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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风波   李道宗 ...

  •   李道宗投壶投得手酸,将最后一支箭随手一掷,也不看中没中,转身便往这边凑过来。

      “你们在说什么呢,这般热闹?”他笑嘻嘻地挤到李世民身旁,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明达身上,神情忽然带了几分困惑,“说来我一直想问——这位小娘子,怎么一直喊长孙娘子‘阿娘’?虽然你俩长得确实有些相像……”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又转头看向李世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指着他,瞪大眼睛:“不对,等等——你,你怎么也像她?这鼻子、这嘴巴……”

      他又扭头看看长孙洛漪,又看看李世民,嘴巴张了张,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比划,声音压得极低却偏偏所有人都能听见:“不会吧……不会吧……”

      长孙洛漪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别过脸去。

      李道宗话没说完,长孙无忌和李世民同时抬脚,一人踩了他一只脚。李道宗“哎呦”一声,龇牙咧嘴地弯下腰,却听李世民低声道喝到:“胡说什么?坏了人家娘子的清誉,你担得起?还有你懂不懂常识,知不知道妇人几岁才会生育?”

      长孙无忌也瞪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施礼:“失敬!失敬!”

      李道宗捂着脚,委屈巴巴地嘟囔:“我就随口一说……确实像你俩嘛……”见三人都不理他,只得讪讪地闭了嘴。

      长孙洛漪面色微红,依旧不理睬他,只低头替李明达整了整衣领。李明达缩在她怀里,悄悄弯了弯嘴角——这个家伙虽然语出惊人,但也确实道出了真相,不过是不可为人知的真相……李明达握住长孙洛漪的手,后者正给她绽开一个甜甜的微笑……至少是现在不能道出的真相,她这么想着。

      李玄霸坐在一旁,将这场小闹剧尽收眼底,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笑意,轻轻咳嗽两声,把话头接了过去:“话说小娘子……我也很好奇呢。”

      李明达微微一怔,她心里清楚,自己这个“阿娘”叫得名不正言不顺,在这个时空里,长孙洛漪才十二岁,未出阁,更没有生过孩子,可这是她跨越千年、穿越生死才换来的亲近。

      李明达抬眼看了看众人,又低头捏了捏衣角,刚要开口,长孙无忌轻叹一声,将前因后果简要说了——如何在高府门前发现这孩子,只知她父亲被征辽东、音讯全无,母亲早逝,便将养在身边。“她年纪小,记不清事了,只记得母亲的模样。”长孙无忌说着,目光落在李明达依偎着长孙洛漪的小小身影上,声音放轻了些,“洛漪心善,这孩子又黏她,便日日唤着‘阿娘’,我们也不忍纠正。”

      李道宗恍然大悟般轻哦一声,没再继续追问,看向李明达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惜。李世民眉眼瞬间放柔,毫不掩饰满心怜爱,伸手轻轻揉了揉李明达的小脑袋。一旁的李玄霸也按捺不住,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软嫩的小脸蛋,唇角漾起温和的笑意。

      晚膳时分,窦氏热情款待众人,特意吩咐备了精致的菜肴,尤其叮嘱给长孙洛漪母女留了一碟炙鹿肉。侍女悄悄送到高氏席前时,高氏只是微微颔首,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窦氏。窦氏正含笑与人说话,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往这边掠了一下。

      高氏心知肚明——这是窦夫人的心意,更是李家二郎的心意。她低头看了看身旁正专注吃兔肉的女儿——下午的投壶显然是消耗了她大量的体力,现在吃得正香——高氏唇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默默拈起一块鹿肉,轻轻放到长孙洛漪碗里。

      长孙洛漪低头看着碗里多出的那块肉,开心地抬眸看向母亲。高氏神色如常,正替李明达夹着胡饼,仿佛不过是顺手一夹。她便也不多问,安安静静地吃了。

      正吃着,李道宗不知从哪儿钻了过来,绕过食案,弯腰凑到长孙洛漪身旁,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神秘:“长孙娘子,借一下小兕子,就一小会儿。”

      长孙洛漪还未及反应,他已伸手将李明达从席上轻轻提了起来,像抱一只小兔子似的拢在臂弯里,大步往廊下走去。

      长孙洛漪先是一怔,身子微微前倾,下意识想唤住他。可看着李道宗那副大大咧咧却并无恶意的模样,又想到这是在李家地盘,窦夫人还在正席上坐着,料想也不会出什么岔子。她唇边那声呼唤含了含,终究咽了回去,只轻轻摇了摇头,重新执箸,夹了块鹿肉慢慢嚼着,由他去了。

      “道宗!”李世民低喊一声,正要起身。

      “就一小会儿!”李道宗头也不回,朝后摆了摆手,“保证完璧归赵!”

      李玄霸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李世民道:“由他去吧,他虽看着冒失,应该会有分寸。”

      李明达被李道宗抱到廊下拐角处,只见他蹲下身子,与她平视,压低声音说:“小兕子,我打听到一个地方。城外有个庄子,收容了不少从辽东回来的征夫,有些伤了残了,有些没了去处。我想着……你阿耶不是也被征去了吗?说不定,他也回来了呢?我带你去看看?”

