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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斧与锈 日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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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杂役谷,像一柄钝斧,缓慢而沉重地劈砍着时间。
转眼,已是月余。
林晚渐渐习惯了每日寅时,便在刺骨寒意中醒来,习惯了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半个霉味刺鼻的窝头,习惯了掌心旧伤叠新伤、终日在汗水和尘土中黏腻疼痛的感觉。
三百斤柴,从最初几乎要了她的命,到如今能在日落前堪堪完成,靠的并非力气增长,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榨干最后一丝潜能的身体记忆。
她观察那些老杂役如何挑选木料,如何下斧省力,如何利用木纹。
她也学会了在短暂的午休时,用地上尖锐的石片,小心刮掉斧柄上积累的木脂和污垢,让握持稍微顺滑一点。
甚至偷偷藏起几块相对干燥的木屑,在窝棚角落阴燃,用来烘烤夜里被寒气浸得生疼的关节——这是她从邻屋一个沉默寡言的老杂役那里学来的,为此她帮对方多劈了五十斤柴。
“贡献点”木牌上的数字,缓慢地爬升到了“五”。
这五点,是用汗水和血痂换来的。
她一点没敢动用,像守着最后的火种。
同屋的小茹,却一天比一天憔悴。
挑水的活计看似不重,但那通往药圃的山路崎岖湿滑,水桶沉重,监工苛刻,稍有洒漏便是叱骂甚至鞭打。
小茹的肩头早就红肿破皮,脚步日渐虚浮。
她木牌上的点数,至今仍是“零”,甚至有一次因为打翻半桶水,被倒扣一点,成了负一,饿了两天才勉强补回。
这天傍晚,林晚劈完最后一根柴,正麻木地将木柴归拢,忽然听到伙房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和压抑的惊呼。
她抬头望去,只见几个人抬着个小小的、湿透的身影,匆匆往谷中那片唯一像点样子的建筑——挂着“庶务堂”牌匾的石屋方向跑去。
那身影灰衣贴在身上,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正是小茹。
林晚的心沉了一下。她没有跟过去,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等她把柴堆整齐,领到那碗稀粥和半个窝头时,天色已彻底黑透。庶务堂门口聚集了一些人,议论声低低传来。
“……是丙字区挑水的,摔下山涧了……”
“捞上来就没气了……啧,这个月第三个了吧?”
“听说是没吃早饭,脚软……”
“那涧水又冷又急,掉下去哪还有活路?庶务堂的老吴说了,按规矩,无名无姓的杂役,一卷草席埋后山乱葬岗……”
林晚端着粥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粥面漾开微弱的涟漪。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将冰凉的粥和硬得像石头的窝头,沉默地咽了下去。
味道,和往常一样,寡淡,带着霉味。
回到七十三号窝棚,里面空荡而冰冷。角落属于小茹的那堆干草还在,只是再也不会有人蜷缩在那里无声哭泣了。
林晚在属于自己的那边坐下,背靠着湿冷山壁,目光落在对面那片空寂的黑暗里。
没有太多悲伤。谷中的死亡太过平常,像秋风扫落一片枯叶。
只是胸口某个地方,堵着一团更沉、更硬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飞舟上那个爆成血雾的少年,想起小茹接过半块硬馍时颤抖的手和含泪的眼睛。
在这里,一条命,轻贱如草芥。
她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月光从破草帘的缝隙漏入些许,照在那些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伤口和老茧上。
这双手,曾经也只会做些缝补、烧饭的轻省活计。
现在,它认得每一把豁口斧头的分量,懂得如何最省力地劈开最硬的木节。
她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的嫩肉,带来清晰的刺痛。
不能像小茹那样。不能无声无息地倒下,埋进后山的乱土里。
她需要更多。不仅仅是完成定额,不仅仅是活着。
第二日,林晚依旧寅时起身,领粥,上工。
只是今天,她在劈柴间隙,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扫过柴棚角落,那里堆着一些特别粗大、木质怪异或者布满狰狞树瘤的原木。
这些木头,因为难劈费时,很多杂役都避之不及,宁愿多跑几趟搬运普通木料。
午休时,她端着粥碗,挪到一个独自坐在柴堆阴影里、默默啃着窝头的老杂役旁边。
这老杂役姓徐,佝偻着背,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神浑浊,但林晚注意到,他劈柴速度不快,却极稳,挑的也多是别人不愿碰的“硬骨头”,每日定额似乎总能完成,甚至偶尔能超额一点。
林晚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个硬窝头掰下明显更大的一块,轻轻放在老徐身边的木墩上。
老徐动作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珠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块窝头,没说话,继续啃自己的。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每次午休,都会默默坐到老徐附近,有时是掰一块窝头,有时是趁监工不注意,把自己碗底那几粒稍微饱满些的粥米,拨到老徐快空了的碗里。
老徐始终沉默。
直到第五天,林晚劈一块满是油结、斧头砍上去直打滑的铁木时,斧头再次被狠狠弹开,震得她手臂发麻,斧刃崩开一个米粒大的缺口。
她看着那缺口,又看看天色,心头第一次涌上一丝焦躁。
这样下去,今日定额怕是要危险。
就在这时,一个嘶哑得像破风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用刃口侧下方三寸,斜着砍那油结的边。”
林晚猛地转头。
老徐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不远处,手里也拎着斧头,目光落在那块铁木上。
她依言,调整角度,双手握紧斧柄,用老徐说的位置,斜斜劈下。
“哆!”
