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角》七五折

5、面具 代芸青

　　代芸青一身黑衣，在西城的夜色里慢步。她的步伐早没了在学校时的半分柔弱，反倒挺拔得带着股劲，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落得很实。

　　她边走边扫过周遭的街巷，眼底掠过丝了然，这西城随处晃着怨灵的影子，倒是个布阵的绝佳去处。

　　自第一次诅咒成了后，她便能看见这些东西了。非但不怕，心底反倒生出种亲近感，仿佛这些能助她报仇的怨灵，倒比活人更像家人。只是眼下看着它们缩在角落、怯怯地躲着她不敢靠近的模样，她心里又拧着两股劲：一面是被畏惧的满足，像攥住了实实在在的底气；一面又莫名厌烦，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将来要怎么替她去撕咬那些仇人？

　　代芸青正被满脑子的念头缠得纷乱，一阵器物碰撞的打斗声突然划破夜的寂静，硬生生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似的，鬼使神差地放轻脚步凑了过去，借着墙角的阴影悄悄窥望。

　　这一眼看得她心头猛地一跳。竟是殷楚洁。只见她手里攥着把匕首，正利落地与几只怨灵缠斗着，匕首划破空气带起冷光，每一下都精准地刺向怨灵的要害，动作干脆得不带半分犹豫。

　　她也看得见？

　　这个疑问刚在脑海里冒出来，又一个疑惑紧跟着涌上来：可她为什么要跟怨灵对着干？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对殷楚洁有没有好处，代芸青说不清，也懒得去想。她只死死盯着那场厮杀，指节不自觉地抠进掌心，她太清楚了，若是这些怨灵都被殷楚洁斩尽了，她往后的复仇大计，可就彻底成了空谈。

　　代芸青猛地转身，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几乎是快步逃离了那条小巷。指甲死死抠进掌心，旧疤被磨得生疼，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一个念头刚在脑海里冒头时还带着几分模糊，可越往前走，那念头就越清晰，还缠上了更多阴恻恻的盘算。她咬着唇，嘴角绷出冷硬的弧度。殷楚洁要断她的路，那她就先把这碍事的人给除了。反正手上已经沾过一回因果，多添一桩，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恶毒的心思在心里越盘越紧，像藤蔓似的缠得密密麻麻，连呼吸都带上了点狠戾的凉意。她抬眼望了望沉沉的夜色，怨灵们还在街角巷尾飘着，只是经了方才那场厮杀，身影淡了不少。

　　推开门的瞬间，玄关的阴影漫过代芸青的鞋尖，方才在街边夜色里疯长的念头忽然像被掐断的线，“啪”地坠落在地。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鸣，她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掌心被指甲抠出的血痕已经凝了痂，触着粗糙的布料，泛起一阵钝痛。

　　她抬眼望向窗棂，月光正顺着玻璃的缝隙淌进来，在地板上铺出片惨白的光。方才殷楚洁攥着匕首刺向怨灵的样子又浮了上来，那把匕首泛着冷光，刺得怨灵发出细碎的呜咽，也刺得她心里发慌。殷楚洁要除怨灵，可怨灵是她复仇的刀，是她的底气。

　　但殷楚洁却是她这辈子活到现在唯一对自己展露善意的人，她想要牢牢抓住这个朋友抓住这份好，可偏偏她们是对敌。

　　她盯着那片月光，眼神慢慢沉了下去，方才稍歇的阴恻又爬了上来，缠在眼尾，泛着冷意。或许……不一定非要让殷楚洁消失？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月光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要是怨灵变得越来越多呢？多到西城的每条巷弄都飘着它们的影子，多到墙角、屋檐、树杈上到处都是，多到殷楚洁手里的匕首再快，也斩不完；多到她就算从天黑忙到天亮，眼前的怨灵也只增不减。

　　那样的话，殷楚洁是不是就会累了？是不是就会明白，怨灵是除不尽的？是不是就不会再跟它们死磕，不会再挡她的路了？

　　要做成这些事并不难。代芸青只需夜里伏在书桌前，从那些封皮发脆的古籍里翻找布阵的法子，就着台灯的光依着书页上的图文细细布下阵局；白日里照旧和殷楚洁待在一处，笑着听她说起新刷到有趣的视频，分享生活中的趣事，或是凑在一块上学放学看着她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总觉得不够稳妥。思来想去，还是得回一趟老家，屋里藏着更多压箱底的旧书，能让她把阵布得更周密些。等从老家回来，就在西城这公寓里动手，墙角、窗台、书架后……每一处都由自己亲手安置，没有第二个人能窥得半分痕迹。

　　她甚至连收尾都想好了。等将来尘埃落定，或是自己走到了头，就把那些古籍、阵图，连同这屋里藏着的秘密全处理干净。碎纸机绞成末，灰烬顺着下水道冲掉，什么都留不下，谁也不会知道，那些缠上西城的异状，曾和她有过这样深的牵扯。就这样带上一辈子摘不掉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