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有春》舒休

67、太阳常在

　　大理的太阳常在，靠近海的地方经常多雨，就连下雨时也是晴天。
　　虽然听不到雨滴落下的声音，但宋闻郁还是在轮椅上坐了一上午，看雨花一点一点绽放在土地。
　　他打了很多天营养针，各种药吃进嘴里，情况有些好转，就想去外头转转。
　　韩老找了保镖在后面跟着他，时刻保证他的安全，去年的这个时候，沅听春在别墅外头的花坛种了不少玫瑰，虽然不是季节，但还是开花了，宋闻郁就也想试一试。
　　他用手语说要纸笔，在纸上画出一朵玫瑰，又写字说要种玫瑰，希望他们可以买些种子回来。
　　想到玫瑰，宋闻郁就又想起沅听春。
　　她房间很久没人住了，这次回到凌海也没来得及找人替她收拾，屋里的玫瑰一定早就干了，所以又写纸条:帮我往沅沅房间送些玫瑰吧，她最喜欢玫瑰了，合适的话，办公室也放一些，她喜欢那个味道，工作的时候不会觉得太累。
　　保镖照做，打电话往凌海传消息。
　　那些人还没买种子回来，他就让人挪来画架继续画画。
　　晴雨不多见，习惯了沅听春在自己身边，他想分享给她，下意识转头却找不到人，想起她在凌海，又没有方式，只能靠传统的方法解决问题。
　　宋闻郁眼前又浮现出她瘦小的背影。
　　他不在，不知道她会不会学着照顾自己，有没有胖一点，还是又瘦了，宋闻郁想不到，握着画笔的手一直停顿，最终赶在太阳落山前画了最后一次看到她时的背影。
　　沅沅，我就这么不辞而别地走，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狠心。
　　天色渐晚，宋闻郁坐着轮椅去到院子里，拿小锄头一点一点刨开地面，洒下那些带着希望的种子，浇水希望它们能够茁壮成长。
　　他的嘴依旧感受不到任何味道，尽管那些有名的中医每天各种施针想要打开他堵塞的神经，但还是没有一点效果。
　　医生说他底子亏空，要食补，每天吃各种补身体的肉，光是这些还不够，药膳也一副接一副，黑乎乎的，特别苦，但他感觉不到味道，就跟喝白水一样咽下去。
　　沿海地区多雨水，连绵不断地落在地面上，怕那些玫瑰被水淹的活不过来，宋闻郁还撑了把伞替它们挡雨。
　　晚间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天气彻底放晴，最后一丝阳光拨开雾气阴霾打到地面上，照着那些从地底钻出的嫩芽。
　　宋闻郁无声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它们的头，之后握着拐棍在院子里闲逛。
　　雨水过后的空气比较潮湿，带着丝丝凉意，韩老替他披好衣服，陪着他一起转悠。
　　为了和宋闻郁沟通，他也学了手语，问他这几天觉得怎么样。
　　宋闻郁停下前行的动作，暂时没办法一心两用，站稳之后缓缓说道:“有了一些力气。”
　　韩老点头，跟着他继续走。
　　他用手语告诉他:乖孩子，你很棒。
　　宋闻郁笑着朝前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大理的夜总是带着寒意，他要盖上一床厚厚的被子才能保证温暖。
　　他总是梦到沅听春，梦到枯木和荆棘，不知道梦是什么意思，宋闻郁只想快点见到她，只想继续往前走，所以步子格外矫健。
　　黑过的天就一定会亮。
　　他还是喜欢坐在太阳底下画画，轻描淡写地描绘出过去的生活，过去里有光亮不断照进来，有沅听春存在的影子，有终于挥去阴霾的天，她出现后，他的世界便有了五彩斑斓的颜色。
　　但他的脊背还是没办法完全挺起来，像折了骨头的竹竿，虽然挺拔，但内里亏空，断了一截，很难再从中间补全。
　　韩老来了之后，宋闻郁每天的生活就是画画晒太阳，散散步再喝点药膳，剩下的时间就是吃饭休息做针灸，偶尔学习一下集中精力去听东西。
　　很多事情不能完全放在一个时间段，韩老就规划着分开，有时候他拄着拐走的累了，韩老掏出手机，连上公司的监控远程给他播放
　　她在凌海的生活。
　　每到这时候，宋闻郁就会满血复活，甚至会在一个人的时候丢掉拐棍，摇摇晃晃地前行，走上几步觉得特别累实在撑不住了就扶着床沿坐下，之后再继续。
　　如此反复一段时间，他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但腿上撞的都是伤痕，不过他还是感受不到，韩老总会眼尖地看到他腿上的淤痕，不说话默默转去外头叹气。
　　他肯坚持，没有自暴自弃，医生治疗起来就容易一些，下的治疗方案他也特别配合，一遍遍尝试。
　　但还是找不到具体的病因，只能靠药物维持着器官继续作用，不让它们衰退，他苍老的速度也就减慢了很多。
　　但头发总掉，掉到他无法直视，如果不是那张脸顶着，颜值还有，那时候的宋闻郁简直就像一个秃了顶的中年男人。
　　实际他也才二十九岁，正值青年。
　　韩老叹息着看他的变化，想要给他买顶假发遮一遮，但他摇着头不肯，写字说他要直面病魔，这么长时间都坚持下来了，掉点头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但那之后，他不敢再通过监控看沅听春了，怕她回头找档案时看到他苍老的容颜和不再宽厚的身躯。
