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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直到一双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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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少迟窝在沙发上休息,想睡觉却睡不着,回国后发生的一切顺着记忆的缝隙涌现出来。
住进沿河新村后,他用剩下的钱,咬咬牙买了一辆二手电三轮,跟着刘胜华学摆摊卖水果。这生意投资小,现金回流快,时间自由,不放心母亲时,还能把人捎在身边。
但是他不忍心让母亲受这样的苦。
曾经的董事长夫人,出入有司机接送,奢侈品店的常客,贵妇圈里运筹帷幄的贤内助,如今却要被他骑着电三轮载着在街边卖水果……每次想到这儿,他的心脏就会酸涩难忍。
可他不敢把母亲单独留在家里,他怕母亲独自在家,犯病时孤立无援。
薛云娟是个很优雅的人,犯病时也是如此。
她不会大吵大闹,反而是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不停嘀咕着安慰自己的话。
可那份从眼神里溢出来的焦虑、藏在颤抖指尖的不安、攥着衣角时的恐惧,还有那股深入骨髓的无助,都比任何激烈的情绪更让慕少迟心疼。
一次一次地尝试中,他找到了安抚母亲的方法。
只要给母亲足够的安全感,她就会慢慢缓解。
所以不论多麻烦,他只能把母亲带在身边。
可是薛云娟似乎很畏惧别人的目光,跟他出来的次数多了,越来越抵触踏出家门,甚至还会在儿子忙着招呼顾客的空档,偷跑回家。
慕少迟发现时又急又气,转身就去买了个儿童手表,硬邦邦地跟她说:“每天都得戴着,不然我就买副手铐,把你跟我铐在一起。”
薛云娟是个很讲究的人,她喜欢穿旗袍制式的衣服,穿这种衣服应该配镯子或是精细的金链,不应该配儿童手表。
不,穿什么衣服都不应该配儿童手表。
可她明白儿子为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所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郑重地点点头,答应了。
她一直觉得她的迟宝会成为聚光灯下闪耀的大明星,可是她的迟宝因为她,变成了一个卖水果的小摊贩。
也……挺好的。
没人注意,没人议论,没人看见,就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平淡过一生,也挺好的。
母亲的病和生活的难渐渐磋磨掉了慕少迟的生气,他似乎已经忘记了父亲的车祸,忘记了以前的一切,每天都在思考怎么才能在照顾好母亲的同时,赚更多的钱。
还好有刘胜华的帮衬。
他通过监控看见母亲发病时,立马往家赶,刘胜华就会帮他顾着生意。
慕少迟长得帅,嘴也甜,不仅在批发市场吃得开,在顾客里也吃得开。
大爷大妈们都很喜欢找他买水果。
可同行们似乎总看他们不顺眼,明里暗里使绊子不说,还偷偷给城管报信,专挑他们出摊时来查。
他跟刘胜华蹲在路边抽了半包烟,一合计,干脆凑钱在街口租了间十来平米的小商铺,踏踏实实卖水果。
慕少迟建了好几个顾客微信群,都是这阵子里攒下的熟客。
进来水果,他在群里拍几张透着水光的照片,底下立马就有人接龙下单,小店就这么顺顺当当开了起来。
刘胜华守着店,迎来送往,慕少迟专心负责进货,每天天不亮就去水果市场打转。
顾客们很奇怪,明明又高又帅那个小老板在店里的时候生意会更好,为什么他不守在店里?
这事儿也只有两个老板自己心里清楚。
慕少迟接触这一行晚,但是他的嘴巴灵,不光是能说会道,更绝的是谁家的货好吃他一尝就能尝出来,所以他总是能进来好吃又便宜的水果。
再加上他需要经常回去看母亲的状况,自然就把刘胜华“绑”在了店里。
不过他也没闲着,偶尔也会骑着三轮车去菜场门口摆会儿摊,支个小黑板写着店里同款,今日尝鲜价”,既能多卖些货,也能给小店引波客流。
小店开了两年,生意一直都不错。除去房租水电之类的必要开销外,平均下来,两人每个月能分到大几千。
慕少迟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三点了。
他尽量轻的从沙发上起身,可还是惊动了母亲。
“醒了?感觉好些了吗?”慕少迟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柔和。
薛云娟慢慢坐起身子,揉着太阳穴,轻声问道:“妈妈……是不是又犯病了?”
