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昭归安》散月徐行

7、夜烧密信 这才是林府

　　午膳时分，喧荷趁着布菜间隙，压低声音对林昭然禀报： “世子妃，昨夜奴婢留意西厢房时，瞧见有一个黑影闪进去，鬼鬼祟祟的，看着不像是世子的人。”

　　林昭然执箸的手一顿，想起今早影卫告知自己宫中小景子递出的话，只有一句：“皇帝似乎要动手了。”

　　又听闻今日早朝，有官员告王府暗通北敌，矛头直指一年前的兵败，皇帝发了好大的火气。林昭然暗自担忧，这把悬在头上的剑怕是要朝王府落过来了。

　　她必须得做些什么，至少要在这惊涛骇浪中，为自己，也为林家，争得一线生机。林昭然决定前去书房看看。

　　林昭然想到前些日晚上那个张婆子的异状，心生一计，她让婢女浣竹换了衣裳，让浣竹装扮成自己待在房中，以防府中可能的奸细，自己则穿上素净是婢女衣服。

　　林昭然垂首跟在喧荷后面，行至书房，书房坐落在东院的竹林深处，五步青石阶上悬着“墨香斋”的乌木匾额。

　　喧荷举起那钥匙和令牌朗声道：“世子妃遣奴婢们去西厢房取几册旧书。”侍卫瞧见这架势，虽觉蹊跷，还是依言放了两人进去，并把她们引至西厢房。

　　两人打开了房门，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一排排破旧的书架在眼前，上面早已布满了灰尘和蛛网，显然是许久没人来过。

　　然而林昭然目光扫过地面，这地板异常干净，几乎一层不染，与书架和房中的场景略有不同，她暗暗起了疑心。

　　若是正常洒扫，岂会只清理地面而放任书架蒙尘，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秘密闯入，为了不留脚印痕迹，索性将地面的浮尘都擦干净了。

　　她低声吩咐喧荷：“你在此仔细找找世子妃要的那几册书。”同时递了个眼神。喧荷会意，立即在书架上翻找起来，故意弄出些翻书的声响。

　　林昭然则悄无声息地打开窗户，利落地翻出去。

　　她来时便已发现，书房正门守卫严禁，而与之相连的西厢房后窗，因地处偏僻且久未使用，反而成了盲区。

　　林昭然利落地跳到西厢房的后面草丛里，伏低身子，借助花木掩体，蹑手蹑脚一点一点的往书房的方向慢慢移动。

　　轻轻地打开书房的窗户，她提气凝神，身手敏捷地跃进窗户，稳稳落在书房的角落。

　　她抬眼望去，书房朝东，陈设雅致，设有三面花窗，窗边有一张檀木的平头案，案上公文古典堆积，一方砚台墨迹还未干，许是沈云舟上午在这呆过。

　　书房的西面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各种书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分层还设有楠木书匣子。

　　林昭然屏息凝神在房中四处寻找，她一本本抽阅典籍，翻看书匣子。

　　直到她拉开一个陈旧带灰的书匣子时，察觉这书匣子与旁边的不一样，它入手感觉前轻后重，后面竟比别的书匣子短了一大截。

　　果不其然当林昭然抽出书匣子时，赫然发现书匣子后面有一个莲花样式的香炉。

　　这香炉正是江明薇信中皇后宫中丢失的那个！林昭然的手还是难以抑制地轻颤了一下。虽说她早有预料，但当她亲眼所见时，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即将被害的恐惧。

　　正当她颤抖的手想打开香炉看看，门外传来一阵呼喊似是侍卫对着西厢房喊的。：“姑娘！时辰不早了，烦请姑娘赶紧取书后速速离开，世子爷有令此地不可久留。”

　　喧荷赶忙高声回应：“这就好！”

　　林昭然强自镇定，把香炉和书匣子放回原位，仔细抹去所有痕迹后从窗户翻走再返回西厢房。

　　林昭然暗自猜测放香炉的那人定是与她一样的路径。

　　两人汇合后匆匆随手抱起一些书，走出西厢房，踏出东院。不料刚刚出院门，便迎面撞上了刚回府的世子沈云舟。

　　林昭然心下一惊，只好深深低下头，将怀里的书举高微微挡住自己的脸，与前面的喧荷一同屈膝行礼：“奴婢见过世子。”

　　沈云舟的目光则扫过喧荷后面的婢女，挑了挑眉道：“是世子妃让你们来取书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喧荷和林昭然连忙点头称是。

　　沈云舟随手拿起喧荷捧着的其中一本书，看了一眼，嘴角竟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没想到，你们世子妃竟爱看这些闲书。”

