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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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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走了多久,雨幕深处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
是阿垂。
她依旧站在分别时的岔路口,像一株扎根在风雨中的黑色芦苇,厚重的银花冠在雨水的冲刷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垂下的银帘遮挡了她的面容,只露出圆圆的下颌。那匹老马在她身边不安地踏着蹄子,喷着响鼻,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柄雨金刀,刀鞘古朴。
姬长生在她面前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刚硬的脸颊线条滑落,滴在甲胄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浓烈的硝烟、血腥和焦糊气扑面而来,与竹林清冷的湿气格格不入。
阿垂没有动,只是透过银帘的缝隙,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溅满泥点血污的甲胄上,落在他被火焰燎得卷曲的发梢上,最后,落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双曾让她感到遥远悲惶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刚从地狱归来的疲惫、沉痛,以及悲伤。
“贺头儿…”姬长生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他…回不来了。”
银帘后的目光闪烁,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阿垂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过程。
她仿佛早预见了这个结局,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声淅沥,马儿不安的响鼻,以及远处黑崖村方向隐约传来的、如同大地呜咽的余响。
过了许久,久到姬长生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阿垂的声音才轻轻响起,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
“回来就好。”
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带着某种穿透雨幕的力量。
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有了然。
“该走了。”姬长的目光投向岔路另一端。那条通往更深邃黑暗的路。“烛沟还在等我们。”
姬长生取下阿垂怀里的雨金刀,重新扎紧马鞍上的皮质刀鞘,将雨金刀塞进去绑好固定,拍了拍马鞍。
“上马吧,穿着这么重的衣服走路也不方便,我们要去烛沟了。垂姑娘认得去烛沟的路吗?”
“不需要认得路。每一个踏在烛沟入口的人,都能明白那之后是什么样的地方。”
姬长生笑笑,托着阿垂的身体跨上马背,拍拍马头,走在战马的前方牵引方向。
阿垂在马背上默默看着这个魁梧的男人策动马绳,将马儿引的向前行走,他的动作很熟练了,甚至会下意识的左右观察,确保环境安全。
束缚在马鞍上的刀就搭在他的手边,尽管做好了长途跋涉的准备,遇到危险他还是可以在第一时间拔刀应对。
“你以前经常这样子拉人么?”
“嗯。”姬长生不回头“以前太子殿下还在的时候,我经常拉他出去帐外透气。后来是我的妻子,她不擅长骑马,也是我拉着她到处走。”
白布沉默了一阵。
“他们都还好么?”
“都不在了。”姬长生扯了扯马绳“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马蹄踏破水洼,雨水敲打树叶和甲胄,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在幽暗的林间回响。
阿垂坐马背上,像尊沉默的银像,厚重的神衣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压在她瘦弱的肩头。银花冠的垂帘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晃动,偶尔露出她紧抿的嘴唇和苍白的下颌。
姬长生回过头瞥一眼,她的目光低垂,落在那柄雨金刀上,刀鞘古老的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脑海里又生出那个少年在雨林里拔刀斩蛇的画面,那张古朴的青铜面具,那套凶恶的刀术,和满身都是蛇血的祭祀大衣。
“一直没问,你和真正的绣娘是青梅竹马关系么?”
