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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在八三年    ...

  •   后脑勺的钝痛像钻子似的往天灵盖里扎,陈向东骂了句娘,费力地睁开眼。

      入目是糊着报纸的土坯墙,报纸边角卷了毛,印着的“计划生育”四个黑体字还带着油墨味。屋顶挂着个昏黄的灯泡,拉线开关垂在半空,风一吹就轻轻晃悠,映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哆嗦。
      “这哪儿?”
      他想坐起来,腰眼却猛地一酸,疼得他倒抽口冷气。这一动,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尤其是左边胳膊,抬一下都费劲。
      “向东?你醒了吗?”
      一个粗糙的女声凑过来,带着哭腔。陈向东转头,看见个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头发用根红绳扎在脑后,鬓角有了白丝,眼眶肿得像核桃。
      这张脸…好像有点眼熟,但是想不起来是谁。
      “我要喝…水”说完之后才发现自己嗓子干的可怜,像烟囱一样干的冒烟,还把自己吓一跳。
      这声音粗嘎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哪是他那个常年泡在空调房里、说话都带着点温吞的嗓音?
      “好,好,好,我现在去给你搞”
      “哎哎,水来了”妇女手忙脚乱地端过炕边的粗瓷碗,碗沿还缺了个角,她小心地舀了勺水,凑到他嘴边,“你喝慢点儿,刚刚退烧,别呛着自己。”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陈向东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他看着妇女额角的汗,看着她洗得发白的褂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结着层薄痂,露出的手腕又黑又瘦,指甲缝里全是泥。
      这肯定不是他的手。
      他陈向东,三十岁,互联网公司运营狗,昨天刚加完班,在公司楼下买了个舒芙蕾,过马路时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
      “轰隆”一声,记忆里的巨响仿佛还在耳边炸着 在路边买的舒芙蕾也撒了一地。
      他不是应该在医院,或者…更糟的地方吗?不应该在这个地方的。
      “娘,哥醒了?”话毕,门口就出现一个小脑袋。是个梳着两条小辫的姑娘,约莫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灰的碎花衫,手里还攥着半块啃剩的红薯,“俺刚听见哥说话了”。
      娘?哥?
      陈向东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都涌了进来。
      北方,百乐屯,1983年。
      他还是叫陈向东,今年二十岁,是个出了名的懒汉。前天跟人抢工分打架,被人一闷棍敲在后脑勺上,当场就晕了过去,高烧不退,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都说够呛…只有他娘不信邪,一直要给他看病。
      “老天爷!”陈向东猛地坐起来,后脑勺的疼都忘了,“现在是几几年啊?”
      王秀莲(也就是这具身体的娘)被他吓了一跳,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了啊,咋还说胡话?今儿就是1983年阴历六月十二,你忘了?再过仨月就秋收了。”
      1983年……
      陈向东呆呆地看着自己糙得像树皮的手背,又看了看炕边掉漆的小木箱,箱角堆着的几件打补丁的旧衣服。
      他真的……回来了吗?回到了40年前?
      前世。
      他拼了命赚钱,在大城市买了房买了车,可爹娘走得早,他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赶上。妹妹初中就辍学打工,一辈子操劳,他想补偿,却总被“忙”这个字拖着,直到自己也栽倒在办公桌前…
      “哥,你别吓俺。”陈小丫怯生生地站在炕边,吓得她红薯都不敢吃了,一股脑全给陈向东。“哥,还有一半给你吃吧”。
      红薯黑乎乎的,带着点焦糊味,一看就是在灶膛里煨熟的。陈向东看着妹妹冻得发红的小手,鼻子猛地一酸。
      前世。
      他给妹妹买过进口水果、高档点心,可她总说,还是小时候在灶膛里煨的红薯香。
      “哥不吃,你吃吧。”陈向东的声音有点哽咽,他伸手,想摸摸妹妹的头,手到了半空又停住——这双手,昨天还在跟人打架,还差点让这个家彻底垮掉。
      王秀莲看着儿子这模样,眼圈又红了:“向东,你能醒过来就好。以后别再跟人打架了,好吗?咱家里……经不起折腾了。你爹为了给你抓药,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都给卖了……”
      陈向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记忆碎片里的画面:爹陈老实是个闷葫芦,只会埋头干活,昨天为了给他凑医药费,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抽了半包旱烟,最后咬着牙把那只每天能下一个蛋、娘都舍不得杀的芦花鸡抱去了公社供销社。
      “娘”陈向东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涩意,“我知道了,我以后不去打架了”。
      他掀开薄被想下床,王秀莲赶紧按住他:“别动,你刚醒,再躺一会儿”!
      “没事。”陈向东摆摆手,撑着炕沿坐起身。脚刚沾地,一阵虚浮感袭来,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弱了,长期吃不饱饭,还不爱干活,跟他前世那个虽然熬夜但还算结实的身子骨没法比。
      “我去趟茅房。”他含糊了一句,走出屋。
      院子是泥土打的,坑坑洼洼。西边搭着个柴棚,里面堆着半捆干柴。墙角有个鸡窝,空荡荡的,想必就是那只芦花鸡以前住的地方。
      不久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混着邻居家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空气里飘着泥土和柴火的味道,干净得让人心头发颤。
      这就是1983年的农村,贫瘠,却又充满了生机。
      陈向东扶着土墙,望着远处绿油油的庄稼地,眼眶慢慢热了。
      前世他总说,要是能重来一次,他一定早点懂事,一定好好陪在家人身边。
      现在,老天爷真的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1983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到了这片土地,个体户开始冒头,政策一点点松动,到处都是机会。
      他陈向东,在前世都活了几十年了。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还能让家里再穷下去?还能让妹妹辍学?还能让爹娘再为了几毛钱愁白了头?
      “等着吧。”陈向东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一世,我陈向东,不光要活出个人样,还得让全家都过上好日子!”一阵风吹过,掀动了他洗得发白的衣角,也仿佛吹散了笼罩在这个家上空的穷气。
      他转身就往屋里走脚步比刚刚稳了不少。
      第一步,得先解决肚子问题。然后,赚第一笔钱。至于怎么赚……陈向东的目光落在了院墙外那片绿油油的野菜上,嘴角勾起一抹笑。
      在这个缺油少盐的年代,有时候,一道好滋味,就是最好的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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