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的独白》七皖鱼

17、隐德来希 祝你久

　　祝你久久为功，隐德来希。
　　——《十二次喜欢》
　　新的教室门口有一颗高大的香樟树，遮挡住了她望向他的视线。

　　课表重新变换了，她和他不再有同一节体育课。

　　为了专注于学业，他卸任了广播站站长一职。至此，她连最后见到他的一点奢望都没有了。而她，成为了新任广播站站长，这其中，有他的决定性一票。

　　广播站的事情如他所说，确实很忙，各种大大小小的活动都需要经过她手，但这种不可开交的忙也给了她一种充实感，弥补了她内心深处的一小片空白。

　　录播教室的一面墙上记录着近五年来每一任广播站站长与副站长的个人介绍。陈霁的那份介绍作为最新版本被录入了进去。

　　他在介绍中写着：

　　陈霁，高二十九班，第二十一届广播站站长，最喜欢的歌手是五月天，代表作有《倔强》《温柔》《步步》等。希望在担任广播站期间，能够将自己所喜欢的音乐分享给大家，传递出一份轻松与快乐。

　　每次在录播教室空下来的时间，她都会盯着这一小块板块，起码看了有一百遍，可以做到倒背如流了。

　　最后一根手指被折下的那天，便是成人礼了，五月份艳阳花开的时候。

　　那天，阳光正好，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天，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大型活动，专门为了高三家长和学生而举办的。

　　但高二就参加高考的，有三人，都是选择去少年班的，其中就包括陈霁，也会和高三一起成为这次活动的主人翁。

　　高一和高二的学生，作为学弟学妹，也会作为氛围的烘托者，为他们加油鼓劲。

　　活动举行得很盛大很热烈，烟花，和平鸽，以及气球都上场了。

　　大家都不再是死气沉沉，而是充满朝气的，充满着对二十天后的生活的渴望。

　　无数五彩斑斓的气球上写满了学生的希望与祝福，由他们的手上飞向天空，象征着自由与未来。

　　他们的家长一同陪在学生旁边，与学生一起写下祝福，系上红丝带，走过“成功门”。

　　而高一高二的学生们，站在红毯两旁，拿着高考必胜的红旗，给他们加油呐喊。

　　配上激昂的音乐，实在是热血。

　　高三的学生走过了一长串，但齐满没想到，高二的那三个人也来走“成功门”了。

　　他们与自己的家长携手前进，手上摇着旗帜。

　　唯有一个人，独自走在后面。

　　陈霁又是一个人，他穿着黑白的校服，拿着旗帜摇起来。

　　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她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大幅度的笑，但那笑，她觉得还不如不笑。

　　齐满都想替他去问问他的家长，这么重要的活动，为何要缺席？

　　心不由得被揪起，泛起一阵酸楚。

　　但下一秒，一阵呐喊声把齐满拉了回来。

　　那些齐满脸熟的，不脸熟的，由王炳璨带头，都从红毯两旁跑了上来，哄向陈霁。

　　“怎么样？仗义不！”王炳璨搂住无措的陈霁，笑着向前。

　　“嗯。”陈霁轻笑。

　　“陈霁！陈霁！”大家涌着陈霁走红毯，一瞬之间，陈霁成为今天的男主角，众星捧月。

　　齐满在最后一排观看这一切，她根本挤不到最前排。

　　有这么人都在他的身边，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些活动结束之后就是自由活动了，高三的学生会拍毕业照，高一高二的同学在一番热闹过后还要回去上课。

　　午饭过后，还有些空闲的时间，徐茴说操场上有高三学生们留下的签名墙。

　　齐满也跟着去了。

　　陈霁写的字迹并不大，但她却在那签名墙上一眼就找到他的寄语。

　　齐满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种超能力了。

　　能够一眼锁定一个人的能力，不管是他的身影，还是他的字。

　　她走进了一些，想看清他写的什么。

　　他签了自己的名字，有些潦草简单，但还是能看出练过的痕迹，潇洒遒劲。

　　只是在他名字的下方，还有四个字，也是他的字迹。

　　隐德来希。

　　齐满听说过这个词语。

　　来自亚里士多德的一个哲学名词。

　　指事物内在的、使其成为自身并成为最终目的或潜能的根本动力或完满状态。

　　一个很好的祝福词。

　　陈霁同学，祝你隐德来希。

　　高考前一天的傍晚放学时刻，要高考的学生都陆续离校，准备明天来看考场。

　　他们的身影看起来是那么轻松，却又很沉重。

　　那天刚好又是齐满任职，她挑选了一篇文章，是席慕蓉的一首很应景的诗，名叫《青春》。

　　“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所有的泪水都已启程。”
　　......
　　“含着泪，我一读再读，却不得不承认，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下一秒，是五月天的《温柔》前奏响起。

　　最后一次，她再为他播放这首歌。

　　第二天，整个枫城都在为这年的高考保驾护航，拉响警报，不允许出现任何的差错。

　　学生们在所有人的瞩目下，考完了最后一门，顺利地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之一。

　　面对再也没有陈霁的身影的枫城中学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齐满也还是和以前一样上课听课，下课休息，放学吃饭。