“嗯。他比我小一些,我看着他长大的。”
“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还不明白为什么他要一个人离开寨子杀蛇,又借走了我的刀...后来见到巫母才理解他的动机。”
“绣娘护送白布在山洪节的日头前往烛沟,这也有例外的方法,若是白布能一个人诛蛇王,沐浴蛇王血手提雨金刀,开启烛沟的大门,放逐龙神,那么白布也不用去死了。”
“所以,那个少年是为了改写你的命运,才去牺牲自己的。”
“只是个不听我讲话的笨蛋啊。”
阿垂的声音很轻很轻。
走了很久很久,竹道一直向下不停的延伸,他们从大黑山的山腰下到了山脚,钉在石墙上的竹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杂乱歪曲的石头路。
沿着缝隙间布满杂草的石头路,沿着山脚兜兜转转的线路,走了又是不知道多久,居然凭空般的生出一条全新的,蜿蜒上山的路来。
而这一次,路的尽头清晰可见——
巨大的竜巴门矗立在山巅的尽头,门后便是滇州辽阔的天空,瓦蓝的天穹下漂泊着柔软的白云,一时之间,姬长生也觉得那些云是在竜巴门下的,让人触手可及。
“神山啊,原谅我们的迟慢。”
阿垂在马背上双手合十,躬下身敬拜。
风从远方吹来,越过层层叠叠的林海,整片林子都在风中沙沙作响。
————
姬长生牵着马,踏过最后一道石阶。
风骤然强劲起来,带着高处的清冽与湿润,吹散了滇州连日暴雨的沉闷,视野豁然洞开。
烛沟并非他想象中阴森幽暗的沟壑,而是一片辽阔得惊人的——碗。
对,碗。
这居然是一座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大型死火山,山口构成了烛沟的边界,环形山壁高耸如天堑,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风雨,也圈禁了内里的宁静与神秘。
火山口内,地势并非陡峭下陷,更像是一个缓缓倾斜的巨大盆地,底部平坦开阔,被一种奇异的、近乎永恒的宁静笼罩。
盆地里并不荒芜,无数条细小如银蛇的溪流在青翠得近乎发亮的草地上蜿蜒流淌,它们来自山壁缝隙渗出的清泉,最终无声地汇向盆地中央。丰沛的水汽滋养了这里,草叶肥厚,柔软如茵,在风中起伏,如同凝固的绿色波浪。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泥土与青草的芬芳,还有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硫磺气息,是火山沉睡的余韵。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无处不在的雾。
烛沟内流动的不是阴沉厚重的浓雾,而是轻纱般流动的乳白色雾气,它们从湿润的草地上升腾,从溪流的水面上氤氲,丝丝缕缕,袅袅娜娜,如同幻境中的透明墙壁,在盆地中无声地流淌、盘旋、聚散。
阳光艰难地穿透高空的云层,又被流动的雾气折射、揉散,化作一片朦胧柔和的光晕,笼罩着整个火山口,让一切都显得如梦似幻。
“真没想到,滇州还有这仿佛桃源的世外之地...”姬长生望着面前的瑰丽景象,喃喃自语。“如果真的有神住在滇州,那这里应该就是祂的花园了罢?”
“看那里。”阿垂伸出手臂指向远处,在这片雾霭与溪流交织的盆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口巨大的古井,古井的边缘堆砌着银色的器具,显然是历年的祭祀供奉上的器物。
它像一个突兀的、沉默的句点,钉在生机盎然的烛沟中央,井口由巨大的、饱经风霜的黑色岩石天然垒砌而成,边缘参差粗粝,直径远超寻常水井,几乎像一座小型的地穴入口。
那应该就是通往传说中地下之城的门户了,也是白布最终的归宿,龙神沉睡的囚笼入口。
二人站在火山口的边缘,俯瞰着这片静谧得近乎诡异、美丽得令人窒息的终焉之地,风掠过他沾满血污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
阿垂端坐马上,厚重的银花冠在朦胧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她沉默地望着那口深井,银帘后的面容隐没在阴影里,抓着马鞍的小手骨节微微泛白。
脚下青草沾着露水,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无数只绿色的手,无声地指向那深渊般的巨井。
“走吧,靠近看看。”姬长生牵动马绳。
从山巅的竜巴门走下,靴子和马蹄同时踩入烛沟的土地,居然深深的陷了进去,湿滑的水液从草甸下莹莹的渗了出来,战马不高兴的打了声响鼻。
“是一片小沼泽啊”姬长生又试了试脚下的深度“让人想起北荒开春时的草原,每每开春下雨的时节,匈奴人帐篷前的泥地也是这样,上面漂着一层草皮,一脚下去却深的能没入膝盖。”
“北荒?”在马背上趔趄了一下的阿垂问。
“嗯。自汉中北上,越秦岭,入关中,再走北地郡,沿长城根脚东行,至上郡,渡大河而踏河南地、便是茫茫胡天了。”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阿垂的口吻像个孩子般的好奇
“北荒也是个很漂亮的地方。”姬长生笑笑“只有亲眼见到才能明白,垂姑娘想去北荒么?”
