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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日梦 黎明前的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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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雾气像裹尸布一样笼罩着神眼村。
汉特站在中心广场边缘,看着修女们以异常迅速的动作布置伊莱亚斯的葬礼。霍恩队长说天亮之前去守备所向他汇报调查进展。可当汉特赶去后却发现守备所空无一人。
修女们苍白的脸在火炬照耀下如同幽灵,黑色修女服在晨雾中飘动,像一群忙碌的渡鸦。这不对劲——按照传统,重要人物的葬礼至少要准备三天。
“太快了。”汉特低声自语。
“什么太快了?”
汉特转头,看到格鲁·霍恩站在身后。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是霍恩队长的侄子,最近刚开始跟随汉特学习射击。他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安,手指不停地拨弄着腰间的弹弓。
“葬礼。”汉特说,“伊莱亚斯昨晚才死,按规矩应该……”
“因为血月。”格鲁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修女长说,血月下死去的人必须在天亮前下葬,否则...灵魂会被困住。”
汉特望向广场中央的简易灵柩。伊莱亚斯的尸体被白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仍能看出那扭曲的轮廓。几个壮年村民抬着灵柩,他们的手臂肌肉紧绷,仿佛抬着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某种沉重得多的东西。
“你叔叔在哪?”汉特问。
格鲁摇头:“昨天一整晚都没回来,只派人带了话,说是要去森林边界调查什么。”少年犹豫了一下,“汉特,昨晚...你看到月亮上的眼睛了吗?”
汉特心头一紧。原来不止他一个人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汉特反问。
格鲁刚要开口,修女长突然敲响了铜铃。刺耳的金属声撕裂了晨雾,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时候到了。”修女长的声音沙哑得不自然,“送伊莱亚斯大人入河。愿他安息。”
队伍开始移动,村民们举着火把,形成一条蜿蜒的光蛇,向泪河方向行进。汉特和格鲁跟在队伍末尾,两人都保持着警惕,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雾气。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汉特低声说。
格鲁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我看到月亮上有一只眼睛...它眨了一下。然后...”少年突然闭口,因为走在前面的一位老妇人转过头,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们。
“然后什么?”汉特催促道。
“然后我做了个梦,”格鲁几乎是用气音在说,“梦见伊莱亚斯站在河边,他的手里捧着……”
“一个水晶球,里面有只闭着的眼睛。”汉特接话道。
格鲁猛地停住脚步,脸色煞白:“你怎么知道?”
汉特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越过格鲁的肩膀,落在泪河河畔。队伍已经到达目的地,修女们开始吟唱葬歌,那旋律古老而哀伤,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声。
泪河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幽蓝色,水面平静得不像活水,倒像一面打磨光滑的金属镜子。汉特注意到,靠近岸边的河水颜色更深,几乎呈现紫黑色,就像...血凝固后的颜色。
“现在,请亲友献花。”修女长宣布。
村民们依次上前,将鲜花放在棺椁上。汉特注意到大多数人动作匆忙,眼神飘忽,仿佛害怕棺椁里的东西会突然动起来。轮到汉特时,他故意放慢动作,借机观察棺椁的细节。
白布下,伊莱亚斯尸体的轮廓似乎比昨晚更加扭曲了。更令汉特不安的是,他分明闻到一股奇怪的甜腻气味从布缝中渗出——不是尸臭,而像是某种腐败的花蜜混合着铜锈的味道。
“快点,孩子。”修女长催促道,她的眼睛在晨光中呈现出不自然的灰白色。
汉特将一朵月光蓟放在棺椁上,退后时故意用手肘碰了一下白布。布料滑落一角,露出伊莱亚斯的一只手——那只手现在呈现出可怕的青紫色,指甲变成了黑色,而且比昨晚看到的至少长了一寸。
修女长厉声呵斥,迅速拉回白布。但汉特已经看到了足够多的东西——伊莱亚斯的尸体在变化,而且修女们知道这一点。
“入河!”修女长高喊。
四个壮汉抬起棺椁,摇晃几下后投入河中。按理说,木质棺椁应该会浮在水面上一段时间,但伊莱亚斯的棺椁却像石头一样立刻沉了下去。河面泛起几个泡沫,然后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压抑的议论声。
“这不正常...”
“泪河从不吞噬棺椁...”
“是血月的诅咒...”
汉特悄悄后退,离开了骚动的人群。他需要思考——伊莱亚斯的异常尸体、血月、水晶球里的眼睛、玛拉的警告,还有那条吞噬棺椁的诡异河流。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关联。
格鲁追了上来:“汉特!等等我!”
“你叔叔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汉特问。
“不清楚,带话人只说他们天黑之前一定回来。哦对了,还说如果你找他,可以去守备所等他。”格鲁犹豫了一下,“汉特,我有点害怕。昨晚...我还梦见了你父亲。”
汉特猛地抓住格鲁的肩膀:“梦见什么?”
“他站在河边,全身湿透,像是刚从泪河里爬出来。”格鲁颤抖着说,“他一直在重复一句话:‘不要相信闭上的眼睛’。”
汉特松开手,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这句话和玛拉的警告几乎一模一样。
“回家去,格鲁。”汉特说,“今天别出门了。”
“但是射击练习...”
“取消。”汉特斩钉截铁地说,“天黑前锁好门窗,别让任何人进去,包括你叔叔。明白吗?”
