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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帝女(壹) 借尸还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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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刀划过柳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如同蚕食桑叶。
李悟在傩面的眉骨处削了最后一笔弧线,木屑蜷曲着落向地面,在灯光的照射中泛出淡金色的暖调光晕。手机铃声在此刻响起,他只能放下手中的刻刀,指腹下意识地蹭过刀刃边缘。
一阵意料之外的刺痛瞬间袭来,他不由怔愣,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去摸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是“经纪人廖姐”,这个称呼对他而言十分陌生。
他确实差点忘记了。
这具身体,这个身份,是一个才出道、连脸都没被观众认熟的小艺人林枝意的。
“你……你好……”
李悟接通了电话,心里有些没底。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沙哑急促的训斥声,听着像是位有些上火的女士,语气也不怎么好,劈头盖脸地就直接问他准备得怎么样了,过几天的面试不能儿戏,臭小子你听见没有?
“嗯,我知道了。”
他不想多生事端,低声应下了。听到自己喉咙里溢出来的清亮声音,他一时还不太习惯。
挂断电话后他没有起身,继续雕起手中还未完工的傩面。小巧的刻刀在木头上走得很慢、很稳。这套工具是原主的,从家里的木料存量来看,对方应该只是个才感兴趣的初学者,工具都是最简单的,所以李悟用得不是很顺手。
但幸好他基础打得不算差,依旧游刃有……不,这得算他上辈子留下来的经验了。
木屑蜷曲着落下来,散发出干燥而纯粹的气味,像是秋天的落叶被碾碎了,嘎吱嘎吱在响。
李悟渐渐走了神,连手中的刀尖偏了方向都没察觉。等到指腹一凉,他低头看去才发现上面已经裂开一道口子,血珠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
一颗圆润的、饱满的血珠,在灯光下泛着赤红的颜色,凝在指尖。
他盯着那滴血,本想要立刻擦掉,手抬到一半却蓦地僵住。
血珠顺着指节往下滑去。李悟眼睁睁地看着它划过一道不属于他的掌纹,跌进木屑里,洇出一小片暗色。
这不是他的手。这双手骨节更细,皮肤更薄,指腹上没有茧,没有裂口,没有二十多年木刻、练功、打杂磨出来的粗粝。这是一双漂亮的、细皮嫩肉的手,是林枝意的手。是他偷来的手。
慌乱地抬头移开视线,正对上窗中映出的那张脸。在能够清晰地辨认出五官之前,他的心口先一步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
夜色把玻璃变成一面幽暗的镜子,镜中人的轮廓浮在万家灯火之中,生得极是俊俏好看。精致的眉眼,清秀的鼻梁,柔和的唇线,从模样便可看出是个性格内向温和的人。
李悟不由得眨了眨眼,窗户里的人也眨了眨。一双清澈的桃花眼本该是这张脸上的点睛之笔,此刻却显得空洞异常,透着与这具身体格格不入的异样气质。
直到看清这张脸,意识到这就是自己,他心底翻涌的波澜才彻底退去,只留下一个空落落的人在夜色中平静地注视着……新的“自己”。
他想起来了。
他已经死了。
记忆像碎掉的镜子,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但有几片格外锋利,割得人生疼。
他记得那天,记得邺家老宅里那股檀香与血腥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记得自己被迫跪下去时膝盖撞在青砖上的闷响。还有掩藏在暗处的恶鬼冒出来说要吃掉他,最后被一个鬼差的突然出现阻止了。
那个穿黑袍的身影悬在他面前,手里举着块黑乎乎的木头,正对着他。那木头吸走他的魂魄,将他从恶鬼的嘴巴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后来发生的事,李悟只能记得一个大概。勾错了魂的鬼差把死期未至的他塞进一具刚死的身体里,丢下一句“你先待着别乱跑,我回去问问上头有没有其他补救办法”,就没了影。等他再睁开眼,已经躺在一间完全陌生的公寓里,头顶是雪白的天花板,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他从回忆中狼狈地退了出来,嘴角不禁扬起一抹苦笑。
厄运来得还真是猝不及防,等他反应过来时,早已无济于事。
他,李悟,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傩师——或者说,曾经是。淞里傩脉唯一的继承人,说出来也算是个名头,只可惜天赋平平,在外跟着师兄弟们行傩混口饭吃,在家被族老们训斥不成体统,半辈子热热闹闹,死的时候却无人知晓。
想起来都觉得可笑。
而这具暂居的身体,跟他完全风马牛不相及。一个刚出道的小艺人,有着一张十分漂亮的脸蛋和过于孱弱的体质,一间舒适的单人公寓,一个催命符似的经纪人,还有一具他用了整整一天还觉得陌生的身体。
李悟没心情再继续雕刻傩面了,他站起身来。林枝意的身高比他上辈子的大概矮了半个头左右,体重也轻盈不少,重心不太一样,走起路来总觉得脚下踩得不是实地。
他虚飘飘地穿过客厅。玄关那面巨大的穿衣镜他几次路过,每次都会被映在上面的那张陌生脸蛋痛击一下。仿佛要时刻提醒他,这间房子不是他的,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连身体里那颗因他而继续跳动的心脏也不属于他。
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慢吞吞踱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冲掉手指上的血迹。
水流很急,砸在白色的陶瓷上溅起了细碎的水花。李悟看着那抹血红被清水冲淡,散开,最后消失不见,但指尖传来的阵阵刺痛令他十分不适。
这具身体的主人大概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耐痛力不怎么好,这点小伤口也无法忍受。
血渍被冲洗干净,他关上水龙头,离开卫生间后感到肚子有点饿,本想回房继续雕傩面的步子停了下来。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盒装好的减脂餐,还贴上了林枝意的名字和体重控制计划表。
盯着那些绿油油、冷冰冰的菜叶子看了几秒,顿时便没了胃口,他正准备找找有没有其他食物可以果腹——
“你找什么呢?”