阿垂下意识点了点头。
“可我的时间不多了,真是可惜。”
姬长生笑了笑,没说话。
肩负秦甲的武士在没入膝盖的草甸沼泽中跋涉,他们穿过流动的雾气,偶尔有一头悠悠吃草的小鹿抬起头来,一边咀嚼一边望着他们,又转瞬间消失在雾气之中。
这一幕像极了姬长生在抵达黑崖村前做的那个梦。
他在很浅的水中跋涉,水面上漂浮着一朵朵盛开的莲花,天地间混沌无光,青苔流动在清澈的溪水中,只是现实里没有骇人的搏杀藏匿在雾气后,夹杂着神明们搏杀负伤后的野兽般的摄人嘶吼。
祂们应该都已死去了,在很多年以前。
但这片世外桃源依然一如当初,雾气幽幽,水草丰盈。
走了很久,烛沟的火山山口已经被夕阳晕成一片燃烧的橘色海洋,姬长生和阿垂终于抵达了烛沟中央的那口巨井。
夜幕即将降临。
借着天边仅剩的一点光,姬长生谨慎的靠在井边,一点一点的往下探去:
井壁深不见底,向下望去,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纯粹的幽暗。
井口周围寸草不生,只有湿滑的深色苔藓和裸露的火山岩,形成一圈荒芜的禁区,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地底深处阴冷与尘埃气息的风,正从井口缓缓溢出,吹拂着靠近的薄雾,在井沿附近打着旋涡,发出细微的呜咽。
“什么都看不见。”姬长生从井边抽身回头,对阿垂摇了摇头。
“山洪节献白布的规矩,是在每天正午,太阳悬在天穹正中央的时候,日光为白布照亮最后的道路。”
阿垂从头上卸下那顶沉重的银花冠,随手放到古井周围的一块大石头上,顿了顿。
“我们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正午,我们分别。”
“好。”
几个时辰后。
入夜,凉意顺着烛沟的风渗入衣袖的每个口子。
巨大古井的影子下,姬长生用最后的一点随身的干柴生起了篝火,已经被剥皮切好的鹿肉串就架在篝火边,细嫩鹿肉在火焰的炙烤滋滋冒油,油脂的香气勾人心魄,看的阿垂和姬长生都忍不住咽口水。
烛沟难得有光源生出,隔着远远的,二人背后的青苔上趴着青蛙和鹿,都在盯着他们看,像是世外桃源里闯入了两个不速之客,原住民们又是警惕又是生气。
“按理来说,在烛沟狩猎是对龙神的大不敬。”
阿垂还想在道德层面再挣扎挣扎。
“没事,我是外乡人,要怪就怪我好了。”姬长生又笑了笑,这个时候他的笑容倒有股天真无邪的纯朴来,瞳子里的光很浅很浅。
少女从怀里的口袋抽出手,打开一袋小荷包,交给了姬长生。
“细盐?”姬长生惊奇的看了一眼。
“原本是为了祭祀用的。”阿垂像放弃挣扎泄了气的皮球“要是让准备祭祀的大妈妈知道我们拿去烤肉,她会很生气的。”
“这么好的细盐,还是物尽其用好。”姬长生笑呵呵的捻出一抹细碎的白色粉末,洒到已经被炙烤到焦褐的鹿肉串上,从篝火旁拔出来,递给阿垂。
“吃吧。”
阿垂接过烤肉串,正想送进嘴里,发现因为鹿肉切的太大块,会蹭到她一直留到鼻子的刘海,愣了愣。
“帮我拿一下,扎头发。”
“喔。”
姬长生目光诡异地拿过烤肉串,直直地盯着忽然间拿出头绳的阿垂,纤细的手指灵巧地拢起额前那层总是垂落的、仿佛保护般的厚重刘海,连同脑后的乌黑长发一并抓起,用一根朴素的麻绳利落地束在脑后。
随着发丝的束起,一张从未显露过的脸庞,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摇曳的火光之下。
姬长生呆住了。
长夜月下朦胧的光晕里,少女的脸庞宛如一块被月光洗过的、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透着一种温润细腻的光泽,仿佛带着滇州水汽的滋养。
可是火色又为她的脸颊上染出一抹喜人的红色,她重新伸出手向姬长生讨要肉串,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姬长生呆了半响才回过神,把烤肉串重新递了回去。
“你看什么?”阿垂用一种古怪的语气盯着姬长生“我脸上..有东西么?”
“只是第一次像这样看见垂姑娘的真容。”姬长生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哼。”
阿垂挪了挪身子,坐的离姬长生远些,小口小口吃起烤肉来,不去看姬长生。
“看见垂姑娘,就想起来了自己以前的妻子。我还没和垂姑娘讲过吧?我妻子以前就是滇州人...我其实是代她回来看一看家乡的。”
“巫母和我说过的。我知道。”
姬长生也拾起一串烤肉,送到嘴旁缓缓咀嚼起来,眯起眼回忆。
“垂姑娘为什么要拿刘海遮住脸?分明是很漂亮的脸蛋,不需要遮人眼目。”
“是六寨的规定。白布不能以面示人。”
“是么?”姬长生咬了一口肉“可我的妻子过去也是白布,她就没有留过这么长的刘海,我和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像个小疯子似的。”
阿垂愣住了。
她一点一点扭过头,看向表情平静的姬长生,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巫母没和你说过么?”
