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琥珀》闻九枝

4、第 4 章 冰淇淋

　　“哥哥！”林乐施一整个蹦跳起来，下意识要抱住眼前少年。
　　攥着伞的手松了力气，一阵烈风刮来，她小小的手捏不住，伞跌在地上，向后滚了几圈，停在一片任人践踏的污水里。

　　那是她才收到的新伞！梦幻的天空蓝，印着细小的粉色雏菊，她爱得不行。

　　是她的旧伞在台风天弄坏了，哥哥新买给她的，她喜欢得不行，天天期盼下雨。

　　也许是老天真听到她许愿，那一周，天天有雨，她每天上学放学，举着她的新宝贝雨中穿梭，另一只手在哥哥温暖干燥的手心。

　　走在路上，风雨仿佛都自动避开她，空气也带着甜香，她脚步轻盈，感觉拥有了全世界，别提有多快乐。

　　现在伞却摔了。

　　“啊！”她惊呼一声，心疼得不行，扁起嘴，委屈得像是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少年把伞捡起来，从林乐施背包里拿出纸巾，简单擦掉脏水。
　　他好笑地看着眼眶红红的少女，“哭什么？只是脏了，没有坏，回去洗一洗就干净了。”

　　“真的吗？”林乐施很爱问哥哥这个问题，在孩童的眼睛里，这个世界是不确定的，充满变化和未知。

　　她向往新奇，也畏惧改变，只有向她世界里唯一的那个确定，来讨要安全感。

　　林奕庭温声回答：“当然是真的。”

　　他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又因为手碰过脏水，只好作罢。

　　真好，哥哥最好了。七岁的林乐施，还是大人眼中不知世事的孩童，然而她心中早有定数，只要摊开手，哥哥就会往她手心放上糖果、鲜花，和有趣的玩具。

　　那时林奕庭已读中学，林乐施则在与中学部一街之隔的小学，上学放学，都由哥哥接送。

　　回去的路上，不同于往日的叽叽喳喳，林奕庭很快发现，今天的小家伙有点沉默。

　　他提了提放在塑料袋里的雏菊小伞，“我保证不会坏。”

　　坏了也能修好。

　　林乐施摇摇头，闷声闷气：“想吃茄汁牛腩煲，想吃脆脆香香的烧鹅，想吃草莓冰淇淋。”

　　这话只敢跟哥哥说，要是爸爸妈妈听见了，他们会生气。

　　在幼小的孩童眼里，大人是很奇怪很复杂的生物，他们笑，不代表高兴，不说话，也不代表沉默。

　　从很小她就知道，人不用嗓子，也能说话，家里的锅碗瓢盆，喝水的杯子，破破烂烂的铁门，遥控器……看得见的，摸得着的，都可以是他们的发声工具。

　　楼上住的那家人就笨多了，总是大吵大嚷，嗓门大到破音。

　　不像她家大人，懂得用不会喊疼的东西，替自己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叫。

　　可是这种发泄更为刺耳。

　　林乐施很怕他们，她的小小世界动荡险恶，万幸有哥哥陪伴一起冒险。

　　也有好的时候，母亲打牌赢了钱，会给他们买好吃的，比如隔壁街的烧鹅，还有昨晚的茄汁牛腩煲。

　　她吃得香喷喷，嘴边沾了饭粒，母亲替她擦掉，摸着她的脑袋问：“乐乐喜欢妈妈吗？”

　　林乐施立刻警惕起来，这句话里藏着险峻，她点头，几乎把脸埋进饭里，含糊地说：“喜欢。”
　　心里悄悄说：但更喜欢哥哥。
　　最喜欢哥哥。

　　其实不算说谎，有时候，林乐施会暗暗感谢妈妈生下哥哥，哥哥就是他们送给她最棒的礼物。

　　她知道，家里条件不好，父亲在外面打短工，赚的都是辛苦钱，何况他们最多只摔东西，从不打小孩，这就很好了。

　　林奕庭牵紧她的手，带她过马路，却没有朝左边回家，而是笔直向前，最后带她停在一家甜品店前面。

　　这家店刚开业不久，看装潢就让人望而却步。

　　隔着玻璃，她都能闻到里面勾人的香气。

　　她局促地握住少年的手，想往回缩：“哥哥……”

　　手被握住，鼓励地紧了紧，“怕什么？一个冰淇淋哥哥请得起。”

　　感觉到指尖传递的温柔，林乐施红着脸抬起头，下意识看向林奕庭，少年的轮廓逐渐脱离稚气，越来越分明，有种青涩的锐利感。

　　“哥哥好帅！”少女小声感叹。

　　难怪从小到大他能收到那么多封情书和礼物。

　　林奕庭无奈，点点她的小鼻子。

　　他尚显单薄的身躯为她遮挡斜来的风雨，推开门，牵她步入梦幻香甜的世界，把雨幕中晦暗的黄昏留在身后。

　　那天是工作日，下班放学的高峰期，店里竟只有他们两个小客人。

　　五个店员都围在前台，笑眯眯地看着两个牵着手的小朋友：“哇，是哥哥带着妹妹来吃东西吗！”

