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温差》晖清沂

1、启程 校门口

　　校门口的香樟树被风扫得沙沙响，一片深绿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正好停在柏清禾的帆布鞋上。她弯腰捡起来，捏在指尖转了半圈，叶脉在阳光下看得一清二楚，像幅没上色的素描。身后传来柏芝堂的声音，带着点喘：“箱子我来拎吧，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别闪着腰。”
　　“真不沉。”柏清禾把叶子塞进校服口袋，转身去抢那个装着画板和颜料的大箱子。箱子是她特意挑的万向轮款，淡紫色的外壳印着细碎的星子，此刻被塞得满满当当——里面除了三套换洗衣物，剩下的全是画具：十二支装的水彩颜料、五本不同克数的素描纸、还有那支用了三年的狼毫笔，笔杆被磨得发亮。
　　夏琳之走在旁边，手里捏着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宿舍分布图，眉头微微蹙着：“402寝室，三楼最东头，刚才问了传达室大爷，说从侧门楼梯上去更近。”她侧头打量着柏清禾，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头发太长了，回头让阿姨给你剪短点，清爽。”
　　柏清禾“嗯”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头发。今天她穿了启明中学的新校服，藏青色的短袖衬衫配同色系的百褶裙，领口别着校徽，是朵简化的玉兰花，针脚细密得挑不出错。这所私立高中以美术特长闻名，学费不算便宜，夏琳之提前半个月就带着她来量尺寸做校服，试穿那天站在镜子前，反复叮嘱：“第一天报道，精神点，别给人留下蔫蔫的印象。”
　　宿舍楼下已经攒了不少人，家长们拖着行李箱在宿管阿姨那里登记，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着说话，空气里混着新书本的油墨香、防晒霜的清香，还有点淡淡的汗味。柏清禾跟着父母往楼梯口走，柏芝堂突然停下脚步，弯腰捶了捶腰：“你妈非让带那床蚕丝被，说学校的被子硬，这下好了，差点把我腰压断。”
　　“孩子第一次住校，不得睡得舒服点？”夏琳之瞪他一眼，又转向柏清禾，声音软下来，“晚上睡觉盖好被子，别踢被，我问过了，这学校空调开得足，小心着凉。”
　　“知道了。”柏清禾应着，脚步轻快地跑上楼梯，替他们推开三楼的铁门。铁门上贴着张泛黄的纸，用红笔写着“美术班女生宿舍”，字迹有点歪歪扭扭的。
　　402寝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生说笑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檐下的麻雀。柏清禾敲了敲门，一个穿着同款校服的女生探出头来，梳着高马尾，额前的碎发用发卡别住，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你们是？”
　　“我是柏清禾，住这个寝室的。”
　　“哦！我叫罗兰怡，昨天下午就来了。”女生侧身让他们进来，指着靠窗的两个空位，“剩下的床位随便挑，我住靠门这个，那俩是江欣伊和朱梓晗的，她们刚下去买水了。”
　　寝室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每个书桌都带着独立的书架和衣柜，比柏清禾初中时的宿舍宽敞多了。靠墙的位置还有个小阳台，晾着几件罗兰怡的衣服，粉色的连衣裙和白色的运动服，在风里轻轻晃着。柏芝堂把最重的箱子放在靠阳台的空位旁，弯腰拆胶带：“就这吧，采光好，画画也方便。”
　　夏琳之已经动手铺床了。她带来的床单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细小的雏菊图案，铺展开时，罗兰怡凑过来看，“哇”了一声：“阿姨，这床单好好看啊，在哪买的？我妈给我买的都是卡通的，我都不好意思铺。”
　　“前阵子在商场买的，想着孩子住宿舍，用点清爽的颜色睡得舒服。”夏琳之笑着说，手里的动作没停，把枕头套套好，又拍了拍被芯，“你们也是美术班的？”
　　“对呀，我学了五年素描了。”罗兰怡帮着递衣架，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我爸妈说启明的美术班升学率高，去年还有考上央美的呢，将来我也想考那儿。”
　　柏清禾在旁边整理画具，听见这话，手里的画笔顿了顿。她学画是因为喜欢，小学三年级第一次在美术课上画向日葵，被老师贴在教室后墙上，那天放学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久，心里像揣了颗糖。可夏琳之总说：“喜欢不能当饭吃，得考个好大学，将来找份稳当的工作，女孩子家，不用那么拼。”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两个女生拎着塑料袋走进来。穿白裙子的那个先开口，声音甜甜的：“我们回来啦！我是江欣伊，这是朱梓晗。”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里面的易拉罐发出碰撞的脆响，“买了点饮料，大家随便喝。”
　　朱梓晗推了推黑框眼镜，冲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翻起了一本厚厚的《西方美术史》，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江欣伊则拿起一瓶蜜桃味的汽水，递给柏清禾：“刚开学，大家认识认识，以后就是室友啦。你叫柏清禾是吧？我听罗兰怡说过。”