　　林昭然一脸疑惑，暗叹不妙。

　　但现下两人不宜久留，唯恐露馅，匆匆告退，朝启月堂走去。

　　回到房中，林昭然顾不得其他，一脸疑惑地拿起那本被沈云洲看过的书，翻开一看，一幅极其香艳的插图映入眼帘，书像烫手香芋一样被林昭然甩在地上。

　　林昭然的脸瞬间变红，与喧荷面面相觑。

　　“世子妃，奴婢也不知道，奴婢随手拿的不曾想....”喧荷连忙告罪。

　　林昭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刚刚的羞愤，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看到便看到了。”不知是安慰喧荷还是安慰自己。

　　“准备一下，今晚我们再去一次书房。”林昭然眼中迅速恢复冷静，低声道。

　　夜间，沈云舟如往常一般来到启月堂用膳歇息。

　　当确认身旁人呼吸平稳，似已熟睡，林昭然方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门前轻敲了一下。

　　门外守夜的浣竹会意，立刻寻了个由头喊走了在门口看守的两个侍女，林昭然趁机闪身走出房间，前往东院书房。

　　几乎在她离开的同时，沈云舟缓缓睁开了眼，今日听到禀报说是世子妃身边的婢女前往书房西厢了，他便连忙往回赶，谁知撞上了两人。

　　世子妃日日睡在身侧，只是换上了婢女的服装，他如何会不认得呢。他还是想探探这位深藏不露的世子妃，究竟意欲如何。

　　他无声地翻下床，推开后窗溜出房间，一路前往书房。

　　此时书房里，林昭然熟门熟路的找到那个书匣子，取出莲花香炉，轻轻打开香炉盖子，里面果然躺着一张折叠的宣纸，这宣纸质地纹理分明就是宫外常见的普通货色，她心头一沉。

　　缓缓打开纸条，里面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林昭然瞬间想起盐铺的白矾，她摸黑走到书案前，发现了一个笔洗里面盛着清水。

　　她连忙将水撒于纸条上，上面的字渐渐显示出来，清晰无比。

　　看清楚内容后，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尽管早有预料，林昭然仍吓出一身冷汗。

　　这竟是一封以沈云舟口吻写给北齐将领的通敌密信。

　　好险，若不是她及时发现了，这“铁证”一旦被翻出，王府便是灭顶之灾，她林昭然，作为世子妃，也难逃株连！

　　林昭然抓起案上的烛火台，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她要销毁这栽赃陷害的催命符。

　　火光腾起刹那，一个影子在她背后出现，他扣住林昭然持烛的手腕，温润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朵，带着一丝戏谑的低沉嗓音响起。

　　“夫人烧够了吗？”

　　林昭然浑身一颤，烛台险些脱手，“咳，烛火太暗了，妾身点个灯...”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是吗？那这是什么？”沈云舟轻笑一声，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握住林昭然另一只手往上抬，林昭然抵不过他的力气，手中的纸条被举在了二人面前，里面的内容也被他一览无余。

　　眼看着事情掩盖不住了，伪装已然无用。林昭然眼中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云舟从未见过的冷静与深邃，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弧度，“想来世子还得感谢本小姐，保你一命。”

　　“哦？那娘子说说，你怎么保我了？”沈云舟察觉到这才是她娘子本身的样子，不免有了逗趣的想法。

　　“这香炉是皇后宫里的，这密信是来通敌的，却出现在你书房。”林昭然微微抬起头，“明日殿前的人参你，皇帝必然会派人来搜府，通敌的后果，没人比你更清楚了吧。”

　　“那夫人怎知，这密信不是我写的？”沈云舟眼底玩味更浓，他突然逼近林昭然，气息相融，“如今你撞破了机密，就不怕我杀你灭口？。”

　　“这宣纸，这白矾，装装样样都是最近偷运进宫里的，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巧的事？这皇帝老儿，当真连遮掩都费事。”林昭然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逼近了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倒是沈云舟被她的举动惊到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况且我信镇北王，我信无数为守护边疆而牺牲的英魂。他们绝不会通敌他们的后人也不会！”林昭然想起了外祖父在世时常常提起在北方驻守边疆的镇北王好友，赞扬其保家卫国绝无二心，这份敬重，也化为了她心中坚定的信念。

　　只是可惜在外祖父去世没几年镇北王却落败了，现下想想自己与沈云舟的姻缘也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沈云舟眸色渐深，不再多言，从她手上夺过纸条，将其点燃，纸条的边缘率先发黑，而后火焰吞噬着墨迹蔓延开来。

　　跳跃的火光显得两人的脸庞明暗不定，沈云舟侧目看向林昭然，只见她眼里并非恐惧，而是熊熊烈火，有着对皇权阴毒手段的嘲讽，对命运捉弄的抗争 ，还带有破破釜沉舟后的期翼。这一刻，林府嫡女深藏的风骨与锋芒，终于彻底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