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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缘铿一面,长恨如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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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红旗像雨点直直地落下来,它很小,却在浅翯眼里不断放大,最终弥漫成一片殷红的血海。他看不到她,无论他怎样寻觅,这四方天空里,他看不到她清澈的微笑,看不到她伤心的目光,他只能嗅闻到那一丝丝血的甜香在不断飘散,那是属于她的味道。远处响起了云墟鸣金的号令,浅翯忽然清醒过来,却像陷入一片更混沌的思维。他飞马追上正在退去的云墟士兵,疯狂地进行了杀戮,飞溅的血花染红了他的眼眸,无数断肢残躯在他身边纷纷倒下,云墟士兵看着这个陷入疯魔的敌方统帅,惊恐万状。他是一个悲伤的死神,带来幕天席地的恐慌。
“总督,”满脸血污的秦昭出现在城楼上,焦急万状,“林姑娘......”
浅翯停下手中的剑,彻底清醒,动若风雷。他的身后,一方红旗在千军万马的践踏下裂为齑粉。
粉色的流苏在风里左右摇晃,白色的床单被鲜血浸染化开氤氲的花朵,有丫鬟在房中进进出出,手上端着浑浊的热水,霰雪秀目紧闭,浓酽的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层层雪白的纱衣,箭伤就在离心口几寸的地方,挺直的箭杆上白羽飒飒,年老的军医满头大汗,仍是不敢下手。洒在伤口上的金创药都被止不住的血流冲散,眼见药瓶都见了底,血却仍然没有止住。
浅翯远远望见那个在血泊中毫无生气的女子,脸色便一寸寸苍白,脚步沉重如铁,最终在她身边单膝跪下来。
霰雪凌乱着长发,光洁的额头覆满汗珠,连睫羽都一片汗湿,唇色更是半点光彩也无。他怔怔盯着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嘴唇翊动:“霰雪,不要死......”
滚烫的泪落下来,溅在她与他交握的手背上,融化了凝结的血迹。
“我不会死的,”霰雪缓缓睁开眼睛,“我们还没有等到桃花开呢。”
“你若是死了,我便一把火将那桃花林烧了去,”浅翯紧紧反握住那双柔荑,信誓旦旦道,“我不许你死,你说过的,要永远陪着我,你若一个人逍遥去了,丢下你的誓言,丢下我的孤单,我要怎么办?”
霰雪吃力地绽开一个笑容,牢牢对紧他的眼,嗓音喑哑:“嗯,我要......要一直牵着你的手......地老天荒......”她喘息得厉害,一句话断断续续说完已用尽了力气。突然有巨大的痛楚自伤口处传来,原来浅翯趁她分神之际,一下子拔出了箭头,血液喷薄而出,在他面前形成淡淡的血雾,他出手如电,封了伤口周围的几个大穴,随后抢上前将昏死过去的女子揽在怀里。
怀里的她气若游丝,苍白如纸,浅翯忽然想起了那日黎明洞穴中的情景,她也如这般在他怀中安睡,恬然得仿佛春天里最温柔的一缕风,通透得仿佛绿叶间最洁净的一粒露珠,如果她消失,他不愿再想下去,
“你不能死的,我还没有对你说,我爱你。”
有风,轻轻地吹来,吹开荷塘几许涟漪,将满池荷香翻卷至每个角落,月光如水,好似撒下的一把朦胧的网,在溶溶的月色里,她抬起头,看见那张轻柔微笑的脸庞,双目如同璀璨的繁星,清晰倒映出自己的容颜。
“姐姐......”耳语一般亲昵的叫着,女子抱着一具琴,衣袂翩跹向她靠近。她努力地想要微笑,眼泪却不由自主流下来。古琴落在她的臂弯里,她目睹着女子的离去,想要狠狠地喊出声来,嗓子却被什么扼住了似的,只有虚无的水汽徘徊流连。那袭白裙渐行渐远,一丝诡异的血红在大片白色中蜿蜒而下,刺痛了她的眼睛。而臂弯里的琴已然消失,只有一支白羽箭静静躺在其中。
“不,不要,霰雪!”温暖的金帐里,昏睡中的漪月倏然睁开了眼睛。茫然的眼望着高高的穹顶,渐渐弥漫了层层痛苦之色 。
“漪月,你醒了,你还好么?”一直守在她身边的薛慕骞大喜过望,急忙凑了上去,却见她睁着无神的双眼,如失了魂魄般问他:“慕骞,你是不是恨我?”
