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行感悟》季子宋

4、第 4 章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不知转过了第几个弯，窗外的景致，已从平原的坦荡，换作了山的叠嶂。浙中的群山，算不得如何险峻，却胜在连绵不绝，一层淡似一层，直与天际的云霭混作一片苍茫的青黛色。空气是明显地清冽起来了，带着草木与泥土被日头蒸腾过的、朴拙的香气。待到看见“磐安”二字悄然立在路旁时，心下竟无多少抵达的雀跃，反倒生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宁静，仿佛不是来游历，而是来赴一个与天地自然的、迟到的约会。

　　此行未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想在这“浙江之心”随意走走，据说此地峰峦环抱，绿水萦回，最是个养静的去处。果然，甫一落脚，便被一种安详的慢所包裹。这里的街市不甚喧闹，人声车声都像是被四周的群山滤过一般，失了尖锐，只余下温存的背景音。连那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也成了片片慵懒的金箔，贴在光洁的石板路上，贴在行人舒缓的眉宇间。

　　一、 花溪：一溪清水，亿万年的足音

　　听闻花溪之名，总以为是与繁花有关的。及至亲见，才知此“花”非彼“花”。入口处平平无奇，顺着石阶下行，视野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溪床在谷底铺展开来，溪水极浅，清澈得令人心醉，只浅浅地漫过底下的平板长溪。这溪底的石板，据说竟是一亿年前火山喷发形成的流纹岩，平坦如削，延绵千米，光着脚踩上去，一种微凉的、光滑的坚实感便从脚心直透上来。

　　我褪了鞋袜，卷起裤管，小心翼翼地踏入溪中。水刚没过脚踝，那股子清凉，激得人精神一振。水底的石子，圆的、扁的，带着各色的纹路，在粼粼的波光下，恍若一溪流动的宝石。低头看时，自己的脚趾，水草的摇曳，乃至小鱼倏忽来去的影子，都清清楚楚，仿佛行走在一大块通透无比的水晶之上。溯溪而行，水声潺潺，不是激流的轰鸣，而是那种极细腻的、丝绸摩擦般的声响，抚慰着耳膜。走累了，便寻一处溪中的大石坐下，将双脚浸在流动的清凉里，看远山如黛，近树含烟，只觉得浑身的尘嚣与疲惫，都被这亘古的溪水，一寸寸地洗涤干净了。这花溪，不以奇崛取胜，而以一种坦荡的、平和的澄澈，直叩人心。

　　二、 百杖潭：三叠飞瀑，空谷回响

　　若说花溪是静谧的诗，那么百杖潭便是激昂的乐章了。入得山来，林木蓊郁，顿觉天色暗了几分。山路依着溪谷蜿蜒，愈往里走，水声便愈响，初时如絮语，继而如闷雷，待到震耳欲聋时，便知那三叠瀑布已在眼前。

　　第一叠，势若奔马，从崖顶直泻而下，撞在突出的岩石上，碎成万千颗晶莹的珍珠，纷纷扬扬地洒落。第二叠，最为壮观，水流被束在一处窄峡中，其势更急，如一条白龙挣脱了束缚，怒吼着投入底下深碧的潭中，激起丈许高的水雾，扑面生寒。那潭水幽深，旋转着，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站在潭边的观景台上，水汽氤氲，沾衣欲湿，连呼吸里都满是清甜湿润的气息。再往下，是第三叠，水流舒缓开来，分成几绺，如匹练，如素绢，飘飘摇摇地落入最下的龙潭。

　　我立于瀑前，久久无言。这水的力量，亿万年来，就这样不舍昼夜地冲刷着、雕刻着山岩。那潭边的巨石，被磨得圆滑；那崖壁，被蚀出深深的沟壑。在这自然的伟力面前，人顿感自身的渺小，那点汲汲于名利场的得失心，在此刻显得何等可笑。这轰鸣声，像是天地间最原始的摇滚，荡涤着灵魂里的积尘。

　　三、 乌石村：黑色沉默，古老时光

　　磐安多古村，我独选了乌石村，因它别具一格。村子坐落在海拔五百多米的高山上，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与周遭的翠绿形成奇异的对照。走近了才看清，那竟是成片的、用亿万年火山玄武岩（乌石）垒成的民居。

　　踏着乌石铺就的小径进村，一种古老的静谧便包围了我。这里的时光，仿佛是凝固的。乌石墙垣粗犷而厚重，缝隙里长满了厚茸茸的苔藓，记录着岁月的潮湿。老屋的檐角低垂，像沉思的老者。几位老人坐在自家门前的乌石上，手里做着些极轻慢的针线活，或是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眼神浑浊而安详，望着我们这些闯入的陌生客，并无多少讶异，仿佛看惯了云起云落。一条黄狗蜷在墙角晒太阳，连我们的脚步声，都未能惊动它的好梦。

　　我抚摸着那冰凉而粗糙的乌石墙面，触手之处，是历史的质感。这些黑色的石头，历经风雨雷电，沉默地守护着一代代村民的炊烟、梦境与生老病死。它们不言不语，却仿佛诉说着一切。在村中唯一的明代四合院里转了转，那精妙的木雕虽已斑驳，昔年的气派犹可想象。站在村口，俯瞰山下梯田如画，云雾在谷间缭绕，真有种“白云生处有人家”的隔世之感。这乌石村，像一部用黑色石头写就的、无字的史书，需要用心，而非用眼去阅读。

　　四、 茶山晨雾与市井烟火

　　在磐安的最后一晨，我独自登上住处后的小山。这是一片茶园，层层叠叠，修剪得整整齐齐。清晨的雾极大，浓得化不开，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成了淡淡的、写意的影子。空气里是茶叶的清芬，混着露水的甘洌。我立于茶垅间，看那乳白色的雾气无声地流淌、翻卷，将自己也裹挟进去，成了这茫茫白海中的一叶孤舟。万籁俱寂，唯有不知名的早鸟，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啼鸣，穿透迷雾，更显山谷之幽深。这晨雾中的茶园，洗净铅华，只剩下最本真的、生命的绿与天地初开的白。

　　下山后，信步走入当地的市集。这又是另一番鲜活的热闹了。竹编的筐篓，山里的笋干、香菇、黄花菜，还有那用箬叶包裹的、热气腾腾的“方前馒头”，无不散发着土地慷慨的馈赠之气。小贩的吆喝声，乡民讨价还价的土话，交织成一曲生动朴拙的市井交响。我买了一个刚出笼的馒头，暄软异常，带着麦子原始的甜香，就着这人间烟火，吃得格外香甜。

　　尾声：带一片山色归去

　　离开磐安，依旧是那蜿蜒的山路。回望处，群山默立，云遮雾绕，一如我来时的模样。它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来去。然而，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然不同。我的肺叶里，曾装满它清甜的空气；我的耳畔，还回响着百杖潭的轰鸣与花溪的潺湲；我的指尖，似乎还留存着乌石那冰凉的、粗砺的触感；我的鼻观，还萦绕着茶园晨雾的清新与市集食物的暖香。

　　这趟磐安之行，未曾看到什么惊世骇俗的奇景，却像一场温和的、深入的针灸，疏通了我被都市生活淤塞的感官与心绪。我带走的，不是几张照片，几件土产，而是一身的山色与水汽，一心的宁静与安然。这“安如磐石”之地，果真名不虚传，它给予旅人的，正是一种沉静的力量，足以在回到纷扰的俗世后，用以抵御风尘，安放躁动的灵魂。车轮滚滚，前方的路依旧漫长，但我的心，却像被磐安的溪水洗过一般，清明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