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绍兴随笔:在水墨与黄酒之间

      一、 启程:从概念到实景

      去绍兴,于我而言,不像是一次心血来潮的旅行,更像是一场酝酿已久的、对某种文化概念的实地印证。在无数次的文学阅读与历史想象中,绍兴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地名。它是鲁迅笔下那戴着银项圈的闰土看管的“深蓝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是乌篷船在欸乃桨声里划破的墨绿水面;是王羲之曲水流觞后微醺写就的《兰亭集序》;是陆游与唐婉在沈园壁上留下的、令人心碎的《钗头凤》;也是秋瑾从容就义前那句“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悲壮。

      它是一坛沉淀了千年的、名为“花雕”或“女儿红”的琥珀色陈酿,等待着我去启封,品尝其复杂而醇厚的滋味。

      于是,在一个晨光熹微的清晨,我踏上了前往绍兴的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是现代化都市千篇一律的玻璃幕墙。当列车缓缓驶入绍兴站,眼前的景致开始悄然变化。空气变得湿润,天际线的轮廓柔和下来,远处隐约可见的,是并不高耸却连绵起伏的、墨黛色的山峦。一种属于江南水乡特有的、混合着河水、泥土与植物气息的味道,隐隐约约地透入鼻腔。

      我知道,我来了。从概念的绍兴,走进了实体的绍兴。

      二、 鲁迅故里:从课本到现场

      安顿下来后,我便径直走向了鲁迅中路。这里,便是整个绍兴的“文化心脏”——鲁迅故里。它并非一个孤立的景点,而是一片完整保存的历史街区,一条窄窄的河道穿行其间,乌篷船悠悠地荡着,两岸是粉墙黛瓦、竹丝台门的旧式民居。

      脚步最先踏上的,是那篇著名课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的百草园。它比我想象的要开阔些,但也寻常得多。没有奇花异草,只是一片朴素的菜畦,几棵高大的皂荚树,一截短短的泥墙根。我学着童年鲁迅的样子,试图在那些碧绿的菜叶间寻找“像人形”的何首乌根,自然是一无所获。但那“光滑的石井栏”,确乎还在那里,被无数游人的手摩挲得温润。站在这片园子里,时间仿佛发生了奇妙的折叠。那个在泥墙根捉蟋蟀、拔何首乌的“迅哥儿”,仿佛就在不远处,他的笑声与这片土地的生命力融为一体。百草园的魔力,不在于景致的优美,而在于它作为一个符号,成功地连接了每一个中国人与自己逝去的、充满野趣的童年。它让我们相信,伟大的文学家,也曾拥有一个如此平凡而快乐的起点。

      与百草园的活泼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仅一箭之遥的三味书屋。书屋比想象中更小,也更肃穆。那张刻着“早”字的书桌,静静地摆在角落,被玻璃罩小心地保护着。我仿佛能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因给父亲买药而迟到后,在此刻下这个字时,脸上那份倔强与自责。私塾里“铁如意,指挥倜傥……”的朗朗书声,似乎还在梁间萦绕。从百草园的自在到三味书屋的约束,这短短几百米的距离,仿佛是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精神成长的缩影——从自然的怀抱,被纳入规训的轨道。

      在鲁迅故居和鲁迅祖居里穿行,那种历史的实感更为强烈。高大的厅堂,幽深的院落,精致的木雕,无不显示着周家曾经的显赫。然而,走在这些空旷而略显清冷的房间里,我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种大家族的桎梏与没落的悲凉。尤其是站在鲁迅笔下的灶间,想象着祥林嫂在此劳作,或是在脑海中勾勒少年鲁迅在此目睹家道中落的复杂心境,文学与现实便在此刻轰然对接。

      走出故居,在街边的店铺买了一小碟茴香豆,一杯温热的黄酒。茴香豆韧韧的,带着五香和茴香的独特气息,咀嚼起来,颇有滋味。这滋味,似乎也成了理解鲁迅作品的一把小小的钥匙——它既是孔乙己维持读书人体面的最后尊严,也是这片土地上普通百姓最朴实的生活味道。

      三、 仓桥直街:流动的市井长卷

      如果说鲁迅故里是精心保护的“文化圣地”,那么仓桥直街,则是一幅依然活着的、流动的市井生活长卷。

      这条全长约1.5公里的老街,沿河而建,以“河道、民居、街巷”三部分组成。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亮如镜,映着步履匆匆的倒影。街道两旁,是密集的店铺和住家。这里没有过度商业化的喧嚣,更多的是本地人日常生活的烟火气。