　　柏清禾接过汽水，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小声说了句“谢谢”。她不太会跟陌生人搭话，刚才分糖的时候，手心都有点冒汗。江欣伊的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亮晶晶的，不像她，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
　　夏琳之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拍了拍手：“行了，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清禾，晚上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别让我跟你爸惦记。”
　　“嗯。”
　　“还有学习，”夏琳之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她拉着柏清禾的手腕，指腹有点粗糙，“别以为进了美术班就光画画，文化课也得跟上。启明的老师都厉害，不懂就问，别不好意思。跟同学好好相处，多让着点别人，别闹矛盾，听见没？”
　　柏清禾点头：“知道了妈。”
　　柏芝堂在旁边补充：“要是有什么事解决不了，就给爸妈打电话，别自己扛着。缺钱了也说，别委屈自己。”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塞进柏清禾的校服口袋，“拿着，买点零食吃。”
　　“我有钱。”柏清禾想推回去，被他按住手。
　　“拿着吧，爸妈给的。”柏芝堂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在学校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
　　送父母下楼的时候，校门口的人少了些。夕阳把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幅斑驳的画。夏琳之又拉着她叮嘱了几句，从包里掏出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玩意儿，塞到她手里：“这是我去庙里求的平安符，放书包里，保你平平安安的。”
　　柏清禾捏着那个小小的布包，硬邦邦的，应该是块木头。她点点头，看着父母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宿舍楼走。风穿过走廊，吹起她的裙摆，口袋里的平安符硌着掌心，有点痒。
　　晚自习的铃声在六点准时响起，像根突然绷紧的弦。柏清禾坐在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校服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露出细瘦的手腕。他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像春蚕在啃桑叶。
　　“你也是美术生？”男生突然抬头问，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清朗，眼睛很亮，像洗过的玻璃。
　　柏清禾愣了一下，点头：“嗯，学水彩的。”
　　“我是学素描的，”男生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苏砚泽。不过我更喜欢物理，我爸妈非让我来美术班，说将来好考大学。”
　　柏清禾“哦”了一声，没接话。她不太会接话，有时候明明心里有想法，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夏琳之说她这是“闷葫芦性格”，将来要吃大亏。
　　苏砚泽也没在意，继续低头画他的图，这次柏清禾看清了，他画的是个简单的电路图，线条干净利落。
　　讲台那边传来脚步声，班主任陈浩走了进来。他穿着件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拿着点名册，目光扫过全班时带着股审视的意味。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翻书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陈浩，教数学的。”他把点名册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记住了，进了这个班，就得有美术生的样子——专业要拔尖，文化课也不能掉队，不然明年分班，谁也帮不了你们。”
　　他顿了顿，视线在几个看起来比较活跃的男生脸上停了停：“尤其是纪律，上课别说话，晚自习别打闹，谁要是敢违反，别怪我不客气。”
　　底下没人敢说话，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叫着，像是在替他们抗议。陈浩拿起点名册，开始一个一个点名。
　　“罗兰怡。”
　　“到。”
　　“江欣伊。”
　　“到。”
　　“朱梓晗。”
　　“到。”
　　“柏清禾。”
　　柏清禾赶紧站起来，声音有点小：“到。”
　　陈浩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继续往下点。点到最后一排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谢亦闵，到。”
　　柏清禾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谢亦闵的男生坐在最后一排，个子很高，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印着篮球队标的黑色T恤，头发有点长，遮住了额角，正歪着头跟旁边的男生说笑，嘴角叼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样子有点痞。