慕少迟倒了杯水递给母亲,语气里带着歉疚:“怪我,说了不该说的,让你不高兴了。”
这句话像是暗语,薛云娟接过水,了然地点了点头。
她记起了儿子说让她别活在记忆里,说她的丈夫不会再活过来……可那之后儿子说的话,就像被塑料袋捂住了似的,只剩下呜呜哝哝的杂音,怎么也听不真切。
母子俩很默契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薛云娟喝光了杯子里的水,慕少迟刚好换了衣服从卧室出来。
“妈,你说的那个香水去哪里定制?我一会儿去看看。”慕少迟一边换鞋,一边问道。
三年前,家中所有资产被查封,法院特许他们回老宅取些私人物品,仅限衣物、常用家具和生活必需品。
当然,那些价值不菲的家具是不允许动的。
那时慕少迟刚租好房子,把从老宅拉来的东西一股脑搬进来,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要不他还得额外花钱购置。
虽说从家里取来的东西不多,但是足以装饰这个院子。
刘胜华每次去找慕少迟,看着雕花的实木家具和略微磨损的真皮沙发,都会感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资本家的“破烂”都是普通老百姓望尘莫及的。
用着熟悉的家具,穿着以前的衣服,住在环境清幽的小村子,薛云娟的病情好转许多。
三年来,除了生活必要的开销,她从没有跟儿子张口要过钱。
从家里拿出来了不少化妆品,即便现在已经过期,她还是在用。
直到那瓶香水马上就要见底,她才犹豫着跟儿子开了口。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执着于这些东西,就像每次摸着熟悉的沙发和衣柜,穿着以前的衣服……能闻见熟悉的香味,她就莫名心安。
慕少迟知道母亲用的那瓶香水,对他现在经济的状况来说,贵得有多离谱,但是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他对妈妈,总觉亏欠。
而且这是三年来,妈妈第一次开口要东西。
薛云娟走到儿子身边,拿着防晒霜帮他擦脸:“就在咱们家隔壁那条街上,是一栋小楼,墙上有个木牌写着[桃花面],对了,你等等。”
她放下手里的防晒霜,去卧室拿出那瓶香水,喷在了儿子的手腕:“你去了,老板一闻就知道。要是……要是她问起我,你不要告诉她妈妈的近况。”
薛云娟脸上有些尴尬,转而又自嘲地笑了笑:“以她的性子,应该不会问的。”
母亲说的“咱们家”,指的是慕家以前住的别墅区,那里是整个城市的富人聚集地,家家户户都是带花园的独栋别墅。
慕少迟闻着浓郁的栀子香,微微蹙起眉。
他实在不懂,自己明明可以拿着香水瓶去的,薛女士为什么非得把香水喷在他身上。
罢了,自己的妈只能自己宠。
他很快换上副轻松的笑脸,伸手抱了抱母亲:“那我走了啊,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开车小心些。”
走出家门,慕少迟摸出烟盒点燃了一支烟,他担心烟味会掩盖住香水的味道,特意用右手夹烟,把被喷了香水的左手藏进了裤子口袋。
吞云吐雾后,他扔掉烟头,用脚踩灭,快速钻进了车里。
下午三点的太阳依旧毒辣,热烈的阳光刺的人睁不开眼,他戴上花十五块买来的墨镜,开着小电车离去。
他先去了店里。
烈日骄阳下,没什么人愿意来买水果,刘胜华坐在店里的椅子上,拿着手机大杀四方。
一阵香气来袭,刘胜华很陶醉的吸了吸鼻子,可眼睛却不舍得离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道:“美女随便看啊,挑好了我帮你称重结账。”
“美你大爷。”慕少迟的声音伴着他的巴掌,同时落在了刘胜华的后脑勺,“少玩会儿手机吧。”
掌风带着一股香气,刘胜华没有被打得恼怒,反而又使劲儿嗅了嗅,还是没有抬头:“操,去相亲还至于喷香水?要不要这么精致,郝萱她表姐这么大魅力?”
慕少迟没搭理他,在店里查看每一样水果,擦拭、整理、摆台,顺便记下了明早需要进哪些货。
刘胜华看着屏幕上的【胜利】,得意的啧了两声,才按灭手机揣进裤兜,晃到慕少迟身边,很欠揍的挑眉问道:“相亲战果如何?”
“滚蛋!”慕少迟没好气地骂了句,抬脚踹在好友屁股上。
刘胜华哎呦一声,下意识想抬脚还回去,结果刚一抬腿,脚上的人字拖飞出去老远,他只好悻悻的撇撇嘴,颠颠儿跑过去捡鞋。
“看样子是不满意啊……”刘胜华穿上鞋子,很认真地思考着,“你谈过恋爱吗?”
慕少迟白了他一眼,反问:“你谈过?”
刘胜华春风得意地仰起脸,拍着胸脯道:“爷们儿马上就脱单了!”
“哪个没长眼的要进火坑?”
“不许这么说我家萱萱。”
慕少迟擦苹果的手顿了顿,露出诧异的目光:“郝萱?!你俩玩儿真的啊?”