　　但她再也无法食堂或者校园的路上远远看见他的背影了，再也无法与他说话了。

　　他们也许以后还会再见，也许就永远不见了。

　　渐渐地，她会忘记他的声音，忘记他的样貌，忘记他这个人吗？

　　他呢？他会用多久时间忘记她呢？她在他的脑海里应该留不下很久的印象吧。

　　或许不久之后，再当他看见这个名字，他只能说“我不记得了”。

　　她的心里好像缺了一大块，感觉空落落的，她知道，这种感受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来愈深。

　　六月份的末尾，高考成绩出来了。

　　几乎是同一天，枫城中学张贴出了今年高考取得的优秀成绩海报。

　　齐满从未见过枫城中学有如此迅速的时候，看来是创造了历史佳绩。

　　文理年级第一的那两名学生，同时也是全省的文理科状元。

　　校长坐在办公室里都笑出了花。

　　陈霁，一名高二学生，也在这高三毕业生中排到了年级前五。

　　听小道消息说，他的语文成绩并没有拖后腿，甚至超常发挥了。

　　梵城大学少年班的录取政策是高考只需考到本科以上。

　　不出意外，已经可以提前庆祝了。

　　梵城大学，未来一定前程似锦。

　　看着录取结果的红榜，齐满默默地为他感到开心。

　　梵城大学，很难考的一所学校。

　　但齐满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去试一试。

　　高二刚开学的时候，学校为了激励广大学子再创，在班级后墙成立了一个目标院校的海报。

　　每位学生依次填上自己理想的院校。

　　没有任何犹豫地，她在自己的名字后方，填上了“梵城大学”四个字。

　　写下的那一刻，一个种子就在心里萌了芽。

　　“齐满，你为什么填梵城大学啊？你不打算考枫城大学吗？”徐茴坐在她的旁边。

　　“我想去梵城。试试吧，只是一个目标。”齐满笑。

　　为了一个人，她想去尝试一下，去逼自己一把。

　　她也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

　　万一呢，万一她真的成功了呢。

　　当然，她并不是非梵城大学不可。

　　她只是想用一个目标为动力，来激励她去努力，努力后的结果无论是什么，她都不后悔。

　　齐满从小就被亲戚打击过，说一名小女孩也没必要爬得太高，毕业了找个班上，嫁个好人家就得了。

　　可齐满并不这么觉得，自己的人生，只能靠自己来书写，别人无法干涉。

　　齐源只是一名货车司机，于莲是厂里的基层员工，他们的老家是枫城底下一个很小很小的县城，两人都是来到枫城市区带上齐满谋生活的人。

　　她已经可以说是祖上三代的最高学历了。

　　可齐满不想止步于此，她偏偏要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爬到一个人也能拥有好的生活。

　　自此，齐满开始了真正的逆袭学涯。

　　徐茴说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只要抬头看到她的时候就一定在学习。

　　高一高二时她们还会在某节数学课上一起点头冲瞌睡，但如今就算再困，把自己揪得处处乌紫，也要睁开眼睛。

　　齐满只是觉得自己每天过得都很充实，忙到自己都忘记了心里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每次想起他时，她都来不及伤感，就要忙着解出下一道数学题。

　　只是，数学那么难学，他是解得出来的呢？

　　齐满轻叹了一口气。

　　她的十七岁少女心事，再没有青涩纯真的暗恋了。

　　只有无数个为难解的数学题而崩溃的夜晚。

　　为它抓耳挠腮，为它流眼泪。

　　高三的一模安排在二月份，那一次的数学尤其难。

　　难到齐满在考场上就快要哭出来。

　　在班班通上看到成绩的那一晚，齐满印象尤为深刻。

　　红通通的两个数字：69。

　　齐满轻笑了一声，“我厉害吧。”

　　徐茴看着她，满眼心疼，“这次数学太难了，我也只比你高两分。
　　“出这张卷子就是纯纯膈应人的。”

　　她知道齐满这些天为数学作出的努力，所以才会在看到她的成绩时比看到自己的还要诧异。

　　“没事的，继续努力吧。”齐满用力扯起嘴角。

　　一张数学草稿纸，上面打满了计算过程，而真正算出来的，不过才几道。

　　她突然觉得很迷茫，很无助。

　　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也像别人怀疑她一样怀疑自己：难道过去的一切，都是在假努力吗？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把这张数学卷子扔了，可下一秒，她就打消了念头。

　　有错误，才能有收获。

　　可是眼泪比安慰更先出来。

　　啪嗒一声打在了试卷上，晕染了笔墨。

　　此时还在上晚自习，齐满根本不敢抬起头，连脸上的泪痕都忘了擦去，只用衣袖擦去了纸上的水渍。

　　回家的路上，于莲并没有问过她的成绩，大概她早已经看到了。

　　只是看到齐满疲惫的模样才没有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