你是不是恨我——薛慕骞愣怔当场,手脚渐渐冰冷。
“要不然,你明知这是一个幌子,为何要以十分的心力去打这场仗,为何要将千万无辜士兵送去陪葬,为何要不明智地去削弱我们的兵力,”漪月不理薛慕骞一寸寸发白的脸色,继续面无表情地陈述着,“你一定是恨我吧?明知我不爱你,却仍娶我为妻,日日看我睹物思人,你还要赔笑劝慰,你定是累了吧?你......”
“不要说了!”薛慕骞石破天惊地一声怒吼,随即又觉失态,挨近她身旁,低低道,“不要说了,这些傻话。”他握住她的手,神色庄重:“一切我自有安排,你不用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漪月转过头,扫了他一眼,旋即又正了回来,眼睛合上,两行清泪徐徐流出,沾湿了纤细的鬓发。
连续几天,云墟的军队坚守营地,没有前来攻城,亦没有人叫阵,夜袭偷袭更是不见动作,安分得让人生疑。一日清晨,城楼上的一个士兵在朦胧的睡意中回过神来,他打了个哈欠,用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目光透过重重白雾投向对面。没过一会儿,他就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对面塔楼上的哨兵已不见了,虽说时间还早,可按军队的作息,士兵们应该起来了,可云墟的军营中不见一个人影,安静的仿佛一座坟墓。他又一次用力揉了揉眼睛,等事情确认后,惊喜的呼喊声响起:“云墟撤军啦!云墟撤军啦!”
白马在纳兰平原坚硬的土地上驰骋,秀挺的箬容山遥遥在望。漪月身后是为数不多的3万人马,其余的兵马或在早前被薛慕骞秘密带走,或在半夜分批撤退,而她却留在了最后。如今她身受颠簸之苦,心中却盛满了焦急,只为那一页薄笺上的五个字:靖国公重伤。
箬容山就在眼前,穿过这座山,就是云墟帝国境内。漪月心情大振,快马一鞭向山脚冲去,却在此时一面大大的旗帜从山口处现出身来,旗帜墨黑的底子上精细地绣着一个“郁”字,由一名骑兵扛着,正缓缓打马过来。旗子出现的那一瞬间,漪月的脸色就变得惨白,而她身后士兵的脸色却比她还要难看,他们看出那个骑兵穿戴的是刀剑难破的铁甲,正是郁浅翯的重甲骑兵,而更多的骑兵正源源不断地从他身后冒出来。那场战役留给他们的记忆实在惨痛,他们迅速围拢上来,将漪月保护在中间。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们以为这里是云墟的领地吗?”如黑云一般的骑兵群忽然从中散开,浅翯骑在马上,并未着铁甲,白衣翩跹仿若谪仙,可是他的脸却犹如笼罩着一层千年寒冰,双眸更蕴含冰冷的愤怒。
是他,是他啊,是她魂牵梦萦千百次的人啊!漪月嘴唇哆嗦着,眼里渐渐浮现泪光。“郁大哥......”她低声喃喃,眼前的男子仿佛穿过红云一般的相思鸟花田来到她面前,微微侧身,抖落一地流年。
“不告而别更是没有规矩,没有规矩的人,总是要好好教训一下。”浅翯眼中寒芒更盛,“唰”的拔出“流魂”,万千骑兵顿时冒出森森的杀气。
雪亮的剑光打断了漪月的幻想,她突然从哀伤旖旎中惊醒。他不再是属于她的郁大哥了,他们站在对立的两端,剑拔弩张,再也回不去,而前方还有一个生死未卜的人在等待她归去。一念及此,漪月收敛心情,越众而出,朗声道:“郁将军。”
“漪月......”面前的女子似乎是从他久远的记忆里走出来,长发飞舞,触痛那些伤口。她凛然的目光却让他及时回过神来。“原来是女皇殿下,怎么,居然御驾亲征了么,却又为何要狼狈回撤呢?”他的语气颇有嘲讽之意。然而漪月双目炯炯与他对视,真诚地说道:“郁将军,多次冒犯边境,实有得罪,若此次你肯放我们一马,我以云墟帝国第一任女皇的身份起誓,云墟百年不犯胤国 。”
浅翯和她默默对视着,无声地交换着彼此的讯息,最终,他轻轻吐出一句:“不要忘了你说过的话。”然后左手向上一抬,命令道:“让开道路,让他们通过!”
