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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囚 从东雍国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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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州是什么地方呢?
是自古以来的流放之地,多少文人墨客在此郁郁不得志,多少大官被贬到了此地,不只是朝廷人,就连江湖武林中人都懒得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个偏僻到京城里的时兴衣裳都流行了三回了才传到这里的地方。
也是八年前南谛国的属地。
偏偏今日的镇子上格外热闹。
好不容易送走了一尊大佛,李平安刚准备买点小酒庆祝庆祝,结果差点儿连镇子门都没进得去。
据说今天要当街斩首一位朝廷的大官。
“朝廷的大官怎么跑到这个穷乡僻壤来斩?”
忽然被人从身后拍拍肩膀,李平安也没被吓到,反而嘴角扬起笑意,“那你说我要是跟着你干,会不会也是这个下场?”
“什么这个下场,你盼着点好行不行?”
那出现在他身后的人,赫然是昨晚刚走的柳绪白。
换回了男装的柳绪白少了几分女装时的仙气,更像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
可开了口就不像了,“李平安,我没钱吃饭了。”
“去找你小舅舅?”
柳绪白语气中略有些许微弱:“孤、我小舅舅在中州,距这里十万八千里,等我找过去,只怕饿得只剩骨头渣滓了。”
天下人只知西楚的皇后是皇帝游历四方时爱上的民间女子,感慨帝后情深,可少有人知,这民间女子是江湖四大宗门之一的青云宗的大小姐,皇帝力排众议立这民间女子为后的同时,又何尝不是这江湖女侠困于爱情,自愿放弃偌大江湖,被困在了后宫之中?
这等宫廷秘辛自然不是李平安一个小小的落魄书生能知道的,是以他只是挑眉,话语里尽是戏谑。
“小公子昨日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落魄。”
不等柳绪白回答,他潇洒转身。
柳绪白不解。
“现在走,热闹不看了?”
“这有什么好看的,又挤不进去,还不如回去多喝俩杯。”
分明如此瘦削的身形,挥手时却又有那么些许意气风发的帅气,柳绪白忽然觉得,若是那半张脸没被毁,这人应该也不会这么难讨媳妇儿。
不想其他,他摸摸自己空瘪瘪的肚子,小跑跟上。
“你这梅花粘地满脚都是,就不能扫扫吗?”
“我又不是你这般被人精心养护的小少爷,每日也就那么点时间温习功课,哪还有闲心收拾院子?”
“天天温习温习,也没见你考上。”
“你说什么?”
眼见自己面前的菜就要被撤掉,柳绪白左手伸到桌下小心翼翼地扫掉自己鞋上的花瓣,右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我什么都没说!”
“哎,你还别说,你这饭菜做的是真好吃,你做厨子可比读书有天赋多了。”
李平安懒得回他,自顾自举起书,边吃边看,大有一副沉浸之势。
见他不理会自己,柳绪白也不自讨没趣,他在这房间里溜达了起来。
“李平安,你怎么有这么多衣服?,你穷,不会是把钱全用来买衣服了吧?”
只见那占了半个房间大小的柜子里,塞了满满当当一柜子衣服,时兴的、不时兴的各种款式都有,就连看起来差不多的几件白色衣衫,内里的暗纹也各有特色。
“你懂什么,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衣裳呐,是人的第二张脸,我不把自己捯饬地好看点,怎么娶漂亮媳妇?”
柳绪白哑口无言。
他嘟囔道,“你要是真想好看,直接拿个面具把自己左脸挡住,保证这方圆百里的姑娘们都会被你迷地走不动道。”
“只看外表的美何其无聊,真正的美的发自内心的欣赏,你懂什么?”
李平安揉揉发酸的手肘,“我可只管你这一顿饭,先前的药钱都没收你的,后面的饭菜自己掏钱哦。”
柳绪白刚想说什么,眼神却被窗外吸引。
“都要日落了,怎么还有人上山?”
“什么人?”
李平安骤然回头,望向柳绪白手指指向的地方。
“诺,刚才有几个看起来不像这个村子里的装扮的人上山了。”
那几人均是官差打扮,约莫五六个人的样子,像是扛着什么鬼鬼祟祟的东西,边上山边四处打量。
李平安猛地起身。
“我出去一趟。”
“诶?”
“也不知道上头什么意思,往常的死囚随便找个草席裹了扔乱葬场就是了,这回的这个死囚居然还要我们专门扛到山上来埋了,真晦气。”
“嘘,你可小声点,据说这死囚可来历不小,好像是什么前东雍的皇子呢,想谋反刺杀陛下,被陛下丢到这里了。”
“东雍的皇子?那为什么不直接在京城斩了,费那老大劲送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上面的意思,咱怎么可能猜得到,照做了就是。”
“快点快点,这山上晚了阴森森的。”
迅速将人埋在了一个土堆旁后,那几个官差一边直言晦气,一边麻溜地下山。
等那几人走远后,李平安从树后缓缓现身。
死囚?
皇子?