格鲁睁大眼睛,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跑向村庄另一头的家。汉特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然后转向自己的小屋方向。他需要休息,更需要整理思绪。
汉特的小屋位于村庄西侧,是猎人营地的附属建筑之一。简陋但结实,唯一的装饰是门楣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现在看起来更像是在挣扎。
推开门,熟悉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汉特皱眉——他没在屋里留任何草药。然后他看到了窗台上的陶碗,里面盛着还在冒热气的肉糜汤。
“米莱...”汉特轻声念道。
米莱·宋赫是村里最美丽的姑娘,和她年迈的母亲住在村庄东侧的庄稼地附近。自从汉特的父亲去世后,米莱经常送来食物和草药,虽然从未明说,但她的心意全村人都明白。只是汉特一直没敢回应这份感情——一个随时可能死在狩猎中的猎人,不值得任何人等待。
汉特喝完肉汤,用一块鹿皮擦拭干净碗,放回窗台。米莱明天会来取走它,就像往常一样。这个简单的日常仪式突然让汉特感到一丝温暖,在这个一切都变得陌生的村庄里,至少还有一件事没变。
床铺看起来无比诱人,汉特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但他强迫自己先检查武器——猎枪擦得锃亮,匕首锋利如新,子弹袋装满。最后,他从内袋掏出那片诡异的水晶碎片,小心地放在床头的小木盒里。
“不要相信闭上的眼睛...”汉特喃喃自语,倒在床上,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沉睡。
梦境如潮水般涌来。
他站在泪河边,河水是血红色的。对岸,伊莱亚斯和汉特的父亲站在一起,两人都穿着湿透的衣服,皮肤泡得发白。他们齐声说着什么,但汉特听不清。然后河水突然沸腾,无数苍白的手臂伸出水面,抓住汉特的脚踝要把他拖下去...
汉特猛地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夕阳将小屋染成血色。他睡了整整一天。
“该死!”汉特跳下床,迅速装备好武器。黄昏是危险的时刻——森林里的生物开始活跃。特别今晚是月夜。
他打开木盒检查水晶碎片,却倒吸一口冷气——碎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闻起来像血,但更加甜腻,正是他在伊莱亚斯棺椁旁闻到的那种气味。
汉特用手指蘸了一点,液体立刻渗入皮肤,留下一道红痕。没有疼痛,反而有种奇怪的温暖从指尖蔓延到手臂。一瞬间,汉特的视野变了——他看到墙壁后面有东西在蠕动,地板下有暗红色的脉络跳动,就像整个村庄是一个活物,而他的小屋是它的一个器官。
幻象很快消失,但那种感觉挥之不去。汉特冲出小屋,需要新鲜空气来清除肺里那股甜腻的味道。
村庄安静得可怕。
虽说月夜是每周最危险的时刻,森林的魔物会因月光变得躁动。甚至袭击村庄。
然而此时天色还并未完全暗下来,街道上却早已空无一人。没有守卫巡逻,没有村民走动,甚至连牲畜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雾气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缠绕着每栋建筑。
汉特握紧猎枪,向守备所走去。霍恩应该已经回来了,他需要报告发现的一切——伊莱亚斯尸体的变化、消失的水晶碎片、格鲁的梦,还有这诡异的村庄寂静。
但随后他又调转方向,朝另一边走去。那边经过庄稼地,正是米莱所住的地方。
路过米莱家时,汉特注意到窗户里没有灯光。这不寻常——宋赫大妈患有风湿,通常很早就会点灯。汉特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这次用力一些:“米莱?宋赫大妈?”
依然沉默。
汉特试着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屋内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另一种气味,像是潮湿的皮毛混合着铁锈。
“有人吗?”汉特喊道,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
没有回答。汉特摸出随身携带的火石,点燃了门边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洁但空无一人的客厅——餐桌上摆着两人份的晚餐,已经冷了,但看起来没动过;编织篮里的毛线针插在半成品的毛衣上,像是主人刚刚离开;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
汉特检查了卧室和厨房,同样空无一人。米莱和她母亲像是突然中断了日常活动,凭空消失了。但最令汉特不安的是,他在米莱的枕头下发现了一小块水晶碎片——和他丢失的那片一模一样,内部也有血丝般的纹路。
汉特将碎片收好,退出屋子。他的猎人直觉尖叫着警告——村庄出事了,而且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守备所同样空无一人。桌上的值班表被撕得粉碎,武器架上少了三把长矛和一把□□。地上有一滩已经干涸的血迹,还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某种大型野兽的爪子留下的。
汉特蹲下检查抓痕,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他迅速转身,猎枪上肩,瞄准了声音来源。
是莉莎。她靠在门框上,脸色惨白,右臂不自然地垂着,制服被血浸透。
“汉特...”她虚弱地说,“它们来了...月夜提前了...”
然后她向前倒下,汉特冲上去接住她。莉莎的背部有三道平行的撕裂伤,深可见骨,伤口边缘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色。
“谁干的?霍恩在哪?”汉特急切地问。
莉莎的嘴唇颤抖着,吐出几个字:“教堂...地下室...它们从河里...”
她的眼睛突然睁大,看向汉特身后。汉特感到后颈的汗毛竖起,一股腐臭的热气喷在他的脖子上。
他慢慢转头,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景象——
一张似人非人的脸,长满了灰白的毛发,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嘴巴咧到耳根,露出锯齿状的尖牙。它像人一样站立,但前肢过长,末端是弯曲的利爪,正滴着和莉莎伤口同样颜色的液体。
狼人。传说中的怪物,神眼村最古老的噩梦。
怪物发出咯咯的笑声,抬起利爪——
汉特的猎枪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