郝萱和刘胜华都是沿河新村的,跟他们读同一个高中,但是不同班。
同时,郝萱是慕少迟现在的邻居,孟恬是她的表姐。
郝萱家门口有条河,就是沿河新村的河,村子里的孩子们都爱去河里玩水。郝家跟刘家住得很近,只隔一条街,他们俩穿开裆裤就认识,算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
刘胜华从小就喜欢郝萱,可郝萱心气儿一直很高,一门心思要往外闯。她考去外地读大学,学的是药剂学,毕了业原以为靠自己也能站稳脚跟,没承想兜兜转转一年,还是回了家。
自己闯真是闯不动。
家里托关系,把她安排进了一附院药房,才算安稳下来。只是大学谈的那个男友留在了外地,异地恋熬了一年,终究还是散了。
刘胜华抓住了机会,开始对郝萱穷追猛打。两年过去了,慕少迟以为他俩不会有结果,谁知今天就听到了这么个消息。
虽然他不太相信,可是看好友的样子,应该是十拿九稳的。
真是烈女怕郎缠。
“这么吃惊干什么!今天晚上我接她下班,就跟她表白!”
“你都没表白呢,说得像是追到了一样。”慕少迟又赏他一脚,“等真追到了再通知我。”
两人闲扯了几句,店里就开始上人了。
明天是周一,不少家长会在送孩子返校前,来店里挑些水果让孩子带去学校。
慕少迟至今不太明白,现在的高中怎么都兴住校,他们那时候明明都是走读,只有刘胜华这种家离学校特别远的,才会在宿舍住。
店里渐渐热闹起来,来买水果的大多是女性,刚进门就被一股香气勾住了。
俩年轻光棍守着的水果店,突然飘出这味道,确实新鲜。
刘胜华像是为了报复刚才挨的两脚,但凡有人问起,就挤眉弄眼地大声说:“我们家小慕同志,今天去相亲啦!”
这话一出口,那些姐姐阿姨的八卦之魂瞬间被点燃,哪还急着送孩子,围着慕少迟就问开了:
“姑娘多大啦?”
“是本地人不?”
“看着你俩有戏没?”
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慕少迟被问得头都大了,好不容易瞅个空子从人群里溜出来,赶紧发动小电车。得先去找到那家香水店,把母亲交代的事办了,也能早点把这一身香味洗掉,省得再被人打趣。
一辆廉价的电动小车缓缓驶入独栋别墅群,在纵横交错的林荫道上慢慢穿梭,最终停在一栋爬满蔷薇的房子前。
院墙上挂着块巴掌大的小木牌,上面用隶书刻着三个字,桃花面。
慕少迟把车停在雕花铁门外,下车后扫了一眼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他十岁那年跟着父母搬进这片别墅区,在这里住了整整八年,直到上大学后回家的次数渐渐少了,二十岁出国后更是再没踏足过。
哦,也不全是。三年前回来过一次,是陪着母亲来取那些被允许带走的私人物品。
他轻轻吁了口气,收起怅然的情绪,按响门铃,有人接通问清来意后,门自动打开。
穿过种满月季与栀子的院子,空气中浮动着花草与香料混合的气息。
走进屋内,更浓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看见窗边的藤椅上坐着位中年女人,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捧着本书,手边的青瓷茶杯正袅袅冒着热气。
“老板您好,我妈妈想定制一瓶香水。” 慕少迟主动开口,声音放得柔和,在这满室芬芳的静谧里,倒也不显得突兀。
中年女人左肩垂着一根松松的斜麻花辫,发间隐约可见几缕银丝,脸上爬着几道浅淡的皱纹,都是岁月自然流淌过的痕迹。夕阳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身上,给那身素色棉麻衣裳镀了层暖光,稍稍中和了她眉宇间的清冷。
可她一开口,那点刚漾起的暖意便淡了几分。
“要求是什么?” 她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可当她转过头,看清来人时,声调里起了点波澜,“你…… 是薛云娟的……”
“儿子,我是她儿子。” 慕少迟笑着接话,依旧站在原地没动,“既然您认识我母亲,看来也不用再闻她想要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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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女人取下眼镜放在茶几上,合上书,起身朝慕少迟走来。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半晌才突然开口:“你回去吧,一个星期后来取。”
说罢,便径直转身上楼,丝毫没理会慕少迟僵在脸上的笑意有多尴尬。
主人都走了,他自然不好再留。
慕少迟轻手轻脚带上门,走到院外照常摸出烟盒,点了支烟靠在电动车上抽起来。
看来这老板跟母亲确实认识,只是交情恐怕不深,不然也不会这般冷淡。
他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任务已经完成,探身进车里翻出包湿巾,另一只手把烟举到车外。
母亲鼻子灵,车里可不能留烟味。
抽出湿巾,他又靠回车上,低头使劲擦着喷了香水的左手腕。擦两下就凑到鼻尖闻闻,来来回回折腾了半天,手腕都被擦得泛红,那股栀子香却还是浓得化不开。
慕少迟皱着眉又抽了两张湿巾,埋头继续跟那味道较劲,压根没留意身旁驶过的一辆车,更没看见从车上下来的人。
直到一双黑皮鞋停在视线里,慕少迟才不耐烦地抬眼。
这人比慕少迟高出半个头,漆黑的眼眸没有波澜,可明显起伏的胸膛出卖了他强压下去的激动情绪:“慕少迟,我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