      李明达一愣,那个“阿耶”是编出来的,她真正的阿耶其实就在此地。她张了张嘴,声音软软的:“可是……这种事,要先和阿娘说呀。”

      “没事没事!”李道宗一拍胸脯,笑起来,“你阿娘心善,肯定不会拦着。”他说着,已经抱着她往外走了两步,步子大得李明达不得不用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领。

      “公子——等等呀——”李明达回头,隔着人群想寻找阿娘的身影。

      长孙洛漪正低头喝着汤,并未注意到廊下的动静。

      李道宗已经穿过月洞门,将李明达稳稳放在马车前,回头朝灯火通明的厅堂望了一眼,咧嘴笑道:“走喽!去找你阿耶!”

      李明达被他抱上车,心里七上八下的。她那个“阿耶”是编出来的,可李道宗一番好意,她又不忍拂逆,只得乖乖坐好,小手扒着车窗往外看。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越走越偏。空气里渐渐弥漫起一股混杂着草药、汗臭和劣酒的气味。路边三三两两聚着些衣衫褴褛的汉子,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着腿,眼神空洞而麻木。还有些人窝在墙根下,抱着膝盖发呆,身上的旧伤血迹斑斑,像是从战场上爬回来便再也没人管过。

      李明达心里“咯噔”一下,指尖微微发凉。她偷偷攥紧了衣角,不安地望向李道宗。

      “别怕,这些人大都是从辽东退下来的。”李道宗低声安抚她,“我打听过了,这附近常有征夫聚着,说不定你阿耶也在其中……”

      话未说完,马车忽然一颠,停住了。

      几个蓬头垢面的汉子从暗处走出来,挡在车前。李道宗皱了皱眉,正准备让部曲上前驱赶,却发现不知何时,马车两侧也围了许多人。他们的衣着比流民稍齐整些,眼神却比路边的残兵更加凶狠,手里握着棍棒和短刀。

      李道宗心头一凛,下意识护住李明达。

      他看清了为首那人的脸——匪首目光阴鸷地扫过他腰间的金刀和玉佩,嘴角缓缓浮起一抹冷笑。李道宗虽只带了三两个部曲,但衣着精良、佩戴金玉,一看便是世族子弟,若是绑了,赎金不菲。匪首当机立断,低喝一声:“拿下!”

      部曲奋力抵抗,却寡不敌众,片刻间便被打翻在地。李道宗武艺不弱,但护着李明达束手束脚,兼之对方人多势众,终于还是被按住肩膀,反剪了双手。他被按在地上,脸颊蹭着粗粝的泥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坏了坏了,这下可闯大祸了。

      他扭头看向李明达,生怕她被吓哭,却见那小娘子虽脸色发白,却咬着嘴唇没有出声,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像是在说“我没事儿”。

      李道宗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心疼,正想开口安抚她,一块破布已塞进他嘴里。

      晚宴正酣,一位与长孙洛漪相谈甚欢的娘子起身离席更衣。路过月洞门时,恰好瞥见李道宗抱着李明达登车的背影。待她回来时,路过府门,见守门的部曲正低声交谈,便好奇地问了一句:“方才瞧见李家二郎堂弟抱着个小娘子上了马车,这是往哪儿去呀?”

      部曲认得她是府中客人,又见她神色随意,便如实答道:“回娘子的话,公子说带那小娘子去城南一趟,替她寻父亲。听说是征夫们落脚的地方,不远。”

      娘子闻言心中一沉。她耳闻城南那片区域,收容的多是辽东溃散的兵勇和流民,鱼龙混杂,常有斗殴劫掠之事。李道宗一个半大少年,带着个孩子去那种地方,若是出了什么事……

      她想起下午与长孙洛漪闲聊时,长孙娘子对小娘子的疼爱半点不掩。踌躇片刻,她招手唤来贴身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女点头,借着暮色悄然回到厅中,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将话递到了长孙洛漪耳边。

      长孙洛漪听完,紧紧皱起眉头,碰掉了一根漆箸。一旁的高氏闻声转头,见女儿面色微变,便轻声问道:“怎么了?”

      长孙洛漪定了定神,扯出一抹笑,摇摇头:“没事,出神碰着了。”她若无其事地重新执起漆箸,却没再动筷。待高氏转回去与旁人说话,她才侧身扯了扯长孙无忌的衣袖,压低声音:“阿兄,李道宗带兕子往城南去了——那边是征夫聚集的地方,我怕出什么事。”

      长孙无忌神色一凛,正要开口,李世民已不知何时走到近前。他时刻留意着长孙洛漪的动静,见她和长孙无忌神色有异,便不露声色地凑了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长孙洛漪快速将事情说了一遍。李世民脸色微变,眉头也皱了起来沉声道:“不要惊动旁人。无忌,你从侧门出去备马,我去取弓箭。洛漪,你寻个由头先离席,到西角门等我们。”

      三人对视一眼,分头行事。不多时,便在府外悄然汇合,翻身上马,往城南疾驰而去。

      他们刚走不到一炷香,一名部曲慌慌张张地跑进厅堂,将一张皱巴巴的纸笺和一柄金刀递到窦夫人手中。窦氏认得那是李道宗素常喜爱的刀饰,展开纸笺一看,面上的笑意渐渐凝住——纸上歪歪斜斜写着几行字:明日亥时,备好黄金五百两,送至城南山脚。如有异动,荒野抛尸。

      窦氏将纸笺轻轻折起,收入袖中。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如常地继续与身旁的夫人说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抬眼望向李世民空着的座位,又看了看长孙洛漪方才坐过的位置,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时辰和应对之策。秋风卷着纸笺的一角,在她袖中窸窣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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