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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杂役谷   飞舟在 ...

  •   飞舟在无尽云海中又颠簸了不知多久,舱内的时间仿佛凝固,只剩下压抑的呼吸、无法抑制的抽噎,以及赵管事偶尔投来的冰冷一瞥。

      林晚一直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直到四肢彻底麻木,直到怀里那一点点硬馍的微温彻底散去,变得和舱壁一样冰冷。

      终于,在一阵更加剧烈的震动和失重感后,飞舟开始下降。

      透过狭小的窗格,能看到外面不再是茫茫云海,而是连绵起伏、颜色暗沉的巨大山脉轮廓,像蛰伏的怪兽。

      “到了。”赵管事站起身,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杂役谷。”

      舱门再次打开,外面涌入的空气带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潮湿、阴冷,混杂着泥土、腐叶,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金属矿石的腥气。

      众人麻木地鱼贯而出。

      脚下是坚实的土地,不再是虚幻的光梯。

      林晚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山谷,三面环着高耸入云的陡峭山崖,崖壁颜色深黑,几乎不见植被。谷中地势倾斜,建着大片低矮简陋的木屋或石屋,密密麻麻,毫无章法。一些穿着灰色短褐的人影在屋舍间、山道上沉默地移动,像一群灰扑扑的蚂蚁。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几乎触手可及,让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种恒久的晦暗之中。这里的光线,似乎永远都是黄昏。

      “新来的,都听好了!”赵管事走到众人前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这里是青云宗下属第七杂役谷。到了这里,你们就只有一个身份——杂役。你们的任务,就是干活,干到死,或者,干到被挑走。”

      他顿了顿,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惑的脸:“在这里,灵石不管用,金银更不管用。管用的是‘贡献点’。劈柴、挑水、挖矿、照料药田、处理妖兽材料……每一样活计,都标明了贡献点。每日完成基本定额,得一点。超额完成,或完成特殊任务,另算。贡献点可以换吃的、穿的、住的,甚至,”他嘴角扯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弧度,“换半部残缺的入门功法,换一次进入‘传功坪’听讲的机会,换一瓶最下品的疗伤散。”

      “当然,”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冷,“完不成定额,扣贡献点。贡献点为负,三日之内补不齐,逐出谷去。”他目光掠过远处黑沉的山崖和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嘶吼声,“谷外,是未清理的荒野,有饿极了的低阶妖兽,也有比妖兽更危险的东西。被扔出去,能活过一夜的,不多。”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吸气声。

      “现在,排队去‘录事房’领身份木牌,分配屋舍和初始活计。”赵管事说完,不再理会他们,转身朝谷中一处稍显齐整的石屋走去。

      录事房门口排起了长队。

      一个睡眼惺忪、满脸不耐烦的干瘦老头坐在桌后,旁边摆着一堆粗糙的灰黑色木牌和一本厚厚的簿子。轮到林晚,老头眼皮都没抬。

      “名字。”

      “林晚。”

      “年龄。”

      “十六。”

      “伸手。”

      林晚伸出右手。老头抓起桌上一根细长的钢针,在她食指指腹上飞快一刺,挤出一滴血,抹在一块空白木牌上。血液渗入木牌,表面浮现出两个黯淡的红色小字——“林晚”,旁边还有一个数字——“零”。

      “丙字区,七十三号房。每日劈柴,定额三百斤,送到伙房。完不成,没饭吃,扣点。”老头把木牌扔给她,又扔过来一套灰扑扑的、同样打着补丁的短褐衣服和一双草鞋,“衣服破了自个儿补,鞋子烂了用草编。下一个!”

      林晚默默接过东西,攥紧那块冰冷的木牌,按照旁边一个老杂役不耐烦的指点,走向山谷靠西侧的一片区域。

      丙字区比刚才路过的区域更加破败。

      所谓的“房”,不过是依着山壁胡乱搭建的窝棚,低矮、潮湿,很多连门都没有,只挂着破草帘。

      七十三号在最里面,紧挨着湿滑的山壁。掀开草帘进去,里面一片昏暗,空间狭小,勉强能躺下两三个人。地上铺着霉烂的干草,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潮腐味。

      角落里有一堆更烂的草絮,大概是前任留下的“铺盖”。

      同屋已经有了一个人,是个看起来比林晚还小些的女孩,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肩膀微微耸动,在无声地哭泣。

      听到动静,她惊恐地抬起头,脸上脏污,眼睛红肿。

      林晚没说话,把领到的东西放在靠门的另一边,开始收拾。

      她把地上最湿烂的草清出去,稍微干燥点的拢到一起,铺平。又把那套短褐换上,大小勉强合适,只是布料粗硬,磨得皮肤生疼。草鞋根本不合脚,大了一圈,她用扯下来的草绳紧紧绑在脚踝上。

      做完这些,她才看向那个女孩,低声问:“你领了什么活?”

