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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赐婚 这是天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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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渐起,庭院深深,枫叶如火,铺满小径。
“二小姐!二小姐!”贴身丫鬟喧荷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和慌乱,骤然撕碎了庭院的宁静。
屋中女子抬眼望去,来人已气喘吁吁地撞开珠帘,鬓角汗湿,声音都变了调:“宫里来人宣旨了,老爷请您速去前厅。”
她是府上嫡出的二小姐林昭然,父亲林世襄,乃当朝阁老,位极人臣的正一品大员,百官见他过午门必躬身避道,口称“阁老”。府上的大小姐林昭容已嫁入户部尚书为媳,府上嫡出幼弟林承松,年仅十二,已显凌云之志。生于这般门庭,耳熏目染父亲的权势和谋划,林昭然自小便通晓朝廷权谋大计。
林昭然利落地脱下斗篷,指尖理了理微皱的裙子,神色宁静:“知道了,浣竹,为我梳妆。”
穿过重重雕梁画栋的回廊,来到正厅,厅中父亲立于香案之前,清瘦的身架裹在仙鹤补子头上的绯袍里,宽大官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荡。
宣旨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明黄卷轴,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躬承天命,抚育万方。念及功臣,特施恩泽,今以林氏昭然,温良敦厚,举止端庄,仪态万方,赐婚镇北王世子沈云舟,命礼部择良辰吉日,举行大婚之礼,钦此——”
林昭然依礼垂首叩拜,长睫低垂,掩住眼底的寒意,袖中指甲却深掐掌心——好一招施恩!用林家女儿的血,给王府未寒的尸骨贴金粉。
按照常例以礼谢恩,送走太监,阁老林世襄扶起女儿,眼中交织着三分愧疚七分恐惧,指尖在圣旨上“沈云舟”名讳上重重按了三下:“昭然,你自小便聪慧,这,这便是天恩浩荡。”
“女儿明白。”林昭然声音平静,不露半分波澜,她心如明镜,这赐婚将林家与风雨飘摇的王府捆绑为一体,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祸,这哪是恩典啊,分明是催命符啊!
与此同时,镇北王府中内。
侍卫夜风俯身:“世子,赐婚圣旨已下,赐婚内阁林家二小姐,王爷喊您去前厅。”
一路上王府冷冷清清 ,只有几个小厮在打扫满庭的落叶,练武场边的兵器架子空荡荡的早已落灰,府邸深处,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寂与压抑,沈云舟无声地加快了步履。
“儿啊,家中情况你亦知晓,圣上赐婚未必是件坏事,须得走一步看一步。”老王爷一声长叹,眼底尽是失意,昔日镇守北疆、挥斥方遒的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了。
“总归是门亲事,王府已经好久没有热闹过了,听闻林家小姑娘温婉知礼倒是个好孩子,但毕竟是圣上定的,万不可掉以轻心。”王妃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陪嫁的玉镯,缓缓道。
沈云舟目光深沉望向父母,附于身后的手紧握成拳,指尖微微泛白:“爹娘放心,孩儿知道,定会为王府谋一条出路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年前,北疆大捷在望,父亲却突遭暗算,功败垂成,回京后,弹劾如雪般纷飞,兵权被夺,王府也徒剩下一个有名无权的空壳子,摇摇欲坠。他誓要查明当年的战败真相,为父亲正名,为死守边疆的战士正名。
闺房内,红烛高烧,林昭然正对镜试戴一支金钗,忽闻门外一阵轻快的步脚声,接着珠帘一挑,来人正是闺中好友,吏部尚书嫡幼女江明薇。
“然然,父亲说圣上将你赐婚给镇北王府的世子,这分明是把你往火坑里...”
林昭然指尖迅疾却轻巧的虚按在江明薇的唇上,转头便示意浣竹和喧荷,两人会意屏退了下人同时也退下了。
她反手紧握江明薇的手:“此番赐婚,绝非良缘。”
江明薇眼中忧色浓重:“然然,你这几日在家中备嫁,外头那些混账话..你可听见了?都说阁老家娇养的嫡女进了那被圣上厌的王府,怕是要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你可有后手?”
