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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微澜   时序入 ...

  •   时序入秋,大兴城的天空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辽东战败的消息,如同带着腥气的瘟疫,悄无声息地渗透进都城的每一处缝隙。溃散的兵勇,绝望的民夫,化作一股股失控的浊流,冲击着原本就已绷紧的秩序。

      唐国公府内,连日来笼罩在一片压抑之中。李玄霸的病,在这个多事之秋骤然沉重。他本就单薄的身子,如同风中残烛,一场秋雨带来的寒气,便让他卧榻难起。汤药灌下去,也似石沉大海,只留下满室苦涩。

      李明达因戏水那日受寒埋下的病根,也再次反复。低热缠缠绵绵,将她的小脸蒸得绯红,精神也恹恹的,再不见往日活泼。

      她靠在枕上,听着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又联想到近日辽东战败和从舅舅那儿听到的三叔加重的病情,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回天的悲凉。

      她改变了一些事,她留在了阿娘身边,她促成了阿耶阿娘的初见……可有些东西,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牢牢系在命运的轨迹上,无论她如何挣扎,依旧会轰然降临。比如这场注定失败的远征,比如三叔似乎注定孱弱早夭的命数,甚至……包括她自己这具似乎也难逃宿疾困扰的身体。

      一种跨越时空的悲伤攫住了她,为国家倾颓的预兆,为亲人堪忧的命运,也为自己这看似逆转,实则依旧充满变数的未来。窗外暮色渐浓,晚风拂过树叶声响,衬得屋内愈发静寂。她只觉眼眶一热,滚烫的泪珠便如断线玉珠般簌簌滚落,纤弱的小身子裹在薄衾里,因压抑的抽泣而不住颤抖。

      “兕子这是怎么了?”长孙洛漪着一身水蓝色襦裙进来,见榻上的李明达哭得可怜,忙快步趋前,伸手便要扶她,“快别哭了,可是哪里疼?”话音未落,少女温热的掌心已覆上李明达的额头,触到那不同于常日的温度时,秀眉当即蹙起,语气里添了几分急意:“怎的还发热了……”

      李明达的声音裹在哽咽里,抽抽嗒嗒地唤她:“阿娘……”又伸出小手,攥住长孙洛漪的衣袖,“阿娘,抱……抱紧我……”

      长孙洛漪见她这般依赖自己,心下软了半截,当即俯身将她从榻上轻轻扶起,拿锦被裹住她的后背,再伸手牢牢搂进怀里,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头,温声问:“这样靠着,可舒服些了?”

      李明达把小脸贴在长孙洛漪颈间,鼻尖触到她衣襟上淡淡的兰草熏香,眼泪却流得更凶了,湿热的泪液浸透了长孙洛漪的衣襟。她抽泣着,一字一顿说得艰难:“阿娘,兕子……兕子心里好难过……”

      长孙洛漪只当她是病中体虚,才惹得情绪这般脆弱。她抬手轻轻拍着李明达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哄襁褓中的婴孩,又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声音放得愈发柔和:“乖,莫怕,有阿娘在呢。许是这热症扰得你心烦,喝了药便会好的。”她顿了顿,又笑着哄道:“等你身子好些了,阿娘便叫无忌阿兄,咱们挑个晴好的日子,去城外的柳堤上放纸鸢——就放你前几日念叨的那只凤凰鸢,好不好?”

      感受着少女轻柔的动作和她充满关爱的顾念,李明达在她怀中蹭了蹭,鼻尖依旧泛着红,泪水却渐渐收了些。最爱的阿娘就在身边,也许自己应该要享受与阿娘这场奇迹般的相遇,而不是去忧虑其他的事情——这么想着,李明达攥着长孙洛漪衣襟的小手松了松,声音带着未散的鼻音:“真的么?阿娘不骗兕子?”

      “真的!”长孙洛漪笃定地回答她,见她一双杏眼蒙着水汽,睫毛上还沾着的泪珠,便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你安心好好修养。”说着,便扶着她躺回榻上,拉过锦被盖到她胸口,又细心地掖了掖被角。

      这话似有安抚之力,李明达紧绷的肩头渐渐放松,眼皮也开始发沉。长孙洛漪见她睡意渐浓,便放轻了动作,静静坐在榻边守着,直到帐内响起均匀的呼吸声,才悄悄起身。

      廊外升起一弯浅月,她款步走出,恰与迎面而来的母亲高氏撞个满怀。

      高氏伸手便将她揽进怀里,心疼道:“妹妹,这几日你守着小兕子,也得顾着自己身子,别让阿娘揪着心。”

      少女把脸埋在母亲怀里,声音闷得像含了棉花:“我也说不清,小兕子一病,我这心就像悬在半空,怎么都放不下来。”

      高氏无奈地用指腹蹭了蹭她的脸颊,语气带了点嗔怪:“你呀,还没做阿娘就这般放不下心,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儿,岂不是要把自己熬垮?”

