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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人心易变 ...

  •   南宫辰快步穿过宫禁森严的廊道,朝着皇帝的寝宫甘露殿而去。深夜急召,绝非寻常。是边关又有新的急报?还是父皇对南宫睿一案有了新的想法?抑或……是针对自己?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平静无波,只有略微加快的步伐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抵达甘露殿外,却发现气氛异常凝重。殿外守卫的御林军数量比平日多了数倍,且皆是生面孔,眼神锐利,气息精悍,看到他到来,虽然依礼让开通路,但那审视的目光却让人极不舒服。

      引路的内侍也换了一个陌生的老太监,面无表情,声音尖细而刻板:“太子殿下,陛下已在殿内等候,请随咱家来。”

      南宫辰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丝毫不显,微微颔首,跟着那老太监步入殿内。

      甘露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浓重压抑的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老腐朽的气息。皇帝南宫朔并未像往常一样坐在外间榻上,而是躺在最深处的龙床上,明黄色的帐幔半垂着,看不清具体情形。

      龙床前,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深受皇帝信任、执掌宫廷禁卫的殿前司都指挥使,威远侯李振。另一个,则是南宫辰绝不想在此刻见到的人——淑妃,南宫睿的生母!

      淑妃年近四十,保养得宜,风韵犹存,此刻却哭得梨花带雨,一双美目红肿,正拿着绢帕小心翼翼地替皇帝擦拭额头,一副忧心忡忡、慈母孝妇的模样。见到南宫辰进来,她抬起泪眼,那目光中瞬间闪过一抹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怨毒与得意。

      威远侯李振则面无表情,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龙床一侧,手按佩刀,目光低垂,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南宫辰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淑妃和李振同时出现在此,绝非好事!李振此人看似中立,实则野心勃勃,且与淑妃母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儿臣参见父皇。”南宫辰压下心头惊涛,依礼跪拜,目光快速扫过龙床。帐幔缝隙中,能看到皇帝面色灰败,呼吸急促,眼神似乎有些涣散,与白日金殿上的震怒判若两人。

      “辰……辰儿来了……”皇帝的声音嘶哑虚弱,断断续续,“起……起来吧……”

      “谢父皇。”南宫辰起身,垂手恭立,“不知父皇深夜召儿臣前来,所为何事?可是龙体不适?可传召太医?”他语带关切,目光却锐利地看向淑妃和李振。

      淑妃立刻抢着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太子殿下有所不知,陛下今日被那逆子之事气得肝火攻心,回宫后便凤体欠安,头晕目眩,方才更是呕了一口血,可把臣妾吓坏了……太医来看过,说是急怒伤肝,需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丝毫刺激……”她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仿佛伤心欲绝。

      呕血?南宫辰心中巨震。他白日并未听闻此事!是真是假?

      皇帝似乎极为疲惫,闭着眼,艰难地摆了摆手,示意淑妃闭嘴。他喘了几口气,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地看向南宫辰,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辰儿……睿儿之事,朕……朕知道你很委屈,他罪有应得……但,但他终究是朕的儿子,是你的弟弟……朕……朕想了想,圈禁宗人府,惩罚已重,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于皇家颜面有损……不若……不若削爵改为降为郡王,迁出京去,闭门思过……也算……全了父子之情,兄弟之义……”

      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南宫辰耳边!

      削爵圈禁改为降爵出京?!闭门思过?!

      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一旦让南宫睿离开京城这个风暴中心,脱离严密监控,以他的能力和残余的势力,无异于放虎归山!用不了多久,就能卷土重来!

      而且,这番话,绝不像父皇白日里那雷霆震怒、欲严惩不贷的态度!才短短几个时辰,为何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是淑妃!一定是淑妃吹了枕边风!还有李振!他们定然对父皇说了什么,甚至……父皇这突如其来的“病重”和“呕血”,都透着蹊跷!