　　林乐施知道哥哥不爱跟陌生人讲话，他不爱讲话，于是红着脸抢答：“嗯！我是妹妹，他是哥哥。”

　　稚嫩的童音，惹得几个店员捧住心口，直呼可爱。

　　最后林乐施不仅如愿吃到巧克力冰淇淋，还吃到店员姐姐送的一块草莓小蛋糕。

　　“为什么会送我们蛋糕呀？”

　　林奕庭替她擦掉沾在发丝的奶油，认真地答：“因为施施可爱。”

　　“明明哥哥也很可爱。”
　　得到意料之中，又总能给她快乐的答案，林乐施满足地小口小口吃着冰淇淋，眯起眼睛。

　　真希望时间越慢越好，舌尖冰凉的甜蜜能永远停驻。

　　“好好吃啊，谢谢哥哥。”林乐施转转眼珠，盯着他那一份，“哥哥的好不好吃？”

　　林奕庭：“我们是一样的。”

　　可她就是觉得他手里的看起来更好吃一点嘛。

　　他看穿她心思，捏着冰淇淋，推向她，“那我们换。”

　　林乐施动摇了一刻，坚决摇头：“会被笑。”

　　他们已经长大，哥哥十二岁，她七岁，去年她生日过后，哥哥说不可以再在一张床上挤着睡，之后就开始在房间里打地铺，也不再许她随意亲他的脸。

　　那天，林乐施觉得委屈：“是不是因为我睡觉不老实？”

　　“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踢你啦。”

　　哥哥被她的闹得哭笑不得，他抱起她，细细地讲道理。

　　“施施长大了，要明白男女有别。”
　　“哥哥也长大了，睡在一起会挤。”
　　还记得哄她：“你睡觉很乖，没有踢我。”

　　可是哥哥睡在地上会冷，会不舒服。

　　“那别的男孩子呢？”她恹恹地问。

　　林奕庭顿了一下，变声期低沉下来的声音认真强调：“更要保持距离。”

　　那一天她意识到，成长带来希望，也带来阵痛，社会的规则和习俗在他们中间竖起一道高墙，不可逾越。

　　不可以抱在一起睡觉，不可以交换食物，不可以像从前那么亲密。

　　但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他永远是她的哥哥。

　　蛋糕甜到牙齿，她闭了闭眼，再一次任性地，向少年索要答案：“哥哥永远都会是我哥哥吗？”

　　他怔了怔，皱起眉。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少年眉眼淡漠，在突然浓艳起来的晚霞里，忽然惊心动魄地烧了起来，美得让人不安。

　　“怎么这么问？”

　　她盯着他漆黑的眼睛：“你回答我。”

　　林奕庭说：“当然会是。”

　　“永远吗？”七岁的孩童，还不知道永远代表什么，总之是很久，比每天升起的太阳还久。

　　他看着她：“永远。”

　　林乐施笑起来，露出两边尖尖的小虎牙。

　　从甜品店离开时，晚霞正烧到最绚烂的时候，也即将燃尽，光辉圣洁，路人行人匆匆，各有各的归处。

　　林奕庭牵着林乐施过马路，回家后他要做饭，写功课，还要烧水给两人洗澡。

　　“待会儿想吃什么？”
　　“番茄鸡蛋面吧。”
　　“好。”

　　林乐施回味着嘴里的甜味，心里躁动而快乐，往外冒着色彩斑斓的泡泡。她一蹦一蹦地，给哥哥唱她今天都在音乐课上学到的歌。

　　绿灯危险地跳动，倒计时提示音滴滴滴地催促，哥哥抱起她快步跑到对面，她腰好痒，吃吃地笑。

　　那一天，世界围绕着她轻盈舞旋，快乐得不像真的，她还没意识到世界有多广袤，而她不过是其中一粒细小尘埃。

　　世界不会围着她转动，哥哥也不会。

　　他们真该一起死在那一天，真可惜，没有哪辆好心的车从街角突然蹿出来，砰地一声，让一切在最美好时定格。

　　光辉灿烂，然后化为灰烬。

　　时间飞驰，她十二岁那年，一切的美好被打碎。

　　“哥哥……”她可怜地朝他伸出手。

　　而他打开她的手，十七岁的少年，残酷得让她几乎不认识。

　　“我不是你哥哥。”

　　冷漠的语气，几乎让她的血液冻结成冰。

　　林乐施不敢看他，那张陌生而森然的脸庞，她低头，看那双崭新的白球鞋。

　　和此刻一样，溅上了细密的雨珠。

　　抬头，迎上一双毫无心机的笑眼，她从恍惚中抽离出来，也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