一道声音从他的背后响起,没有任何预兆。
李悟条件反射般弹了起来,手臂撞上半开的冰箱门,发出一声闷响。他僵硬地转过头,见到是当初那个把他送过来的鬼差,心下稍稍放松了些,可身体还本能地排斥着。
对方却对此一无所觉,大大方方地悬在别人家的半空中,手里还攥着那根黑乎乎的、能勾人魂魄的硬木头。
“……你进别人家的时候,能不能礼貌一点呢?”
他嗓子紧了紧,又向后退开半步,撞到冰箱隔层又被迫停下,不能再离那道令他生理不适的影子更远一点。
“这里也不是你家吧?我原以为你会不适应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了?”
鬼差瞧见他神色紧张的模样,不以为意地回了一句,抬手挥了挥,将什么递到了李悟这边。
他低头一看,发现面前凭空浮现出一张泛黄的柳木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中间写着四个隶书体的字——“夜行游女”。
“产鬼所化,与幼子同亡五日,怨念不散,藏于老城区旧楼。”
鬼差跟着解释起来,把那张纸又往他手中怼了怼,
“上头批下来的,让你去收。现在就跟我走吧,带你过一遍流程。”
李悟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崩了。
产……鬼、鬼?!
“我为什么要做这个?”
他本能地打了个寒颤,后背绷得笔直,
“难不成这就是你为我找的补救办法?”
李悟心里疯狂打起鼓来,嘴上却还是强撑着不肯说怕,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咬牙切齿的质问。
“你以为我愿意让你收魂?一个活人半吊子,都过不了鬼差上岗前的训练测试。干我们这一行的谁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你这根本就不合规矩。而且为了保住你,我和领导沟通的时候差点被降职,这可是我工作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犯错!今年的优秀员工评选指定不会有我了,真是飞来横祸。”
鬼差轻哼一声,从半空中飘下来,黑袍依旧与地面保持着小半寸的距离,
“若不是实在没有其它的办法,我们也不会出此下策。以你的能力能不能成功收魂都得另说,但这确实是唯一的机会了,你要是抓不住就只能魂飞魄散。”
他越靠越近,阴寒的鬼气也随之缠上了李悟,使他不得不跟着往侧边退去,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抵上墙壁。
“像你这样的冤魂,按理说连投胎的资格也没有,自生自灭,过不了多久就散了。城隍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愿意给你一个活着的机会,已是格外开恩,你竟还不乐意吗?”
面前的阴差分明面无表情,可李悟还是从那双没了活气的眼睛中看到了怨怼的神色,不免感到委屈。
用了邪术的不是他,勾错了魂的也不是他,他只是一个无辜枉死的受害者而已,想要申申冤诉诉苦继续活下去,难不成还得低声下气跪着求人吗?
“是!是!都怪我自己倒霉行了吧。与其让我死在那些鬼手里,不如就在这儿等着魂飞魄散的好!也省得你们这些大人物再替我费心伤神!”
