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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震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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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两日,清晨,霜寒露重。
京城的气氛莫名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官员们照例穿过晨雾,走向巍峨的皇城,准备参加朔日大朝会。只是今日,许多敏感之人已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几位深居简出的宗室老亲王罕见地出现在队列中,几位素来中立的重臣眉头紧锁,而东宫属官们则个个腰板挺直,眼神锐利。
六皇子南宫睿也出现在了朝班之中,他依旧维持着温润如玉的仪态,只是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青黑和一丝若有似无的焦躁,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江南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这死寂般的沉默让他坐立难安。他目光扫过前方太子南宫辰的背影,对方依旧是一副冷淡平静的模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辰时正,钟鼓齐鸣,百官依序步入金銮殿。
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南宫朔,虽年近五十,但威仪犹存,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长期沉溺酒色带来的倦怠。他淡淡扫过殿中文武,例行公事般地开口:“众卿平身。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短暂的寂静后,御史大夫李纲,一位以刚硬闻名的老臣,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若洪钟:“臣,御史大夫李纲,有本启奏!”
“讲。”皇帝微微颔首。
“臣要弹劾兵部侍郎周宏,玩忽职守,贪墨军饷,账目混乱,更于数日前不明暴毙,死因蹊跷!恳请陛下下旨,彻查兵部,以正朝纲!”李纲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面露讶异,周宏之事虽有小范围流传,但被御史大夫当廷弹劾,性质便截然不同了。
南宫睿眼皮猛地一跳,心中暗骂,果然还是闹出来了!他立刻给吏部一名亲信官员使了个眼色。
那官员会意,出列反驳:“李大人此言差矣!周侍郎为国操劳,突发恶疾身亡,已是不幸,岂可再妄加揣测,污其清名?查账之事,牵涉甚广,恐动摇军心,臣以为不妥!”
“王大人此言才是包藏祸心!”另一位中立派的官员立刻出列支持李纲,“正因事关军饷兵务,才更应查个水落石出!否则如何对得起边关将士?”
朝堂之上,顿时争论起来。有要求严查的,有反对兴师动众的,各有立场,看似混乱,实则隐隐形成了两派交锋的局面。
皇帝被吵得眉头紧锁,面露不耐:“够了!周宏既死,查账之事容后再议!兵部之事,交由……”
他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响亮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的高声通传,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喧闹的大殿之上——
“报——!!!将军府世子沈宴,八百里加急军情奏报!请求面圣!!!”
整个金銮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争论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外!
南宫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手中的玉笏几乎捏不稳!
沈宴?!他不是感染风寒在府中休养吗?!怎么会从外面回来?!八百里加急军情?!从何而来?!
南宫辰垂着眼睑,面无表情,唯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皇帝也明显愣了一下,沈宴这小子又搞什么名堂?他皱了皱眉:“喧哗什么?宣!”
“宣——将军府世子沈宴觐见——!!!”
在百官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一道身影逆着晨光,大步踏入金銮殿。
来人正是沈宴!
他一身风尘仆仆的玄色骑射服上沾染着早已干涸暗沉的血迹,发丝微乱,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出鞘的利剑,锐利冰冷,扫过之处,无人敢直视其锋芒!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煞气腾腾的东宫暗卫,押解着两个瘫软如泥、戴着枷锁的人犯!
这般阵仗,哪里是来奏报军情,分明是来者不善!
“臣,沈宴,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沈宴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肃杀之气。
“沈宴?”皇帝看着他那狼狈却凌厉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你不是告病了吗?何事如此惊慌?你身后所押何人?”
沈宴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向脸色惨白的南宫睿,声音清晰地响彻大殿:“回陛下!臣并非染病,而是奉太子殿下密令,前往江南杭州府,查办一桩惊天大案!现已人赃并获,特押解主犯及相关铁证,回京复命!”
太子密令?江南大案?人赃并获?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狠狠敲在百官心上!
南宫睿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强行稳住,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宴哥哥……你在胡说什么?什么江南大案?皇兄何时给你下的密令?你莫不是病糊涂了……”
“六殿下!”沈宴猛地打断他,声音冰冷彻骨,再无往日半分情谊,“臣是否糊涂,陛下和满朝文武一看便知!”
他不再看南宫睿,转向皇帝,从怀中取出那几封密信和部分关键账本,双手高高举起:“臣在杭州府城外林氏别院‘茗香苑’内,起获违禁铸造的重型弩机三百余架,特制破甲箭矢两万枚!经查,此批军械乃经由兵部侍郎周宏之手,利用职权,伪装成普通军械运往陇西,途中自导自演黑风峡劫案,实则暗中转运江南,图谋不轨!现场擒获主犯林三爷及其师爷,并搜出与此案幕后主使往来密信若干!铁证如山,请陛下御览!”
