,也是一种同为“困守者”的淡淡悲哀。
她和他,一个困于身份阶级,一个困于家族责任,本质上,都在这深深庭院中,努力地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和方向。
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在这个看似稳固却暗藏裂痕的深宅里,有些理解和触动,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潜移默化地改变着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