重甲骑兵都是浅翯的心腹部队,听到命令,即刻向山路两边退散开去,漪月领着如释重负的大军朝山口慢慢行去,经过浅翯身边时,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镌刻在她心上的男子,忍住想要哭泣的冲动,狠狠抽了一马鞭,绝尘而去。烟尘滚滚,浅翯面无表情地在马上牵着缰绳,眼看那一点倩影在青山古径上渐行渐远......
两边的风景急速后退,漪月旋风一样在宫掖内穿行,惹得经过的宫女纷纷惊恐地下跪,终于她一脚跨进了寝殿的大门。
满屋的宫女、侍卫、军官和太医一见她赶忙跪下请安,脸上都露出喜色:“皇上!”
她恍若未闻,只一步步走向床上的那个他。几日不见,他竟已如此憔悴,本就清瘦的身子陷在被子里更显单薄,苍白的脸颊此刻露出恬然的睡意,却让她的心一阵阵揪紧。
“靖国公的伤势如何?”漪月向跪在近旁的一位太医问道。
老太医叹了口气,颤颤巍巍回答:“靖国公有两处伤口,俱为刀伤,伤至入骨,且都在要害,虽然救治及时,却已回天无力了。这些天大人都是凭着毅力才撑过来的,药石已无用了。”说罢,头已深深低了下去。
“药石无用?回天无力?”漪月不能置信地望着眼前的睡容,泪水不可抑制。
干裂的嘴唇碰到咸涩的眼泪,薛慕骞从昏睡中醒过来,他拂开面前的乱发,哑着嗓子道:“你回来啦。”
漪月怔怔望着他:“他们是骗我的,对不对?他们说你要死了,我才不信!”薛慕骞露出虚弱的笑容,伸手拭去女子的泪痕:“见到你,我就安心了,我已经为你扫除了那3块绊脚石,今后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不用怕了。我也很留恋啊,可是我知道我将不得不离开了。”“不可以,你说过的,会一直在我身边,你怎么可以丢下我。”她的眼泪一直潮湿进他的心里,酝酿出浓烈的伤心。
“漪月,你曾经问我是不是恨你,是的,我心里有恨,我恨自己为什么在他之前遇见你,却让他在你心里种下爱情,根深蒂固,任凭我如何深情亦无法除去,所以我才会那样尽力去打那场仗,那样渴望与他一决雌雄,”薛慕骞嘶声说着,两颊浮现诡异的红晕,“可是我不累,我真的不累,我看着你一颦一笑,看着你在我身边,我就欢喜,漪月,我......”绵延的血流自他唇边滴落,在锦被上晕染开朵朵妖艳的梅花。
“慕骞!慕骞!不要,不要......”漪月紧紧揽住他的肩,感觉他的生命在迅速流逝。
薛慕骞用最后的力气抱紧面前的女子,在她耳边喃喃:“漪月,我多想与你一辈子啊......”那缕微弱的气息摇曳、游弋,最终消失了踪迹。手臂软软地垂下,鲜血顺着漪月的背源源不绝地流淌着,“不要,不要走!慕骞,你走了,我怎么办?你怎么可以丢下我?”心中悲郁难抑,漪月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然而怀中的男子却再也不会与她笑颜相对了。
胤国381年冬,云墟帝国靖国公薨逝,国主云川漪月令天下缟素,以国葬之礼待之。同年云川漪月一举消灭了权利割据的3大元老,其他老臣见状纷纷解散封地武装进行归附,云墟终于进入皇权鼎盛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