　　点名结束后，陈浩宣布了个消息：“这星期晚自习先不上课，放几部美术相关的纪录片，让你们放松放松，也算提前感受下艺术氛围。”
　　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有人偷偷击了个掌。投影仪“嗡”地一声亮起来，白墙上渐渐出现《印象派简史》的片头，莫奈的《日出·印象》在屏幕上缓缓展开，橘色的朝阳把水面染成一片金红。
　　柏清禾从书包里拿出个铁盒子，是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薄荷绿的外壳，上面印着只打瞌睡的猫咪。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夏琳之给她装的水果糖，橘子味的，说是“学习累了吃一颗，提提神”。
　　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甜的橘子味在舌尖慢慢散开，带着点酸，像初夏的阳光。旁边的苏砚泽正好抬头，她犹豫了一下，从盒子里拿出一颗递过去：“要吃吗？”
　　“谢谢。”苏砚泽接过去，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含混地说，“挺甜的。”
　　柏清禾又往前排递了两颗，前排的女生说了声“谢谢”，她心里的紧张感淡了些。原来主动跟人分享东西，也没那么难。
　　纪录片放到一半，讲雷诺阿的《煎饼磨坊的舞会》，画面里的人们在阳光下跳舞，裙摆飞扬，笑声像银铃一样。柏清禾看得有点入神，直到有人拍她的肩膀。
　　她回过头，看见谢亦闵站在座位旁，校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隐约的青筋，嘴角还叼着那根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喂，糖给我一颗。”
　　柏清禾愣了一下，从盒子里拿了一颗递过去，没想到他直接伸手抢过了整个铁盒。
　　“哎，你——”柏清禾皱起眉，声音有点发紧。
　　谢亦闵掂了掂铁盒，冲后排的几个男生扬了扬下巴：“来，都尝尝。”他把糖一把一把地分给周围的人，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笑着起哄，罗兰怡和江欣伊也拿到了糖，正对着他笑。
　　柏清禾的脸有点发烫。那盒糖是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被人这样抢走，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静：“请你还给我，那是我的糖。”
　　谢亦闵脸上的笑突然僵住了。他上下打量着柏清禾，眼神里带着点嘲弄，像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几颗糖而已，这么小气？”
　　“是我的东西。”柏清禾攥紧了衣角，指尖有点凉，声音却比刚才大了点。
　　周围的笑声渐渐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聚光灯一样，烤得她浑身不自在。谢亦闵把铁盒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糖果滚了一地，橘色的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行啊，”他弯腰捡起一颗，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嚼得咯吱响，“不就几颗破糖吗？谁稀罕。”
　　说完，他转身回了后排，跟旁边的男生低声说了句什么，那男生立刻朝柏清禾投来不怀好意的笑。柏清禾低下头，看着散落在脚边的糖，有几颗滚到了过道上，被人不小心踩了一脚，糖纸皱巴巴的，像只受伤的蝴蝶。
　　她蹲下去一颗一颗捡，手指被地板硌得生疼，苏砚泽想帮忙，被她轻轻推开了。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哪怕只是捡几颗糖。
　　纪录片还在继续，屏幕上的色彩绚烂得晃眼，可柏清禾什么也看不进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蝉在叫，吵得人头疼。她把捡起来的糖塞进裤兜，铁盒被她捏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走廊里的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书桌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看着那道影子，突然想起夏琳之的话：“跟同学好好相处，多让着点别人。”
　　可现在，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让着”了。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时，柏清禾还坐在座位上没动。苏砚泽收拾好东西，起身时看了她一眼：“要一起回宿舍吗？”
　　“不了，我再坐会儿。”柏清禾摇摇头，声音有点闷。
　　苏砚泽没再多问，只是说：“那你早点回去，别太晚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她一个。投影仪已经关掉了，白墙恢复了原本的颜色，有点发黄。她拿出刚才捡起来的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混着点灰尘的涩，在舌尖慢慢散开。
　　她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