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琥珀》闻九枝

3、第 3 章 来接你

　　【林林！HELP！救大命！我是思雯！出门忘带手机吃了霸王餐被扣，快来红记救我！】

　　随着下课铃响，她似一条鱼跟着人潮游出教学楼，阳光落在刚修正过的草坪上，空气翻出涩腥气。

　　林乐施不太舒服地掩住鼻子，从包里拿出手机，看到这条求救短信，淡淡一笑。

　　二十分钟后，林乐施赶到学校南门附近的喜乐食馆。

　　隔着窗户，她看见郑思雯坐在后厨，那张活泼爱笑的脸皱成苦瓜，她竟然在帮忙包云吞，动作笨拙。

　　实在好玩，林乐施忍不住停下，驻足微笑欣赏，顺便拍一张照。

　　大概是心有灵犀，又或许是郑思雯对镜头天然的敏感，她猝然抬起头，和好友隔窗对视，瞬间崩溃，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镜头成功捕捉这绝妙一刻，林乐施推门进店，扫码，付钱，成功从面瘫老板手里把郑思雯赎出来，顺便点了碗云吞面。

　　她拉林乐施在刚才的位置坐下，她的包还放在椅子上。郑思雯揉着手指，背对着老板小声吐槽：“真不讲道义，我们照顾他生意三年了呢。”

　　三年前，她们念大学，开始于学校附近各路美食店结缘。

　　这里不是她们最长情的一家店，但这家老板脸最臭，冷气最足，味道还最稳定。

　　林乐施笑她：“你自己忘带手机。”

　　“走太快忘在图书馆了，等下还得去找。”郑思雯睨她，悲愤道：“还说我呢，你不也是？发个消息一小时才回，我差点死在这里。”

　　怎么死？妙龄女大学生因包云吞而死？想一想就好好笑。

　　林乐施：“在上课，手机静音放在包里了。”

　　“你总是这样，手机当座机用，要找你全凭缘分。”

　　林乐施觉得冤枉，她哪里是不爱玩手机？只是嫌麻烦，走在路上，她手里不爱拿东西，偶尔会错过消息。

　　从中学她拥有手机开始，一直如此，她暂时不打算改，反正不会给她的生活带来任何不便。

　　她没有需要随时保持联络的人。

　　郑思雯拿出镜子补妆，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拿手机？晚上一起吃饭。”

　　林乐施：“不了，我待会儿有个拍摄。”

　　仿佛是配合她，后厨阿婶适时地端上云吞面，热气腾腾，香气鲜淡，还是熟悉的味道，只是碗里的云吞卖相不佳，不似平时圆滚可爱，反而奇形怪状。

　　飘着一层油花的汤里，一只只溺死的畸形金鱼，挺着肚子浮尸水面。

　　来自郑思雯的杰作，林乐施笑着，吹一口气，轻轻咬下去，肉馅微微弹牙，味道还是很好的。

　　她不由庆幸，还好老板聪明，只让这被扣下的临时工负责包装，而不是原料生产，否则今天这小店怕是要上演一出“云吞面杀人事件”。

　　“又是打工？你真是打工仙人。”郑思雯真心佩服。

　　咽下食物，再喝一口汤，林乐施不紧不慢回答：“你知道的，我要争取在四十岁之前退休，时光不等人啊。”

　　郑思雯简单一算：“那刚好还剩二十年。”

　　“一年至少得存够二十万！”林乐施想想，忽然觉得自己命好苦。

　　“所以你那么早退休打算干嘛？”郑思雯自问自答，“你说过，要找个天气好，不潮湿，不刮台风，有好多好多美食的地方定居，还有吗？”

　　林乐施擦擦嘴：“再养一只猫，养一只狗。“

　　郑思雯笑：“一狗一猫容易打架！”

　　“还好吧，只要不养男人就行。”林乐施弯起笑眼，天生就一副清冷的脸，笑起来却似雪梨清甜。

　　下午，林乐施准时赶到拍摄现场，今天合作的是一家饰品品牌，走轻奢路线，时下流行的简约冷淡风。

　　蓝眼泪似的帕拉伊巴耳环、浓艳的祖母绿戒指、仿佛融汇万千霓虹的绝地武士……

　　亮闪闪的首饰一样样往林乐施身上挂，每个切割面折射出飘忽的火彩，她按照品牌方要求，露出冷淡而锋利的笑意。

　　高二，她接触平面模特这一行，领她入行的学姐教她，这份工作主要是展示商品，不能喧宾夺主，是人衬托物，不是物点缀人。

　　学姐说，最重要是要谨记，甲方是老大，别跟钱过不去。

　　林乐施铭记在心，这对她而言只是一份工作，虽然辛苦，有时一拍就是一整天，遇上拍外景还要风吹日晒。

　　对这份工作，她尚算满意，能发挥她的优势，钱不多却也不少，最重要是，不用跟人过多打交道。

　　她讨厌说话，尤其跟不熟的人，能少说就少说，能不说就不说。

　　实在躲不过，那就笑，实践证明，适当的时候笑一笑，能解决至少一半的尬聊。

　　林乐施很早就领悟到，笑容不止是一种装饰，更要紧是一样武器。

　　不用时时挂在脸上耀武扬威，但必要的时候，得有拿来应敌的杀招。

　　比如现在，收工，去往地铁站的路上，六点的天已暗下来，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濛濛细雨，品牌助理挽着林乐施，与她挤同一把伞。

　　短短五分钟路途，林乐施已经了解到对方不少近况。

　　她毕业不到一年，工作辛苦，上司严苛，她目前在一套六十平的群租房当厅长，想争取早点升职加薪，搬去好一点的房子。

　　忽然间，她察觉林乐施眼眸似乎亮了一下。

　　她认真去看，又好像只是林乐施眼皮上的珠光碎闪。

　　“你有哥哥呀？”林乐施问。

　　“对啊对啊！我亲哥，唠叨了点，但手挺松，嘿嘿。”

　　“真好，”林乐施弯起唇，细雨一样，凉丝丝又缠绵的笑，“你哥哥对你真好。”

　　小助理看得一怔，惊觉今天见她那么多笑，只有这次最真心。

　　“我是不是话太多？不好意思。”其实她真不是话痨，只是今天不知怎么的，不知不觉间就……

　　林乐施了然：“没关系。”

　　人与人之间只有两种情况下话最多，要么太熟，要么太不熟，半生不熟的，反而经常陷入沉默。

　　挽着她胳膊的手忽然撒开，惊喜地低呼出声：“我哥来接我！我先走了！”

　　林乐施抬起头，看见在地铁站旁边，一个男人举着伞站在那里，女孩小跑过去，两张模糊的脸，轮廓似乎有些相似。

　　她脸上笑意凝固，垂下眼睛，从包里拿出被封印一下午的手机。

　　指尖滑动，掠过屏幕上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

　　这时，新消息接二连三跳了出来。

　　【我来接你了。】
　　【你回头。】
　　【左边。】

　　林乐施回头，一辆银灰色造型拉风的跑车停在路边，男人下车，朝她快步走来。

　　他撑一把黑伞，雨珠顺着伞面滴滴滚落，伞下那张脸时隐时现，高挺的鼻梁，薄而淡色的嘴唇，线条分明的棱角。

　　雨丝斜斜地扑上她的脸，她低着头，许多双脚从旁边走过来，走过去。

　　直到一双白色球鞋停在她面前，轻轻叩了一下她的伞。

　　“哒”一声。

　　林乐施抬起头。

　　灰暗天色，疲惫的神经，相似的半张脸，差点叫林乐施产生幻觉，以为是林奕庭冒雨来接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