      少女仰着头,亮晶晶的眼眸望向自己的母亲:“阿娘,虽然有些不可思议……有时候看着小兕子,我真觉得她就是我亲生的孩子。”

      高氏心尖一软,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不只是你,我们都把小兕子当亲骨肉疼,阿娘只是怕你累坏了。”

      “阿娘,”少女声音轻了些,“明早我想出门一趟,为兕子祈福。”

      高氏望着她眼底的执拗,终是叹出一口气,指尖轻轻拍着她的背:“刚说让你歇着……罢了,我陪你一起去,我们娘俩一起求,求小兕子早点好起来。”

      少女点点头,松开手却仍挨着高氏,亦步亦趋地跟着。高氏见状,索性牵住她的手,母女两人并肩走回屋,高氏替她掖好被角,看着她眼底的疲惫渐渐被睡意取代,才轻手轻脚掩门离去。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高氏便与长孙洛漪一同出了门。马车驶出永兴坊,越靠近城门,街景便愈发触目惊心。往日熙攘的官道旁,竟三三两两躺着不少面带菜色、衣衫褴褛之人,更有甚者,身上还带着未曾妥善处理的伤口,血迹污浊了破旧的征衣,眼神麻木或带着戾气,无声地控诉着辽东前线的惨烈与溃败后的混乱。

      高氏紧紧握着女儿的手,面色凝重,低声道:“不想竟已到了如此地步……”长孙洛漪透过窗帘一角望向窗外,那浅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忧色,大兴城的根基,似乎已在远方战火的震动下,出现了细微却致命的裂痕。

      马车在山门前停下。母女二人刚下车,便听得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身着月白色圆领澜袍,骑着一匹红棕骏马正勒缰驻足。晨光熹微中,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搭给一旁的部曲,动作间带着几分洒落利落。正是李世民。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高氏母女,眼中瞬间闪过毫不掩饰的惊喜,快步上前,对着高氏恭敬行礼:“高夫人。”目光随即落到长孙洛漪身上,语气不自觉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长孙娘子,也来祈福?” 这一身素雅衣着,衬得他少了几分平日的锐气,倒添了几分清朗书卷气。

      长孙洛漪闻声转头,见到是他,眼里掠过一丝讶异,目光在他那身素雅的衣袍上停留一瞬,随即漾开浅浅的笑意:“听闻三公子抱恙,愿早日康健。”

      李世民见她回应,心头一热,忙道:“多谢娘子挂怀。”他看着她秀美的面庞,想起那日她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耳根微热,一时竟不知再说什么,只觉周遭香火气都仿佛因为她的存在而清甜了几分。

      高氏在一侧旁观,联想他前些日子的互动,分明把少年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又见他眼下有淡淡青影,知他定是为弟疾忧心,便出声温言道:“二郎也是来为三郎祈福的?有心了。”

      李世民这才回过神,对高氏恭敬道:“玄霸近日身上难受,做阿兄的旁的也帮不上,只能来为他祈祈福了。”他顿了顿,目光忍不住又落在长孙洛漪身上,见她正微微歪头似乎正打量着他,眼神清澈,他便把话头续上:"不想在此偶遇,实在是......缘分。夫人与娘子今日是为小兕子祈福吗?”

      少女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声音轻柔:"祈愿小兕子和三公子都能快快康健。"她说着,侧身让开道路,"李公子请先行。"

      李世民看着她这般坦率又温柔可人的模样,心中悸动更甚。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郑重拱手:"那某先行一步,不打扰夫人与娘子了。"说罢便转身拾级而上,月白色的衣袂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高氏将两人这短暂的互动看在眼里,却未做言语,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柔声道:“我们也进去吧。”

      进入寺中,香客竟比往日多了不少,大多面带愁容,显然都是被这动荡的时局与家中的变故所扰。

      祈福完毕,高氏遇到几位相熟的命妇,便站在廊下低声交谈起来,言语间不免提及辽东败绩、流民增多以及大兴城中愈发紧张的气氛,皆是忧心忡忡。

      长孙洛漪静立母亲身侧,礼节性地向几位夫人问好后,便觉她们翻来覆去不过是些抱怨与无用的担忧,甚是无趣。她见母亲一时半会儿似乎谈兴正浓,便悄悄扯了扯高氏的衣袖,低声道:“阿娘,我去那边走走,采些新鲜野菊,回去给兕子插瓶……”