一声闷响,斧刃切入油结边缘,虽然依旧艰难,却没有再滑开,反而撬开了一丝裂缝。
林晚精神一振,又是一斧,顺着裂缝扩大战果。
“别用死力,”老徐的声音再次传来,很低,“顺着它裂开的势,手腕带一下。”
林晚屏住呼吸,尝试感受木头传递回来的细微震颤,在斧头落下、木屑崩开的瞬间,手腕极轻微地一抖。
“咔嚓!”一大块顽固的油结终于被劈开。
她抹了把汗,看向老徐,眼中带着尚未散去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老徐却已转过身,佝偻着背,走向自己那堆木料,只留下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柴是死的,人是活的。斧头锈了,磨;路走不通,绕。”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老徐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斧头,和那块被劈开的铁木。
掌心被震裂的伤口,血珠慢慢渗出来,有点疼,但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丝。
她走到磨刀石旁 那是伙房唯一公用的、粗糙的石块,就着旁边木桶里浑浊的水,开始一下一下,磨那崩缺的斧刃。
铁石摩擦的声音刺耳,火星偶尔溅起。
斧刃上的锈迹和崩口,在反复的摩擦下,渐渐变得平整,露出黯淡但连贯的锋线。
接下来数日,林晚开始有意识地挑选那些“硬骨头”。
她运用从老徐那里听来的零碎经验,结合自己一次次劈砍的体会,慢慢摸索。
她发现,那些布满树瘤的木头,找准瘤体与主干的连接薄弱处,用巧劲震击,有时比蛮力更有效;那些木质特别坚硬的,需要耐心,一斧一斧,在同一条纹理上加深凿痕,直至其崩裂。
过程依旧艰辛,失败和受伤是家常便饭。
有一次,她判断失误,斧头被扭曲的木纹别住,脱手飞出,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还有一次,崩飞的木刺扎进脸颊,留下一个细细的血点。
但她的效率,确实在缓慢提升。
更重要的是,她对“劈柴”这件事,不再仅仅是麻木地重复劳作,而是开始带上一种冰冷的观察和计算。
计算每一分力气的分配,观察每一块木头的“性格”,评估风险与收益。
当她第一次在日落前,不仅完成了三百斤定额,还额外劈出了五十斤符合标准的硬木柴时,负责验收的伙夫多看了她两眼,在木牌上划去了今日的一点定额,又额外加了一点。
“硬木柴,一点五倍贡献。”伙夫瓮声瓮气地说,将木牌扔还给她。
林晚接过木牌,上面原本的“七”,变成了“八点五”。
她没有流露出什么欣喜,只是默默将木牌收好,转身去搬柴。
只是转身时,背脊似乎挺直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夜晚,窝棚依旧冰冷空荡。
林晚靠在墙上,就着月光,仔细检查着斧刃。
磨过多次,这柄本就破旧的斧头更薄了,但刃口那一线微光,却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坚定。
她用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斧面。
斧头锈了,就磨。
路走不通……
她抬起眼,目光穿透破旧的草帘,望向谷地深处,那片被更浓重阴影笼罩的、据说有矿洞和更危险活计的区域。
得想办法,绕过去。或者,劈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