      有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戴着老花镜,慢条斯理地修补着渔网;有主妇在临河的台阶上捶洗衣物,梆梆的声响与流水声相应和;空气中弥漫着臭豆腐霸道而诱人的气味,那是绍兴最著名的“闻着臭,吃着香”的招牌;还有酒坊里飘出的、浓郁醇厚的酒香,那是未经勾兑的、最本真的绍兴黄酒的味道。

      我走进一家临河的小茶馆,拣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便是那条静静流淌的河道。几艘乌篷船静静地泊在岸边,船老大戴着乌毡帽,悠闲地抽着烟,等待着游客。对岸的柳树,将柔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划开一圈圈涟漪。偶尔有船娘摇着橹,载着游客从窗前经过,吴侬软语的解说声,糯糯地飘进来,听不真切,却分外悦耳。

      要了一壶本地产的珠茶,茶味清冽。就着这茶,看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看光影在古老的墙壁上缓慢移动,时间仿佛又一次慢了下来。在这里,你不需要刻意去寻找什么景点,风景就在眼前,生活本身就是最美的风景。仓桥直街的美,在于它的“活态”,它没有被封存在玻璃柜里,而是依然呼吸着,脉动着,以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延续着千百年来的水乡生活节奏。

      四、 沈园:一曲钗头凤,千年相思泪

      从鲁迅故里的厚重与仓桥直街的鲜活中走出,我走进了另一个充满哀婉情愫的空间——沈园。

      沈园,因南宋诗人陆游与唐婉的爱情悲剧而名动天下。入园,便觉景致与别处不同。它更精致,更幽深,也更添一份挥之不去的伤感。园内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布置得曲径通幽,是典型的宋代园林风格。

      穿过葫芦池,走过石板小桥,最终,我在那面著名的《钗头凤》题壁碑前停住了脚步。尽管知道眼前的是后世仿刻,但当我真正站在它面前,默诵那两阕词时,心脏依然被一种巨大的悲怆击中。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陆游笔下的往昔有多甜蜜,现实的残酷就有多锋利。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字字泣血,是悔恨,是无奈,是对命运不公的控诉。

      而唐婉的和词,更是将这种悲剧推向高潮: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一个“瞒”字,写尽了多少强颜欢笑的辛酸与无处倾诉的苦楚。

      站在这里,晚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是千年前那对痴男怨女的叹息。沈园的荷花池里,荷叶田田,却再无当年“红酥手”共酌的温情。这座园林,早已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风景,它成了一座情感的纪念碑,凝固了一段跨越生死的相思。它提醒着每一个到访者,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之外,那些属于个体的、细微而真挚的情感,同样拥有穿透时空的力量。

      五、 兰亭:风雅集结与精神高地

      如果说沈园是“情”的圣地,那么兰亭,无疑是“雅”的殿堂。

      位于绍兴西南兰渚山下的兰亭,因东晋永和九年(公元353年)的那场雅集而名垂青史。书圣王羲之与当时的名流谢安、孙绰等四十一人,在此曲水流觞,饮酒赋诗,汇诗成集,王羲之乘着酒兴,挥毫写下了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集序》。

      踏入兰亭,氛围顿时变得清幽旷远。修竹茂林,清流激湍,映带左右。那條著名的“曲水”依旧在潺潺流淌,鹅卵石铺底,清澈见底。我仿佛能看到,一群宽袍博带的士人,散坐于溪水两侧,侍者将盛酒的羽觞放入水中,顺流而下,酒杯停在谁面前,谁便需饮酒赋诗。这是何等的风雅与潇洒!

      在鹅池边,看到几只白鹅,曲项向天,悠然自得,据说王羲之极爱养鹅,从鹅的姿态中悟得书法笔意。池畔的“鹅池”碑,相传“鹅”字为王羲之所书,“池”字为其子王献之所书,父子合璧,成为千古佳话。

      最核心的,自然是御碑亭。亭内巨碑正面刻有康熙皇帝临写的《兰亭集序》全文,背面是乾隆皇帝所作的《兰亭即事》诗。祖孙二代皇帝同碑题字,在全国亦属罕见,足见《兰亭集序》在中国文化史上的至尊地位。

      站在这里,临摹着碑上的字迹(尽管只是徒具其形),感受着那份“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的气韵,心中涌起的是对一种文化高峰的无限敬仰。兰亭代表的,不仅仅是一次文人聚会,更是一种精神境界——在山水之间,寻求心灵的解放与艺术的极致。它为中国文人构建了一个永恒的精神乌托邦,一种将生活艺术化、将艺术生活化的理想范式。