他双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抱着头兀自痛苦去了。
鬼差见状也意识到了自己态度太过苛刻,他叹了口气,蹲下来身来靠到缩成一团的李悟旁边。
“你现在后悔当然也来得及,不过你只有两条路可以选,要么,立刻随我去地府报道,我们两个一个都逃不掉,你入不了轮回,在下面被其他部门到处推诿,最后再回到这具身体里等死,而我则会受罚降职;要么,你现在继续待在这具身体里,等着它不出三天腐烂发臭后被人发现一把火烧了。”
“届时,我可不会堵上自己的前途再继续管你,而你无处可依的魂魄就因为日久而渐渐失去神智,化为孤魂野鬼,最后消散于茫茫天地之间。”
“现在已经过了一天,如果你不去收魂将阴德转换成阳寿,就无法支撑这具尸体在阳间行动,所以你大约还有……两天的时间考虑清楚,是去收魂续命,还是等着这具身体一点一点腐烂呢?”
腐烂。
李悟听见这两个字,下意识地抬起手臂,看了看上面那层薄薄的、白皙的皮肤。
很正常的皮肤,甚至比大多数人的都要好,细腻、光滑,血管在灯光下透出青色的纹路。但是两天后,这层皮肤就会发青、发黑、溃烂、散发出腐臭的气味,一块块从骨头上剥落下来。
然而他却不会立刻就死去。他还要拖着这幅身躯——
感受着皮肤从温热变成冰凉,再从冰凉变成溃烂,感受着蛆虫以他的血肉为食,在他的眼眶里安家,直至他的魂魄彻底消亡……
那会将比死亡漫长一百倍。
李悟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心中本就不如方才自暴自弃时说得那般颓废,仍是想要抓住机会活下去的。
可是抓鬼对他来说还是太困难了一些。他从小就对这些阴邪之物格外敏感,属于生理上的排斥与害怕。如今身死魂未消,虽然已和鬼没什么两样,可这破体质却如影随形,半点没见好转。
“你若是答应了,现在就算是编外阴差。”
鬼差见他脸色好转,情绪也渐渐平静下来,趁热打铁直起身,将他从地上拽起,动作不算温柔,却也不算粗暴。
“虽说不在冥府的职员名册中,没有俸禄可拿,庇护和支援也难以跨界拨给你。但你会得到部分阴差的能力,可以使用阴阳眼并且能接触魂魄,而且我们只会在晚上给你下派任务,白天不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
“虽说这条件确实艰克了点,但派给你的任务应该不会太难,而且收一个魂,至少能得到可以换七天阳寿的阴德。你自己掂量掂量吧,我不会强迫你,反正也已经做好了受罚的准备,只是你……”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悟的身体,
“做好接受身体腐烂然后魂飞魄散的准备了吗?”
李悟站直身体,攥紧了那张被强塞进他手里的抓捕令。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又抬眼看了看鬼差公事公办的姿态,喉结艰难一滚,咽下一口干涩不已的唾沫。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他说着动身向卧室走去,动作有些机械,
“你等我准备一下。”
他打开衣柜门,随手抓了一件颜色低调的黑色体恤和工装裤换上,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去。
下午雕了一半的傩面还搁在床头柜,木头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李悟拿起傩面捏了捏,熟悉的温度与重量给了他些许安慰。他把东西塞进裤子口袋,收好松紧带确保它不会掉出来,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
鬼差没跟他进卧室,他穿门而过,在走廊外等他出来。
李悟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公寓,他住了还不到一天,却发生了很多事。灯光熄刚刚灭,茶几上散落着下午在客厅雕木头的残屑。到底是有了一点属于他的痕迹。
他打开门,夜风随之灌进屋内,带来夏末的燥意。
去老城区的路上,鬼差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关怀的话。
他说夜行游女其实并不会主动害人,就是生前过得太苦了,生下的孩子没能保住,自己也因为丈夫公公的虐待死在了月子里。怨念太重,不愿意走。
这种小鬼,没那么大的本事,说难收也难收,说好收也好收,不想强迫的话,多费些口舌劝一劝,把心结解开,自然就愿意上路了。
“你就当是陪她说说话。”
鬼差说,
“她在那个旧楼里待了五天了,孤魂野鬼的,可怜见得。”
李悟没吭声。
这夜行游女确实可怜,可他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刚死就撞上一只扬言要吃了它的恶鬼,然后又是这个铁面鬼差,连个喘气的机会都不留给他。
想到这里,他叹默默了口气,没将心里话说出来,只努力敛着神,高度紧张地观察身边黑黢黢巷子里的一切风吹草动。
到了地方,鬼差最后说了句“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不再陪你”,就消失了,动作干脆利落,身形隐没在黑暗里,连个声响都没有。
李悟下意识朝他消失的方向伸出手,挽留的话停在喉间,又咽了回去。
巷口瞬间只剩下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