　　说好的要直面病魔，宋闻郁却总在躲避镜子，躲避一切能倒映出他身影的东西，就连下雨天也不敢再出门。
　　长堤已绝，又能闻，春几许。
　　如何知，春几许。
　　外头的玫瑰花开了，格外鲜艳，叫来保镖，宋闻郁问:今天给沅沅房间里放花了吗？
　　保镖点头说有。
　　没说的是沅听春从没回过别墅，整天在公司休息，躺在那张他躺过的床上，看着满是初见时他身影的房间。
　　找来一个水壶，宋闻郁要给玫瑰浇水，却在掀开盖子的瞬间看到自己光洁的头顶，他闭上眼睛，动作没有继续也没有收回。
　　看他迟迟没有动作，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帽子戴在他头顶，韩老告诉他天冷了，要记得保暖。
　　他的眼泪和花洒的水一块掉下去，一点一点滋养娇艳的花儿，觉得自己周身的颜色太过单一，摘掉一朵玫瑰别在自己耳后，宋闻郁笑着回头。
　　“干爹，我是不是很像她？”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韩老猜到他口中的那个她是沅听春，叹气笑着拍他的肩。
　　他做动作:你是你自己。
　　宋闻郁摇头。
　　他的身体里好像住了一个人，住了一个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的人，那个人支撑着他继续往前走，向前寻找热烈的暖阳。
　　他还是喜欢盯着北方看，和最开始来大理的时候一样。
　　医生问:“为什么这么喜欢眺望远方？”
　　宋闻郁答:“远方有我的爱人沅沅。”
　　“曾经的爱人。
　　沅沅，离开你后的最为平常的一天，我忽然发现，我成为了另一个你。
　　永远留在这个没有你的城市的你。”
　　宋闻郁不喜欢戴帽子，除了那天戴过一次，之后就没再碰过，但他养成了簪花的习惯，每天都会在耳后别上一朵玫瑰。
　　既然没有色彩，那他就自己创造一些色彩，不想再坐以待毙。
　　来到大理两天之后，他身上的颜色就没下来过，紫外线太强，惹上了就下不去，宋闻郁也没觉得有什么，至少从肤色这块儿看上去他还算健康。
　　他想看海，感受一下海啸的厉害，学一学鱼儿在沙滩搁浅后重回大海的勇气，就和韩老说要去。
　　难得他有想去的地方，韩老开车马不停蹄带他往那儿赶，宋闻郁穿了双拖鞋坐在礁石上，鞋子丢在边上，双脚放进海水里晃荡。
　　海水其实是有些发冷的，但他感受不到，低头看到海面不停拍打自己的脚面就伸手去挡，韩老在边上看着，弯下腰拘了一捧水又把它们放回海里。
　　宋闻郁有样学样，同样拘了一捧在手心，看它们慢慢滑落归回大海的怀抱，用力感受它们离去时的迫切。
　　从下午一直坐到太阳下山，数不清自己拘起过多少捧水，夕阳消逝的最后瞬间正巧照在身上，他竟然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暖意。
　　宋闻郁笑着取下耳后的玫瑰，感受到丝丝疼意后，用力把它们揪成花瓣放进大海里，之后大喊:我做到了。
　　知道他一定可以，韩老站在不远处特别欣慰地盯着他看。
　　已经是九月了，天气竟有一丝回暖的迹象，又一次躺回床下休息之后，第二天早上，宋闻郁忽然惊醒，不是被人叫醒，不是他的生物钟重新响起，而是他有了上厕所的感觉。
　　穿着那个改过很多次依旧不合身的病号服，他蹒跚着走进厕所，连拐棍都没拄，路上摔了一次也不在意。
　　他笑了很长一段时间。
　　嘴里传来格外苦涩的味道，宋闻郁拄着拐走出去找人，看到韩老的瞬间开口:“爸，我要吃糖，嘴苦。”
　　韩老说好，让人买来了各种各样的糖，他最喜欢大白兔，因为在沅听春那儿得到过，一口气吃了很多。
　　“爸，沅沅最近怎么样？”
　　他不再逃避开口说话，静静以另一种方式感受声音的到来。
　　“小沅一个人主大局呢。”
　　韩老特欣慰地比划。
　　看他比了一个大大的房子，和竖起的拇指，宋闻郁就知道，沅听春替他做到了，一个人撑起公司，还做的有条不絮。
　　他说:“我想见沅沅，爸。”
　　韩老说好，挑了个沅听春清闲的时间给她订机票，让她来大理。
　　落地的时候，韩老去接她，宋闻郁没跟去，说要好好收拾一下等她到来。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红着眼眶的小姑娘朝他飞奔，宋闻郁摇头，示意她不要近前，韩老也在后头叫住她。
　　沅听春不解地皱眉，然后就看到他丢下拐杖，跌跌撞撞往她的方向走。
　　他强撑着，在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秒没站稳趔趄着往地上倒，那人近前把他抱进怀里，阻碍了他下跌的动作。
　　太阳出来了。
　　从小缺席的成长的感觉，二十九岁那年，他又经历了一次，如获新生地得到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