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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心如此乱 逃不出,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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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良钰垂眸看向华义,“我知。”
身后响起微弱的脚步声,丰良钰偏头看去,是季淮之背着陆漆赶上来了。
她蹙眉,刻意压低声线,“站那别动。”
季淮之喉咙滚动,站在离丰良钰三米远的地方,果真不敢动了。
他垂首,将视线从丰良钰身上离开,而后轻轻将陆漆放下。
陆漆蒙着双眼,不知发生了什么,靠着潮湿的洞壁,喘声问道:“有人?”
“嗯。”季淮之蹲在他身侧,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低声些。”
陆漆噎了一瞬,过得须臾,轻声又问:“是谁?”
季淮之的声音有些不大自然,“你、你不认识。”
陆漆顿了下,道:“你认识?”
季淮之似乎不知如何作答,静了许久,才道:“我……不怎么认识。”
陆漆心下莫名一跳,觉得季淮之这回答好生奇怪。
认识便认识,不认识便不认识,不怎么认识是何意?
打过几次照面不太熟悉之人?
那又怎会这么巧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况且,如今古罗寺被空因一人控制,他二人腹背受敌,不得不小心谨慎。方才听到人声,他不免心中一突,季淮之亦不是蠢笨之人,可他却表现得如此平静,仿佛笃定那人不会害他们。
若是真不熟,他会这样全然交付信任?
陆漆心跳得厉害,他虽看不见,却依旧将脸往丰良钰的方向转了转。
他往日习惯凭理性判断,不大依靠直觉行事。
可现在,他的第六感有很强烈的危险预知,让他心里毛躁躁的,非常不安。
那人到底是谁?
陆漆喉结滚动,左眼又开始刺痛,竟隔着纱布缓缓流下一行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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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手被丰良钰安抚之后,在靠近四方鼎时又震颤起来。
丰良钰握着剑柄,走至鼎前。
鼎以青铜铸成,其上浮雕猛禽飞兽,贴附镇邪黄符,因长年伫立地下,表面已有锈蚀,四足深陷泥地,仿佛老树盘根虬结,岿立稳固。
其中铺置香灰,味道却不似庙中燃香味,而是隐隐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儿。
被苔藓石块覆盖的孩童则跪在鼎中,膝盖没入香灰之中,仿佛已与这四足鼎合为一体。
丰良钰道:“若真是这孩童作乱,我此时一剑了结了他,会如何?”
华义趴在袖口惊悚摆手,“万万不可!你若杀他,太古碎片沾血化为太阴碎片,此番岂不是白跑一趟?太阴若现世,导致天劫降世,你能眼睁睁看着世间覆灭?”
丰良钰道:“你先前不是说不能死人太多,现下死他一个也不行?”
华义气道:“太古、太阴因执念而生,执念过深之人若未解开心中执念便含恨而陨,太古碎片沾了此人之血,不管生人死了多少,都会瞬间转化成太阴碎片!”
丰良钰轻啧,“还真是麻烦。”
她思忖片刻,抬手揭下鼎上黄符。
封印震动一瞬,并未消解。
丰良钰又将掌心按在捆缚孩童的梵文上,梵文金光灿灿,缓缓流动,丰良钰施力,原本缓如溪流的梵文忽地剧烈流动,像是湍急的瀑布,乍闪的金光晃得人眼前一片模糊。
约莫一炷香之后,梵文封印猛然静住不动,而后在瞬间一寸寸崩裂开来,清脆声迭起。
遮盖在孩童上的石头也随之开裂、掉落,露出一张恬静、稚嫩,阖着双目的脸。
阿云身上的衣裳破烂,甚至打着补丁,石块剥落后,他并未睁眼,因为封印并没有解除。
空因能布下坟中天罗地网的封印,断不会被丰良钰这么轻松破开。
梵文消失后,四周依旧寂静,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
少顷,丰良钰又凑近了些,观察阿云或其魂魄是否有苏醒的迹象。
阿云没有动。
她却在他头顶发现一处细微的凸起。
那凸起为铁质,隐在颅顶发丝里,若不靠近,极难察觉到。
丰良钰攒眉,觉得这东西有些熟悉。
似乎曾经在朝白城狼妖的身上见到过。
那时狼妖已经发狂,左侧腰身就钉着这么一个东西,用来悬挂装盛先帝骨灰的木壶。
后来丰良钰知晓此物名叫“透骨钉”,被透骨钉从颅骨穿入者则犹如活死人,在死后钉入可镇尸封魂。
难怪阿云一动不动。
原来他是不会动了。
丰良钰暗道:方丈空因竟对阿云有这么恨吗?