      高氏知她性子,点头允了,只叮嘱莫要走远。

      长孙洛漪便带着阿桃,沿着寺后小径缓步而行。秋日山间,野菊初绽,星星点点,煞是可爱。她俯身采摘,心思却飘得有些远,想着兕子的病情,想着方才路上所见,心头沉甸甸的。

      然而,当她捧着一束淡雅的野菊,心情稍霁地返回寺前那片相对开阔的平地时,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只见方才母亲与几位命妇驻足交谈之处,竟被一群手持棍棒、柴刀,神色凶狠慌张的壮汉围住了!这些壮汉衣衫混杂,有些还穿着残破的隋军号衣,眼中布满血丝。高氏与其他几位命妇被他们驱赶在一处,个个吓得面色惨白,瑟瑟发抖,一名脸上带疤的壮汉正恶声恶气地低吼着,显然是在索要钱财。

      长孙洛漪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立刻拉着阿桃隐到一棵大树后,强迫自己冷静。部曲并未跟至寺后,此刻呼救未必来得及,反而可能激怒匪徒。她目光飞速扫过现场,对方约有十余人,分散站立,看似混乱,却隐隐堵住了所有去路。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侧后方树林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潜行靠近——是李世民!他显然发现了此地的异常,正利用树木掩护,锐利的目光如同猎鹰,迅速评估着局势。

      两人隔空对望了一眼。李世民眼中满是意外和担忧,而长孙洛漪,在最初的惊慌后,迅速地冷静下来,对他极轻、极快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贸然行动。她深吸一口气,脑中念头飞转。

      她将手中的野菊塞给阿桃,自己则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裙,竟主动从树后走了出来,步履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柔弱,向着那群匪徒走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诸位好汉,且慢动手!”

      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匪徒的注意。那匪首也是一愣,警惕地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柔弱美貌的少女。

      长孙洛漪走到离匪徒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被挟持的母亲,见她虽惊恐却暂无性命之忧,心下稍安。她对着匪首,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好汉们不过求财,何必伤及无辜女眷?我等皆是家中女流,身上所携财物有限。若诸位信得过,我可修书一封,让家人速速送来赎金,必不让诸位空手而归。若是伤了人,惊动官府,反倒不美。”

      她说话间,手指微微一动,指向寺庙方向,暗示家人就在附近,可以快速取钱。此举既安抚匪徒,表明合作态度,为可能的救援拖延了时间,又巧妙地用身体挡住了匪首部分视线,为李世民创造了移动的机会。

      李世民在暗处看得分明,心中又是震撼又是激赏。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稳住匪徒,制造混乱,里应外合。

      他不再犹豫,如同灵猫般借着地形掩护,迅速绕向匪徒侧后方。他看准了匪徒堆放抢来之物的地方,那里有从女眷身上搜刮的荷包、首饰,凌乱地堆在一起。

      就在匪首被长孙洛漪的话语吸引,略有迟疑之际,李世民猛地从竹林后窜出,没有直接攻击人,而是飞起一脚,狠狠踢向那堆财物。包裹散开,里面的金银首饰瞬间哗啦啦滚落一地,在阳光下反射出诱人的光芒。

      “钱!我的钱!”匪徒中顿时一阵骚动,离得近的几人下意识就弯腰去抢,阵型瞬间出现了混乱。

      “就是现在!”长孙洛漪看得真切,低喝一声,猛地拉起最近的高氏,同时对其他吓呆的命妇喊道:“快跑!往寺里跑!”

      高氏反应过来,与其他女眷一起,尖叫着向寺庙大门方向狂奔。

      “找死!”匪首反应过来,勃然大怒,挥刀就要砍向离他最近的长孙洛漪。

      “嗖!”

      一支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匪首持刀的手腕!却是李世民不知何时已夺过一名匪徒掉落的简陋猎弓,虽不顺手,但如此近的距离,以他的箭术,已是足够。

      匪首惨嚎一声,兵刃脱手。

      李世民弃弓,拔出随身短刃,如猛虎入羊群,身形矫健地切入混乱的匪徒之中。他并不恋战,每一击都旨在逼退对手,为命妇们逃离创造空间。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杀伐之气,与平日那个会为她失神的少年判若两人。

      长孙洛漪则护着母亲,一边跑,一边不忘捡起地上一根掉落的粗树枝,警惕地注视着后方。当一名匪徒绕过李世民,红着眼朝她扑来时,她毫不犹豫地举起树枝,用尽力气横扫对方下盘,匪徒猝不及防,被绊了个趔趄。

      就在这时,寺庙内的僧侣与听到动静的香客、以及高家留守的部曲也终于赶到,呼喝着冲了过来。

      匪徒们见势不妙,又失了首领,顿时斗志全无,哄抢起地上散落的财物,作鸟兽散。

      长孙洛漪扶着惊魂未定的高氏,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李世民望过来的目光。他额角带着汗珠,素色衣袍上沾了尘土,手持短刃,眼神依旧锐利,但在看到她安然无恙时,那锐利之下,清晰地映出了如释重负的关切,以及难以言喻的、并肩而战后的激赏与悸动。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落在他们之间,空气中虽弥漫着未散的紧张,无声的涟漪却在悄然荡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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