      女孩抽噎了一下,怯生生地回答:“挑、挑水……每日三十担,送到东边药圃……”

      林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靠着冰冷的山壁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剩下的一小角硬馍,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女孩愣住了,看看馍,又看看林晚,眼泪又涌了出来,颤抖着手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谢……我叫小茹。”

      林晚把另外半块放进嘴里,和昨天一样,用唾液慢慢润湿,一点点咀嚼,吞咽。

      胃里传来熟悉的、微弱的充实感,却更勾起了深层的饥饿。

      休息了不到一刻钟,外面传来刺耳的铜锣声和粗哑的呼喝:“新来的!都出来!上工了!偷懒耍滑的,鞭子伺候!”

      林晚立刻起身,小茹也慌慌张张地爬起来。

      两人掀开草帘走出去,只见谷中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灰衣人,大多数面色麻木,眼神空洞。

      几个同样穿着短褐、但腰间挂着皮鞭、神情凶悍的监工正在驱赶人群。

      林晚找到了去伙房的路。

      伙房在谷地中央稍平坦处,是几间大石屋,烟囱冒着呛人的黑烟。柴棚在伙房后面,堆着像小山一样的、粗细不等的原木,旁边散落着几把锈迹斑斑、豁了口的斧头。

      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伙夫指着那些原木和斧头,粗声粗气地吼:“就这些!三百斤!劈不完,今晚的粥就别想了!日落前交柴!”

      林晚默默走过去,挑了一把看起来相对顺手的斧头,很沉。

      她拖过一根比大腿还粗的原木,立稳,双手举起斧头。

      第一斧下去,偏了,只在木头上留下一道浅痕,反震力让她虎口发麻,手臂酸痛。

      她喘了口气,调整姿势,再次举起斧头。

      劈、砍、撬。

      汗水很快浸透了粗糙的灰衣,粘在皮肤上,又被谷中阴冷的风吹得冰凉。

      虎口火辣辣地疼,应该是磨破了。手臂、肩膀、腰背,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

      那些原木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有的木质坚硬如铁,有的则布满结节,一斧下去纹丝不动。

      周围还有其他劈柴的杂役,大多沉默,只有单调的“哆、哆”声和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

      监工拎着鞭子在不远处来回走动,目光如电。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晚的视线开始模糊,手臂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她看着旁边一个老杂役的动作,学着他找木头的纹理,顺着缝隙下斧。效率稍稍提高了一点,但依旧慢得令人绝望。

      中午刺耳的锣声响起,短暂的休息时间。有人送来几桶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叶粥和黑乎乎的窝头。

      林晚分到了一碗粥和半个窝头。粥几乎是水,窝头又糙又硬,带着霉味。她强迫自己以最快速度吃完,不敢有丝毫浪费。

      下午继续。

      手臂的酸痛变成了麻木,虎口的血泡磨破了,和斧柄黏在一起,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她咬紧牙关,嘴唇被咬出血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三百斤,三百斤……

      太阳,透过铅灰云层那点惨淡的光晕,终于开始西斜。林晚面前的柴堆,距离三百斤的标准,还差着一大截。

      监工的鞭影晃了过来。

      “这点儿?没吃饭吗!”鞭梢带着破风声,抽在她旁边的地上,溅起尘土。

      林晚猛地吸了一口气,不知从哪里榨出一丝力气,举起斧头,朝着下一根木头狠狠劈下!

      “哆!”

      木头应声裂开一道大口子。

      她像是抓住了什么,动作忽然变得顺畅了一些,不再纯粹是蛮力,而是带上了某种孤注一掷的节奏和狠劲。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前,她终于劈完了最后一根符合标准的木柴。

      伙夫走过来,用脚踢了踢柴堆,又拎起旁边的秤,粗鲁地称量。

      “二百九十八斤……”伙夫嘟囔着,瞥了一眼几乎脱力瘫坐在地的林晚,又看了看天色和旁边监工不耐烦的脸色,“算了,算你三百斤!赶紧搬到棚里去!”

      林晚撑着斧柄,挣扎着站起来,开始一趟一趟,把劈好的木柴抱进柴棚堆放整齐。每一趟,腿都像灌了铅。

      全部搬完,天已黑透。谷中点起了稀疏的火把,光影幢幢,更显阴森。

      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丙字区七十三号窝棚,小茹也刚回来,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水还是挑水时溅上的,脸色比早上更加苍白,眼神呆滞,几乎是一头栽倒在草铺上。

      林晚靠着山壁滑坐下去,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饥饿像一只巨手攥紧了她的胃,但更难受的是浑身无处不在的酸痛和掌心、虎口那火烧火燎的疼。

      她借着窝棚外漏进来的一点微光,摊开手掌。

      血泡破了,皮肉翻开,沾满了泥土和木屑,一片模糊。

      她闭上眼,喘息着。

      这就是杂役谷。

      没有仙气,没有机缘,只有沉重的木头、冰冷的斧柄、监工的鞭影、永远填不饱的肚子,和这具需要不断压榨才能换来一点点“贡献点”的残躯。

      三枚灵石换来的路,起点在这里。

      她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把受伤的手贴在冰冷的、带着潮气的山壁上,那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明天,还是要三百斤。

      她得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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