她操纵小纸人进入大殿时,将来龙去脉听得清清楚楚,若只是因为阿云性格恶劣,便将他镇压在此,实在有点小题大做了。
单看阿云现在这个下场,空因绝对是隐瞒了什么。
寻思至此,丰良钰再次抬眸看向阿云,也正在此时,忽听鼎中响起一道极轻的哈欠声。
紧接着,稚嫩童音传入耳中,不辨男女。
“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人来了么。”
阿云仍保持跪姿未动,却在他背后逸散出白烟,凝成人形。
白烟缥缈,非魂非魄,而是阿云生前的一缕意识。
待化成阿云生前的脸,看向丰良钰时,阿云有瞬息惊诧,然后又盯着看了一会儿,他忽地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像幼时在和玩伴嬉闹。
阿云挣动着往丰良钰面前凑,但他双膝均埋在香灰下,化成白烟的意识也像是被丝线制掣的风筝,只能在四足鼎内打转,逃不出鼎外。
“竟然是你呀,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忘啦?”
丰良钰蹙额,冷声问:“你是?”
“我是阿云啊!云朵的云~”
“当初我护送你胞弟西行拜师,想着回去还能再见见你,没想到我这一走竟是天人永隔啊。”
阿云怅然喟叹,一幅老成模样。
然而维持不了三秒,他又嬉皮笑脸起来。
“哎呀,我离开太久,你不认识我也是对的,那时候你还那么小,现在都长这么大了!想必你弟弟阿尘如今也像你这般大了。”
丰良钰眉头皱得更深。
这阿云看着年岁不大,却口若悬河,满嘴跑火车,嘴里没一句实话。
她何时有过什么胞弟?
丰良钰压下心中的不满,“阿云,古罗寺曾经发生过什么?你为何被困在这里?”
阿云叹气,“这就说来话长了。”
他话音甫落,丰良钰忽觉身后阴森森的,隐约闻到一股腥臭味儿,阿云的表情也肉眼可见变得惊悚起来!
下一瞬,数条恶犬低吼着猛地扑将过来!
“啊啊啊啊!”阿云嚎叫着缩进铜鼎,那一缕白烟钻入香灰中转瞬消失。
丰良钰当即拔出佩剑鬼手,黑色剑身浓似墨,当空斩下,挥出的剑气顷刻逼退扑上来的恶犬!
她凝眸回头,见身后恶犬没有肉身,皆是鬼魂,想必是她刚进坟里看到的那几具犬类白骨所化。
丰良钰敛眉,剑尖斜插地面,手腕转动,画了一道以鬼手剑气凝结的弧形结界。
恶鬼犬被挡在结界之外,不敢靠近。
它们犬眼猩红,獠牙外露,应是空因动了什么手脚,它们独独攻击阿云,躲在一旁的季淮之、陆漆二人却并未受其侵扰。
“既然怕,那就长话短说。”丰良钰语气平静,“出来。”
阿云瑟缩着爬出来,白烟便颤颤巍巍地飘起,但远不如方才淡定。
他怯怯地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自己肉身下,那无法逃出的残破魂魄,“都、都怪那老秃驴,放了几条大犬在我坟中,活活虐杀致死后,让它们化为恶鬼犬看守在此,整日撕咬我魂魄,若非我聪明留了一缕意识在铜鼎中,只怕世上已无我阿云,也没人知晓当年真相了!”