轰——!!!
整个金銮殿彻底炸开了锅!
违禁军械!重弩破甲箭!数量如此巨大!转运江南!图谋不轨!幕后主使!
每一个字眼都足以让所有官员头皮发麻,心惊肉跳!
皇帝的脸色也瞬间变了,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呈上来!”
内侍慌忙跑下,将沈宴手中的证据接过,快步送到御前。
皇帝快速翻看那些密信和账本,越看脸色越是铁青,呼吸越是急促!那上面的标记、那隐晦却指向明确的用语、那庞大的数目……无一不在冲击着他的理智!
“逆子!逆子!!!”皇帝猛地将那些信件狠狠摔在龙案之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整个人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起来,手指指向下方,目光却如同利刃般射向脸色惨白如纸的南宫睿,“南宫睿!你……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虽然信上并未直接写明南宫睿的名字,但那些独有的标记和心照不宣的暗示,满朝文武谁人不知那是六皇子府的印记?!皇帝又岂会看不明白!
“父……父皇!”南宫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涕泪横流,“冤枉!儿臣冤枉啊!这一定是有人陷害!是伪造的!对!是伪造的!沈宴!你为何要陷害于我?!我待你不薄啊!”
他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陷害?”沈宴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他的哭嚎,“林三爷及其师爷在此!陛下可亲自审问!那些军械此刻正由杭州刺史赵文渊重兵看守,陛下亦可派人即刻查验!还有周宏!他并非暴毙,而是被灭口!其家人已被东宫控制,陛下亦可细查其近日往来与经手账目!看看臣,是否有半句虚言!”
人证物证俱在,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将南宫睿的辩解击得粉碎!
几位宗室亲王和重臣纷纷出列,面色凝重:
“陛下!此事骇人听闻,绝非小可!必须严查!”
“私运如此数量违禁军械,其心可诛!六殿下若不给出合理解释,恐难逃干系!”
“请陛下圣裁!”
支持太子的官员更是群情激奋,要求严惩。
南宫睿瘫跪在地,看着周围那些或愤怒、或鄙夷、或冷漠的目光,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冰凉。完了……全完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猛地抬头,看向始终沉默不语的南宫辰,眼中充满了疯狂的怨毒:“是你!南宫辰!是你设计害我!对不对?!你嫉妒父皇宠爱我!你怕我威胁你的太子之位!你好毒的心肠!”
南宫辰终于抬起眼,看向状若疯魔的南宫睿,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悲悯:“六弟,事到如今,执迷不悟的,依旧是你自己。”
这平静的话语,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南宫睿彻底崩溃,猛地从地上跃起,竟如同疯狗般扑向御阶之上的皇帝,口中嘶吼着,“父皇!您听我解释!都是他们害我!是他们……”
“护驾!快护驾!”殿内顿时大乱!
侍卫们一拥而上,轻易地将已然失心疯的南宫睿制服,死死按倒在地。
皇帝看着眼前这荒唐而可怕的一幕,看着自己曾经宠爱有加的儿子变得如此狰狞疯狂,又想到那批足以颠覆江山的军械,一股气血猛地涌上心头,眼前一黑,踉跄着跌坐回龙椅之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陛下!保重龙体!”内侍们慌忙上前。
混乱之中,南宫辰快步上前,扶住皇帝,沉声道:“父皇息怒!龙体要紧!此案虽骇人听闻,但幸得天佑,及时发现,未酿成大祸。如今首恶已露,铁证如山,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彻查余党,以安天下之心!”
皇帝喘着粗气,看着眼前冷静沉稳的太子,再对比那不成器、竟欲弑父作乱的六子,心中百味杂陈,失望、愤怒、后怕……最终化为深深的疲惫。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帝王的冰冷与决断。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六皇子南宫睿,行为不端,涉嫌谋逆,即日起削去所有爵位封号,圈禁宗人府,等候发落!一应党羽,着太子南宫辰会同三司,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跪拜,声音响彻大殿。
南宫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目光呆滞,再无一丝神采。
沈宴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看向御阶之上,站在皇帝身旁的南宫辰。
南宫辰也正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持续了十余年的夺嫡之争,在这一刻,似乎终于分出了胜负。
然而,沈宴知道,扳倒南宫睿只是开始。后续的清查、朝局的平衡、边境可能因南宫睿狗急跳墙而引发的动荡……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金殿外的阳光终于穿透晨雾,照射进来,却驱不散这帝国权力中心最深沉的寒意与血腥。
雷霆过后,余波未尽。
但一个新的时代,已然在废墟与混乱中,露出了熹微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