      南宫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几乎要凝固。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视皇帝:“父皇!六弟私运军械,图谋不轨,证据确凿,乃十恶不赦之罪!按律当诛!如今仅圈禁宗人府,已是父皇天恩浩荡!若再轻纵,恐寒了天下忠臣良将之心,更助长乱臣贼子之气焰!请父皇三思!”

      他的声音清朗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之气,在这压抑的寝宫内显得格外清晰。

      皇帝似乎被他的态度激怒,或者说被触及了某根敏感的神经,猛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你……你……朕还没死呢!你就敢……敢忤逆朕的意思?!你是太子……要有……容人之量!难道非要逼死你的弟弟吗?!”

      淑妃立刻扑到床边,一边给皇帝顺气,一边哭着对南宫辰道:“太子殿下!陛下都病成这样了,您就少说两句吧!难道真要气死陛下才甘心吗?睿儿他已经知道错了,陛下也只是想给他一条生路啊……您就这般容不下他吗?”她句句看似劝解,实则字字诛心,将南宫辰塑造成一个咄咄逼人、不念亲情、甚至欲逼死父皇的恶子!

      威远侯李振也适时地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带着压迫感:“太子殿下,陛下龙体要紧。有何政事,不如待陛下安康后再议不迟。”他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那姿态,与其说是劝谏,不如说是威胁。

      南宫辰看着眼前这幕荒唐而可怕的景象,看着父皇那浑浊眼中一闪而过的猜忌和恐惧,看着淑妃那虚伪的眼泪和李振那毫不掩饰的强势,心中一片冰凉。

      他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求情。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逼宫!利用父皇的病体和晚年对亲情、对失去权力的复杂心理,利用淑妃的吹捧和李振的兵权,强行扭转局面,为南宫睿争取生机!

      而他,这个刚刚立下大功的太子,反而成了那个“咄咄逼人”、“不容兄弟”、“可能威胁皇权”的恶人!

      好一招颠倒黑白!好狠毒的计策!

      若他此刻强硬坚持,必然坐实“不孝不悌”、“逼迫君父”的罪名,甚至可能被冠上“趁父皇病重,意图不轨”的可怕猜测!李振的殿前司兵马就在外面!

      若他退让,南宫睿便能逃出生天,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悬崖!

      巨大的愤怒和屈辱几乎要冲垮南宫辰的理智,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硬抗!此刻绝非摊牌之时!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脸上的激愤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带着一丝悲凉的平静。他垂下眼睑,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沙哑:

      “儿臣……不敢。父皇息怒,保重龙体要紧。一切……但凭父皇圣裁。”

      他选择了暂时退让。

      以退为进。

      皇帝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服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松了口气般,瘫软回枕头上,剧烈地喘息着,喃喃道:“好……好……这才……才是朕的好皇儿……”

      淑妃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喜色,但立刻又换上忧色:“陛下,您看太子殿下还是懂事的……您快别动气了……”

      李振也微微松开了按着刀柄的手,但目光依旧警惕地锁定着南宫辰。

      南宫辰不再看他们,只是对着龙床深深一揖:“若父皇无其他吩咐,儿臣……告退。”

      皇帝无力地挥了挥手。

      南宫辰转身,一步一步,平稳地走出甘露殿。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永不弯曲的青松。

      直到走出殿门,走出那些御林军森然的视线,走到冰冷的夜风吹拂的广场上,他才允许自己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看向墨蓝色的、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

      一股浓重的、近乎窒息的孤寂和寒意将他紧紧包裹。

      原来,这就是帝王家。

      原来,扳倒一个南宫睿,远远不是结束。

      脚下的路,比他想象的,更加艰难,更加黑暗。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所有的脆弱和情绪已被彻底冰封,只剩下更加坚定的、如同万载寒冰般的冷冽和决绝。

      他抬起脚,继续向前走去,身影融入深宫的夜色,孤独却无比坚定。

      风暴,从未停止。

      而他,必须比风暴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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