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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婚夜 酉时末,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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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末,喧嚣散尽。
萧府的新房被铺天盖地的红色淹没。鎏金蟠花烛台上,儿臂粗的龙凤喜烛高烧,焰心噼啪作响,淌下黏腻的红泪,将室内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暖昧又刺目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甜腻的合欢香,还有新家具漆木散发出的淡淡味道,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宋晚端坐在沉香木拔步床的边沿,大红的百子千孙帐幔低垂,流苏静止不动。她一身繁复层叠的嫁衣,绯色云锦上用金线盘银丝,密匝匝绣着翱翔的鸾鸟和缠枝牡丹,华贵沉重,压得她肩颈酸涩,几乎要直不起腰。
珠帘垂落,细碎的玉珠遮蔽了部分视线,眼前只有一片晃动着的、令人心悸的红。袖中,那柄阿兄宋衍在她及笄礼时所赠的精钢短匕,冰凉坚硬的触感紧紧贴着腕骨皮肤,是她此刻唯一的倚仗和镇定来源。
阿兄送它时说:“晚晚,验伤断症,心要静,眼要明,手要稳。此物予你,防身亦可,助你明晰真相亦可。”
可如今,握着它,所要面对的,却是赋予阿兄“真相”的刽子手。
更漏声慢得折磨人。
门外廊下终于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声声,清晰地由远及近,踩在木质回廊上,沉稳得没有一丝犹疑或醉意,倒像是踩在濒死者的胸腔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酷节奏。
宋晚的心骤然缩紧,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握紧了匕柄。
“吱呀——”
门被推开,带进一丝夜间的凉气。
萧祈墨一身大红色喜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颀长,面容在跳跃的烛光下俊美得近乎昳丽。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卸去了人前的伪装,深不见底,浸着一种凉薄的、毫不掩饰的探究,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缓慢地扫视过室内,最终精准地落在被珠帘遮掩的她身上。
他反手合上门,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目光掠过桌上未曾动过的合卺酒和子孙饽饽,他径直朝床榻走来。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拨开垂落的珠帘,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冰凉的珠子擦过宋晚的脸颊,激起她皮肤一阵细微的战栗。
“让夫人久等了。”他开口,声线低沉,裹挟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酒气,但更浓郁的,是那股洗刷过后仍隐隐透出的、属于他身上的清冽草药苦味,此刻混合着酒香,形成一种独特而危险的气息。
宋晚抬眸,隔着一晃一晃的珠帘,毫不避让地迎上他那审视的目光。
他忽的低笑一声,微凉的指尖猝不及防地抚上她的下颌,力道轻佻又不容抗拒。“紧张?”他问,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红烛下折射出一点幽蓝诡异的光泽。
那针尖慢悠悠地滑过她的衣领,挑开第一颗赤金盘螭扣子。冰凉的金属触感紧贴着颈部的肌肤,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夫人可知,”他俯身逼近,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为何死人都爱对我说秘密?”
呼吸骤然锁紧!
就是这种语气!这种将生命视为玩物的冷漠!
宋晚手腕猛地一挣,袖中短匕滑出半截寒芒,直刺他腰腹!速度之快,角度之刁,是她私下练习过无数次的结果!
然而,预想中的阻碍并未到来。
她的手腕在距他衣衫半寸之处,便被一只冰冷如铁钳般的手轻而易举地扣住!力道大得骇人,指尖精准地按在她腕间穴道上,瞬间卸去了她所有力气,酸麻感直冲肩臂。
“哐当”一声,匕首脱手掉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旋即被厚重的红色无声吞没。
他眼底掠过一丝早已料到的、近乎嘲弄的笑意,仿佛欣赏着她这徒劳而笨拙的反抗。那根幽蓝的银针尖刺,微微陷进她颈侧的皮肤,传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刺痛感,带着死亡的威胁。
“因为活人……”
“叩、叩、叩——”
就在他即将吐出更残忍的话语时,窗棂猝然被敲响!
三声急促,两声缓长,规律而清晰,在死寂的新房内,如同丧钟骤鸣,狠狠砸在两人的耳膜上。
萧祈臣所有的动作骤然停顿。
眼底那点狎昵的玩味瞬间冰消雪融,凝结成淬毒的锋刃,猛地射向那扇被厚重猩红锦帘遮去大半的窗户!他周身那股慵懒危险的气息顷刻间变得锐利而警惕,如同猎豹听到了非同寻常的动静。
满室死寂。只剩下龙凤喜烛燃烧时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那暗号……
很多年前,月黑风高的夜,宋家后院的角门外,三个半大孩子挤在一起,呼吸急促,眼睛却亮得惊人。
“若事有万一,或需搏命一击时,便以此为准。”是阿兄宋衍。
那时她最小,只顾着紧张又兴奋地点头,把每一个细节死死刻进脑子里。
联手弑君。
窗外的人,是谁?!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顷刻间冻成冰碴。阿兄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在眼前这个新婚夫君的剖尸刀下。现在,旧日的盟约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撞破了这精心布置的复仇囚笼。
萧祈墨缓缓直起身,扣住她脉门的手指却并未松开,反而收得更紧,像是冰冷的铁箍。他侧耳凝神听着窗外的动静,脸上那冰冷警惕的神色缓缓变化,重新漾开一丝笑意,却比方才的狎昵更令人胆寒,那是一种嗅到更大猎物气息的、毛骨悚然的兴奋。
他垂眸看她,唇瓣几乎贴上她的耳垂,压得极低的气音带着一丝扭曲的欢愉,钻进她的耳朵:
“瞧,又一个送命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