他将土堆掘开,确定那人是自己没见过的后,又将土埋了回去。
这人身有异香,嘴角吐出的血是乌黑状。
很大可能事先就被下毒了。
李平安的脑海里闪过这人指上的茧,起码此人生前武功不低。
他摇摇头。
算了算了,这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做完这一切,他悄悄绕到后山的一处崖边。
那里立着三块土堆坟,坟前各立了三块木牌,木牌上却空无一字。
他对着着三个坟对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响头,而后悄然离去。
风声呜咽,吹动他鬓边黑发。
行走于竹林之间,李平安气质清冷,左边半脸被长发遮住,只露出了如玉的右脸,步伐不疾不徐,竟让人恍有谪仙之感。
小殿下还是自小被娇惯过头了,虽说逃过了追杀稍微长了点警惕心,可那点警惕心在他换了衣服大摇大摆出现在镇子上时就显得过于单纯了。
——他自镇子上回来时,就被人盯住了。
李平安回来时就是看到这样的场面:
他花尽心思一个砖头一个砖头砌起来的小院子像被野猪翻过了一遍一样,那株白日里还现在飘扬花瓣的可怜梅树现在光秃秃地像个不穿衣服的流氓,自己的桌椅倒的倒、歪的歪,有的过分的还直接被削成了两半......
李平安伸出手,颤抖地捂住自己的心口,他就知道、就知道这是个大麻烦,他居然还心软把他又领回家给他饭吃!
床板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白日里还自诩讲究的柳绪白盯着一头灰尘从床底下缓缓爬了出来,望着一脸怒火的李平安,他干笑。
“嘿嘿,这、这不能怪我,是他们干的。”
“我只不过是,只不过是看到他们来了,立马躲到了床后面......”
心底终究是过意不去,柳绪白从袖子里掏出了自己的贴身玉佩,“这个、这个可以买几十个几百个你这样的院子了,我赔你!”
李平安凉凉道:“你这玉佩,有命拿,有命花吗?”
他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望着麻溜地收拾包裹的李平安,柳绪白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的思考过后,他大喜。
“走哪?你答应陪我去找我舅舅了?”
“不是答应,是带你去找个人,麻烦就该丢给麻烦。”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既然想去江湖上找你舅舅,恰好我有一个江湖上的朋友,他和你一样,爱惹麻烦,你呢,就小麻烦自觉去和那个大麻烦配对,等我把你送给他之后,你就少来骚扰我了。”
“你还认识江湖上的朋友?”
“这你别管。”
李平安收拾东西很快,又或者说,现在这破落小院子,也着实是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
他将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面具甩到了柳绪白手上。
“戴着,以后在人前少露脸。”
“哦。”
柳绪白这回倒没扯什么他的太子架子,难得安静。
也亏的是大雍现在百废待兴,朝廷没派那么多兵力来捉拿柳绪白,不然还真没那么容易绕过朝廷跑出去。
俩人避开了官道,也没钱买马,就这么靠着双腿默默赶路。
青萍镇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起码李平安已经很久没这么赶路了。
有多久了?
也差不多八年了吧。
自从八年前来到这个青萍镇,李平安就做好了一辈子守在这个地方的打算,现在也是一样,等将柳绪白送到那人手里,他就继续回到自己的小院子。
进了城里,再戴着面具,或多或少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不过没关系,这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江湖人。
江湖人,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快意恩仇,哪个在道上混的身上没背几个仇敌,是以就算见到这般捂着面容的小公子,店家也是见怪不怪。
甚至还能面不改色地夸一句“公子这面具当真是威武好看。”
“现在可以摘了吗?”
尽管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柳绪白还是仔细问了李平安的意见,只是那面具下的狗狗眼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委屈。
李平安给自己倒了杯茶,“随你。”
越往北走,就越靠近中原武林,也就离西楚旧地越远。
确实没什么要遮掩的必要了。
李平安一边默默想着,一边轻车熟路地在柳绪白不解的眼神中掏出了另一个面具,不同的是,柳绪白是遮全脸,他遮了半脸。
遮住了自己那完好无损的右半脸。
他心虚地咳了俩声,
“咳咳,你有仇人,我也有点不想见的人,不是吗?”
这倒也是。
柳绪白默默点头。
不过李平安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怎么看怎么渗人,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半点没有被吓到的意思。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我们要找的人是谁?”
“神医谷,温舟渡。”
“温舟渡!”
柳绪白差点失声尖叫,望着李平安平静的眼神,他硬生生将这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这天下谁人不知,江湖上有一个“不入江湖、不染俗世”,避世百年的神医谷,从那个谷里出来的人,无不是天下有名的神医,只是这谷里的人不爱管闲事,出手救人也是看眼缘心情,这几年最声名鹊起的就是那个传闻中的神医谷少谷主温舟渡。
据说这位向来行影无踪,脾气也古怪的很,传闻有位贵人花千金将他“请”了去救人,他只言那人不合他心情,在那人的床前静坐了半个多时辰,硬是看到那人咽气了,才从房间里悄然离去。
是半点委屈也受不得。
“你既然和他是熟人,那你怎么会穷到这个地步?”
李平安将他指着自己的爪子拍开。
“现在吃穿靠我的可是你,小公子,咱俩谁穷?”
柳绪白眼神游离,暗自嘀咕:“他果然和传闻里一样,交朋友全看心情。”
言外之意,就是连你这样的人都能和他成为朋友。
李平安脸上的青筋跳了又跳,如果按照他从前的暴脾气,只怕早就一个起身,将这小屁孩好好揍一顿,打得他心服口服,再问他一句,“连我这样的人都打不过,你又算什么?”
不过现在,他也只是将茶杯摔在桌子上。
“你还吃不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