姬长生也怔住了。
“我以为她应该都告诉你了。”
“没有....”阿垂轻声说。
“她应该是你姐姐。”姬长生呵呵的笑“所以我说垂姑娘很像我的妻子,不是在和垂姑娘暧昧,当真是二人长的很像。”
篝火噼里啪啦的响,吃干净的骨头堆叠在一起,直到两个人都吃撑了再也动弹不得,气喘吁吁的向后坐倒捂住肚子喘气。
“吃不下了。”姬长生艰难的看着还剩大半的烤肉串。
“风干一下当干粮吧。”阿垂也吃的神色恍惚“你之后还要离开呢,出滇州的路也要好几个月,我不想你死在这片林子里。”
姬长生笑笑,正要张口,脑后却伸来一股温热湿润的气息。
他下意识的回过头,一颗硕大无比的马头正望着他,马嘴旁滴着一连串的口水。
“差点把你忘了,你不吃草了吗?”姬长生哭笑不得,在抵达古井后他就把阿邹放出去自己啃草了,这匹战马似乎从来没见过这么肥美的水草,放开绳后一时间吃的满地乱跑,然后就再也没见过它。
马儿看见主人毫无动作,急躁的用马蹄抛了抛地,又用马嘴拱了拱背。
沉思片刻,姬长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把一串把烤肉递到阿邹面前,战马立刻一口咬住鹿肉咀嚼起来,瞪大了马眼。
“第一次见谁家的马能吃肉的。”阿垂在一旁震惊的看着。
“阿邹以前就能吃些碎肉,在军中的时候,偶尔吃不到粮草,就只好吃点碎肉了,也是那时养成的习惯。”
姬长生一串一串的喂给马儿,马儿吃的开心起来,尾巴在屁股后左右晃圈,眼神也温顺了下来。
“但是不能喂太多啊,太多了拉肚子。”姬长生制止了投喂,摁住马鼻,阿邹才恋恋不舍的退出去几步,朝主人龇牙咧嘴了一下,跑开了。
“这匹马根本没把你当主人。”
“我们是朋友。”姬长生笑笑“这么多年,就只剩阿邹陪在我身边了。离开军中辗转南北,好像只要阿邹还陪着我,就可以去天下任何一个地方,我也不会再孤单。”
“你去了很多地方?”
“嗯。北荒,关中,东海,都去过了。所以最后想来滇南看一看。”
“可以和我讲讲么?”
“好啊。”
烛沟的月光下,他讲了很久的故事,挨着篝火,阿垂静静坐在一旁,听着旅人从中原的七国开始讲起,烽火连天、王旗变幻,再讲到北荒的风雪与大会叼狼的热闹,那儿的山和滇州不一样,没有树长在山上,因为太高了,所以满山都是积起来化不掉的雪,狐狸和白狼在北荒的山脊上出没,若是牧民们能远远看见它们,就代表接下来的一年都有好运。
还有无数渔民们在海上搭成的村子,小舟和大船连成一片起伏的陆地,东海的人一辈子都不下岸,他们世世代代漂浮在船上,靠渔网捕捞鱼虾为生,住也住在船屋里,夜晚睡觉有风浪的时候,会让人从摇晃中醒来,偶尔还能看见一头被冲上船屋的螃蟹或者梭子蟹在地上举着钳子,趾高气昂的看着他。
还有很多永远都讲不完的故事,少女眯着眼,抱着双膝,和姬长生挨着一拳的距离坐在一起,思绪随着姬长生的话飞起飞落。
阿垂听的很仔细,小脸严肃。
她从来没听人讲过这些滇州外的故事,她从未离开这片雨林。
雨林之外的世界,是她想象不到的广大。
广大到她想要流泪,她一辈子都无法看见这些了。
她的世界很小,小得只有六寨连绵的山脊,黑崖村湿冷的雨,以及脚下这片注定成为她生命终点的烛沟。那些波澜壮阔的故事,对她而言,如同天边的流云,美丽却无法触及。她听得入神,或许更多是因为讲述者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属于广阔天地的风尘与温度,让她在生命的尽头,得以窥见一眼井口之外的苍穹。
故事讲完了,阿垂合起困倦的眼皮,脑袋轻轻靠在姬长生的肩膀上。
“让我靠一个晚上吧。不要拒绝我。”
仿佛在颤抖的声音说道。
姬长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垂柔软的头顶,点点头。
小鹿般的女孩蜷缩起身子,靠在姬长生宽阔的身体一侧,身体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彼此触碰在一起的地方过于暖和,让她微微的发抖。
叮叮..叮叮..
少女腕上的银铃在风中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