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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凯旋的烦恼 本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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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一年最宜人的清秋,皇城却笼着一层异样的躁动。
朱雀大街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檐下红绸未动,人潮已压弯了长街。御林军铁甲森列,长戟如林,将百姓隔在两侧,却仍挡不住那股快要破堤的兴奋。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破喉咙,欢呼如浪潮拔地而起。
长街尽头,玄甲铁骑自晨雾中缓缓逼来,像一道凝着霜的铁流。最前方,残破的“萧”字大纛猎猎作响,旗下乌骓神骏,马背上的青年未戴头盔,乌发束于金冠,玄甲猩氅,像一截浸过血的冷铁。
他极年轻,肤色被北地风霜磨得冷白,眉锋如刃,唇线似削,眸色深得照不进光,只余久经沙场的寒冽杀气。
当朝大将军、卫国公——萧玦,字怀瑾。
半月前,他于北境苍梧川大破突厥,斩首三万,俘敌无算,将国境向北推了整整三百里。今日凯旋,献俘阙下。
“大将军!”
“萧将军!”
百姓的呼声震得屋瓦颤动。
萧玦却似听不见,只微不可察地蹙了眉,仿佛这铺天盖地的敬仰,比敌军的箭雨更难招架。
承天门外,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收刀入鞘。内侍早候在阶前,笑得一脸褶子:“陛下在太极殿等将军多时了。”
萧玦颔首,解剑交鞭,只带着一身未散的边关风雪,大步踏进宫门。
——
太极殿金瓦耀日,百官分列。
永熙帝高踞龙椅,望着丹墀下那道挺拔如枪的身影,眼底盛满不加掩饰的喜悦。
“爱卿平身!苍梧川一战,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陛下洪福,将士用命,臣不敢贪功。”
声音不高不低,像磨亮的刀背,没有温度。
金帛、田宅、奴仆、太子太保虚衔……封赏流水般赐下。萧玦一一叩谢,神情淡得像在替旁人领赏。
封赏毕,殿中忽然微妙地一静。
须发皆白的崔老大人拄笏而出,声如洪钟:“陛下,萧将军功勋盖世,然府中无主,未免冷清。成家方能立业,老臣斗胆,请陛下择良配赐婚,安将军之心,慰将士之望——”
永熙帝抚须微笑,转向萧玦:“怀瑾可有意中人?朕为你做主。”
殿中百余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萧玦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抱拳沉声:“北疆未靖,军中事繁,臣无心顾及私事。且刀口舔血之人,不敢误佳人。”
话已至此,仍有人不死心。
“王某家中有一小女,仰慕将军——”
“犬子侄女正当妙龄——”
萧玦冷声截断:“萧某粗鄙,非良配。”
殿中一时尴尬。永熙帝朗声一笑,圆场退朝。
“退朝——”
萧玦几乎是第一个转身,步伐快得像逃离。
——
承天门外,各府家丁早已堵得水泄不通。拜帖、礼单、香囊、帕子雪片般飞来。
亲兵拼死拦出一条路。萧玦翻身上马,乌骓长嘶,铁蹄踏破夕阳,将喧嚣远远甩在身后。
卫国公府深处,冷月如钩。
他屏退下人,独对空庭。
白日里那些笑容、试探、算计,比战场上的刀光更让他疲惫。
功高震主,帝心难测,他比谁都清楚。
可此刻,他只想片刻清净。
——
同一刻,城东沈府深宅。
抄手游廊曲折,连风都放轻脚步。
缀锦院内,沈家嫡长女沈清猗临窗对账。雨过天青色的裙裾铺陈,像一泓静水。她未施脂粉,乌发以玉簪松松挽起,眉目沉静,指尖拨动算盘,声如碎玉。
侍女青黛悄声而入:“小姐,老爷回府,脸色极臭。听说朝堂上又有人要给萧将军赐婚。”
“结果呢?”沈清猗抬眼,眸色清冽。
“还能如何?那位冷面阎王一句‘无心婚配’,把满殿王公都噎了回去。”青黛掩唇,“外头都传,他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慎言。”沈清猗声音不轻不重,却令青黛立刻噤声。
屋内复归寂静,只余晚桂幽香。
沈清猗却再看不进账册。
萧玦……
这个名字近日如雷贯耳。
她虽处深闺,却对朝局了如指掌:那位少年将军,如今正是帝王手中最利的刀,也是各家眼里最肥的肉。
他拒婚,是不想被任何一方绑住。
而她,却亟需一方能斩断枷锁的利刃。
父亲已数次暗示,欲将她许给年过四十、妻妾成群却手握漕运的李尚书做续弦。
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让她作呕。
她需要一个变数。
一个足够锋利的盟友。
一个……契约。
若能以婚姻为盾,为他挡去漫天桃花;
若能以他的威名为刃,为她劈开沈府囚笼——
各取所需,明码标价,互不亏欠。
这念头惊世骇俗,却像一粒火种,落在她冷静的心湖,顷刻燎原。
窗外残阳如血,四方庭院被映得愈发逼仄。
沈清猗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
三日后,宫中庆功宴。
那或许是她唯一能与萧玦面对面,抛出这场交易的机会。
——
夜沉下来,卫国公府的乌骓在厩中打了个响鼻。
萧玦负手立于庭中,月华如霜,披了他满身。
他不知,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已在暗处将他列为破局之刃。
而一场始于算计与交易的秋雨,正无声浸透燕京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