      六、 乌篷船:水上的视角与节奏

      在绍兴,若不坐一次乌篷船,便算不得真正到过绍兴。

      那是一种极富特色的脚划船,船身狭长,通体漆黑,船篷用竹片编成,中间夹着竹箬,同样漆成黑色,故称“乌篷”。船夫坐在船尾,一只手划着桨,另一只手臂夹着一支楫,用来控制方向,而最绝的是,他的双脚还能蹬着一支短桨,提供额外的动力。整个身体协调运作,船便轻盈地在水面上滑行起来,几乎听不见水声。

      我选择在傍晚时分,从城市广场的码头登上一艘乌篷船。当船身离开岸边,缓缓驶入纵横交错的河道时,整个绍兴便换了一副模样。岸上的喧嚣被隔离了,世界只剩下船、水、桥,以及两岸缓缓移动的风景。

      从水上看绍兴,视角是独特的,也是最为原初的。你能看到石阶上浣洗的女子,看到临水人家后窗里透出的灯光,看到桥洞里斑驳的苔藓,看到柳枝拂过水面的轻柔。一座座形态各异的石桥从头顶掠过,圆的、平的、拱的,每一座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船过桥洞时,会带来片刻的阴凉与幽暗,随即又豁然开朗。

      船夫并不善言辞,只是默默地摇着他的船。欸乃的桨声,单调而富有韵律,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随着这节奏,心跳似乎也慢了下来。什么都不用想,只需感受微风拂面,看夕阳的余晖将河水染成金红,看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将倒影投在水中,碎成一片迷离的光斑。

      这乌篷船上的时光,是绍兴之旅中最具治愈力的片段。它让你彻底放下“游客”的身份,以一种最传统、最本土的方式,融入这座水城缓慢而诗意的脉搏之中。

      七、 舌尖上的绍兴:风味与风土

      绍兴的味道,不止在景里,更在舌尖上。

      黄酒,是绍兴的灵魂。它不像白酒那般浓烈,也不似红酒那般涩雅,它醇厚、绵长,带着一种独特的焦香(来自麦曲)。在绍兴,黄酒是融入日常的。温一壶酒,配一碟茴香豆或几块豆腐干,便是最地道的享受。我甚至还品尝了“黄酒奶茶”和“黄酒棒冰”,这种传统与现代的奇妙结合,竟也别有风味。

      臭豆腐,是绍兴最“声名远扬”的小吃。其味道确实极具穿透力,但只要你鼓起勇气尝上一块,外酥里嫩,蘸上特制的酱料,那奇妙的香味便会瞬间征服味蕾。这像极了绍兴的性格——初看或许平淡,甚至有些“冲”,但深入了解后,便会发现其内里的深厚与独特。

      梅干菜焖肉,是绍兴菜的代表。梅干菜的咸香完全渗透到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中,肉酥烂而不腻,梅干菜则吸收了肉的油脂,变得异常下饭。这道菜,充满了民间智慧,是将寻常食材化为美味的典范。

      还有醉蟹、醉虾,用上好的黄酒腌制,鲜甜中带着酒香,是来自河湖的馈赠;以及清汤越鸡、油炸臭豆腐、绍三鲜……每一道菜,都带着这片土地的风土印记,是水乡物产与千年饮食文化交融的结果。

      八、 归去:带不走的江南

      离开绍兴时,依旧是坐火车。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墨黛色的山与纵横的水网,心中充满了不舍与回味。

      绍兴之行,于我而言,是一次深刻的文化浸染与精神洗礼。它不再是书本上抽象的概念,而是由无数具体的、可感的细节构成:是百草园泥墙根的触感,是三味书屋“早”字的视觉冲击,是沈园《钗头凤》词的悲音在耳,是兰亭曲水的清流在目,是乌篷船欸乃的桨声在侧,是黄酒的醇厚与臭豆腐的异香在舌尖……

      它让我看到,一座城市,如何能将深厚的历史与文化,如此自然地融入寻常的市井生活之中。这里既有文人雅士的风骨与情致,也有普通百姓的坚韧与乐观。它从容、内敛,却蕴含着巨大的精神能量。

      我带走了对鲁迅的重新理解,对陆游唐婉爱情的唏嘘,对王羲之雅集的向往,也带走了满口的酒香与满脑子的水乡意象。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比如,那弥漫全城的水汽,那缓慢流淌的时光,那深植于骨髓里的、属于江南的风雅与坚韧。

      绍兴,像一坛被我浅浅尝了一口的老酒,余味悠长,足以让我在往后纷扰的都市生活中,反复回想,细细品味。它成了我心中一个安放的江南梦,一处可以随时回去的精神原乡。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