畜生吃人本就为世人所恶,此时虽皆为鬼身,但依旧令人恶寒。
丰良钰“嗯”了一声,知他这些年应是受了不少惊吓和委屈,便忍着没有打断他的抱怨。
阿云毕竟年岁小,受方才一吓,声音也带上哭腔,吸了吸鼻子,道:“那天下着大雪,我受了很重的伤,回家却千里远,半道昏迷倒在了南明山上,确实是空因救了我。”
“他带我来到寺庙休养,大家都很友好,相处亦非常和善。但不出几日,我却发现不对,庙内很多僧人一到夜晚就闭门不出,他们躺在榻上闭着眼,胸膛没有丝毫起伏,任人怎么推、怎么叫都不醒,直到鸡鸣破晓,他们才会起来,并且与寻常人无异,后来出现这种状况的僧人越来越多。”
“我将此事告诉空因,他却说是我多想了。后来,我躲在暗处,无意撞见他杀了一名弟子,我便知古罗寺的古怪定是与空因脱不了干系。当时还有不少香客前来礼佛,我怕他伤及无辜,决定暗中查明此事。”
“可空因不久后便看穿了我的心思,故意放纵弟子排挤、孤立、打压我。古罗寺便再也没了先前的和善,我变得独身一人,偏偏空因还不放我离开。好在我体质特别,体内灵力磅礴,从来这里第一日便感知到寺中枉死的冤魂小白,小白为罪臣之后,死时九岁,我没有朋友,便跟他成了朋友。”
“之后,空因又杀了几名弟子后,把算盘打在我身上。他要杀了我,吸干我的精血,助长自身修为。可他不知道,我体内的力量他根本吸收不了,他妄想成佛,走歪门邪道,最终依旧成不了佛。”
“不过他杀我时被我弄瞎双眼,费了几年修为才保住那对招子,空因为了泄恨,杀了我后将我镇压在后山崖底,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丰良钰听后,缓缓转动眼眸,重又大量阴暗潮湿的四壁,声音不疾不徐。
“所以,你恨极了空因,佯装沙弥,夜夜作乱,残害寺中僧人。”
阿云闻言,不仅不恼,反而轻笑一声,“怎么可能!你激我没用的,我死后外面发生了什么我全然不知,连这个小小的坟包都出不去,怎么可能去得了那矗立在山上的古罗寺?”
丰良钰不置可否,在阿云谈及冤魂小白时,她便知先前的猜测可能是错的,“关于小白,你知道多少?”
阿云道:“没多少,我就知他是生前在流放路上被毒死的,剩下的他不愿讲,我也不便问。”
丰良钰点头,又问:“你还有没有什么愿望?”
阿云道:“我知我出不去了,也没什么愿望,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白烟伸出一只手轻飘飘摆动,意思是让丰良钰附耳过去。
丰良钰微微弯腰。
阿云低声问:“我想问,温太师还活着吗?”
丰良钰一震,须臾,她注视着白烟缓缓摇头。
阿云似乎早有猜想,并未过多惊讶,只是语气带上几分忧愁,“先前答应给我做的漂亮小裙子也定是没有了,骗子。”
丰良钰又是一惊,“你是女孩儿?”
阿云一顿,狡黠地冲她眨眨眼,“不像吗?明明这么明显。”
丰良钰波澜不惊,“像。喜欢什么样的,我带几件给你。”
阿云道:“哎呀,不用啦!我的意识也存在不了多久了,能揭露空因作恶,已经足够了。”
“对了,天黑之后,空因便不怎么会出门,我猜他的弱点可能在此,你能引他出来最好。”
“算是我问你问题的回报,你可以再问我一个问题,我一定知无不言。”
阿云笑嘻嘻的看着丰良钰,似乎等着她问自己与温太师的关系。
丰良钰默了一会儿,“为何空因不能吸收你体内的灵力?”
阿云一怔,旋即反问:“你真想知道?”
丰良钰:“想。”
得到肯定回答,阿云果真不再遮掩,凑近丰良钰耳边神秘兮兮地道:“因为……我是太师养的半妖。”
言罢,她也不看丰良钰作何反应,像是捉弄人后逃跑的孩童,白烟骤散,咯咯笑着消失在铜鼎中。
丰良钰握着鬼手的手紧了紧,她直起身,转身抬臂挥剑,恶鬼犬瞬时消失。
她脸上还蒙着轻纱,路过季淮之时垂眸睨他一眼。
两人视线相接,季淮之眼睫轻颤,刹那间,心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