“薇儿,你瞧这烛芯,”林昭然嘴角微扬,指尖轻点案上艳烛,“他们只当我是扑火的飞蛾, ”话音未落,她忽地翻腕,精准地将烛火压灭在掌心之下,“却不知我绣里藏着火石,袖中笼着东风。”
“你自小聪慧有谋略,外人不知,我却深知,我虽寻常,但你若有需,随时遣人来寻我。”江明薇低声言道,带有鼓舞和亲昵。而后两人相视一笑,转而闲话京中锁事,仿佛方才的沉重从未发生。
夜深人静,丫鬟喧荷展开厚厚的嫁妆单子:“小姐,江南三间绸缎庄,两间染坊...”林昭然截过话头:“全部换成银票!”绸缎庄染坊都是死物,易被人操控,唯有银子是拿在自己手上,为自己所用的,才是最踏实的倚仗!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沉稳而略带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不同于丫鬟的轻快。林昭然回头,只见母亲苏华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墨色斗篷,风帽已摘下,露出她此刻沉静的眼眸。她身后跟着的心腹嬷嬷警惕地守在门外廊下。
林昭然微惊,起身:“娘?您怎么…” 话音未落,苏华抬手制止。
苏华快速扫视屋内,确认无人,反手关紧房门。她步履沉稳地走到林昭然面前,没有多余的寒暄和眼泪,开门见山, “我的然然,你明日就要出嫁了,林家与镇北王府,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祸福相依,却也…危如累卵!”
“然然,为娘知你聪慧,必已看透其中凶险。王府是龙潭虎穴。你此去,光靠林家明面上的护卫和你的智计,远远不够!”
苏华从贴身的暗袋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将此令牌塞入林昭然手中。“拿着!这是你外祖父留给为娘最后、也是最硬的底牌!”
“此令牌可号令我苏家‘影卫’!他们共三个人,分别叫夜影,追影,雾影。苏华双手拍着林昭然的肩膀,目光灼灼,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托付,“为娘将此令交予你,将他们用在刀刃上,用在保你性命、查清王府困局、乃至为林家、为苏家挣一条生路的关键之处!”
“记住!此令牌是秘密,天知地知,你知影卫知,纵是对你父亲,亦需万分谨慎!”
林昭然迎着母亲灼热而充满力量的目光,感受着手中令牌传来的沉甸甸的信任与责任,所有的不安和迷茫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取代。她挺直脊背,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掷地有声说道: “母亲放心!女儿明白此令之重!必不负母亲所托,不负外祖苦心!”
苏华深深看了女儿一眼,不再多言,利落地转身,墨色斗篷划过一个决然的弧度,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林昭然一人,在摇曳的烛光下,紧紧攥着那枚改变一切的令牌,心潮澎湃,眼中燃烧起熊熊斗志。
翌日,东方刚泛起蟹壳青,林府上下已热闹起来。朱漆廊下悬满喜灯,烛火透过轻纱映得阶前一片暖融融的红。小丫鬟们捧着缠枝银盆往来穿梭,盆中热水腾起袅袅白雾,混着胭脂香粉的甜暖气息,连晨风都沾了几分喜气。
林昭然端坐在黄花梨妆台前,镜里映出她含笑的眉眼。浣竹正用玉梳替她梳发,乌黑长发如缎子般垂落。
“小姐今日这气色真好,胭脂都显多余呢!”喧荷捧着鎏金妆奁笑道,指尖拈起一片石榴红口脂。
绞面、敷粉、描黛、点唇。全福夫人手中的胭脂笔划过林昭然唇瓣,留下一道朱砂般的红。铜镜里,少女明眸皓齿,凤冠霞帔,活脱脱一副完美无暇的新娘模样。
“姑娘,该哭嫁了。”全福夫人捧着素白的帕子,恭敬地候在一旁。
林昭然抬眼望向窗外,看着那被红色装点的庭院,她忽然轻笑一声。
“不必了。”
不多时,镇北王府的迎亲队伍已到了门前,世子并没有出现,王府请了其下属代为迎接,林昭然被送上了花轿。
尽管王府虽不复当年的荣光,但毕竟是皇帝亲自赐婚,该有的排场礼数一点也没少。
轿外锣鼓喧天,喜乐悠扬,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穿过青石街。红盖头下,沉重的金丝冠压得林昭然脖颈微酸,冠上的流苏随着轿身晃动,轻轻敲击她的额前。
林昭然无暇顾及这些,她收起往日里的深沉,目中适宜露出少女婚嫁应有的羞涩和紧张,心中默念:既来之,则安之。
轿子到达王府,按照规矩新郎官沈云舟应亲自到门口迎新娘子,但是喜娘久不见世子身影,只得说着吉祥话把新娘子引下来。
林昭然走进王府,府中一树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满石阶,沈云舟已换上大红喜袍,衣冠束发,倚在树下,看见新娘子来了,便走过去接下新娘子。
“妾身愚笨,让世子久等了。”林昭然低头俯身尽展示不安。
他轻笑:“无妨,反正...来日方长。”
他们跨过火盆,在赞礼中拜堂,最后送入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