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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是蠢吗 你是蠢吗 ...

  •   五天后,李依竹便以周芷的装扮,戴上青白色箬笠,随着尤二春来到了郊外的流风亭。

      此地取名为流风亭,实在是名副其实。

      它建于竹林之间,四周又开出四条小路,风顺着小路吹来,在亭内盘旋久久不愿离去。

      故而,尤二春为其取名流风。雅致得很,颇有几分他的风流韵味。

      倒是尤二春这名,时常被周芷取笑,说像是街边宰猪的屠夫,和哥哥一身的酸腐味不甚相配。

      尤二春与那人约的是午时一刻,估摸着时间快到了,他便提前沏好了茶,手指捻杯,颇有名士风流的味道。

      李依竹做了六年暗卫,见过的人千千万万,自然不乏风流名士,她甚至杀过那些以风流为名残害良善女子的假名士。

      她本觉得名士作风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可这风味要是附着于身边人,总觉得全身都不对劲儿。

      就好似这尤二春,一身白衣,面容俊秀,漆黑的发丝于风中飘摇,愣是其他女子见了,想必会沉迷其中。

      可在李依竹眼里,便觉得十分做作,她实在是忍耐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本想着笑容尽了,好好唠叨他一番。

      可一抬头,却看见那竹林间的石阶,走来了三道身影。

      为首那人一身黑衣,襟前以金丝勾勒出貔貅的模样,容貌俊美,眼里的那抹笑仿佛深不见底,而旁边的两位抱着刀,围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双眼睛在咕溜转动。

      不仅看不出容貌,甚至无法辨认其性别,给人一股不容侵犯的威慑力。

      李依竹努力与那人的眼神避开,低头倒茶。

      可那人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眼睛有惊讶,有暧昧,甚至有些嫉妒。

      他在这个男人面前竟笑得这么开心。

      刚刚还在捻指品茶的尤二春察觉到了不对劲,立马起身挡在李依竹的跟前,引导那人坐下,笑道:“与柳大人做过买卖的人都说,柳大人生了一张俊美容貌,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说完把茶抬高,推到了柳大人的面前。

      柳大人只能接过茶杯,上下瞄了一眼尤二春,说道:“但我可听说,尤老板是个满脑子肥肠的老男人,今日一见,没想到还是一个风流美男子。”

      尤二春捧着茶的手抖了抖,但依旧镇定,笑容满面:“柳大人谬赞了,美男子实在算不上。这坊间传闻,真真假假,柳大人可要仔细辨认,莫不要被人骗了。”

      柳大人抬头瞧了一眼尤二春,尤二春也不甘示弱,直接和他来了个对视。

      柳大人轻笑,那声音不似喉咙发出,竟有几分阴冷:“尤老板都这么说了,还望尤老板能诚信待我,要不然,哪天我还得上门麻烦尤老板,那就真的是罪过了。”

      这话,明晃晃地亮剑了。

      黑市柳如风柳大人,听闻养了一群武功极高的护卫,但凡有交易必定亲自出面,但凡是发现有赖账者,次日便会死于非命。

      手段狠辣至极。

      尤二春显然知晓柳大人的话中话,但也丝毫不再怕的,在生意场上走过的这几遭,什么样的人没有遇到过,他只道:“这点柳大人大可放心,所谓人无信不立。我既立得住,自然也不会在柳大人这里失了风度,要不然,黑市上赫赫有名的柳大人又怎会找上我尤二春呢。”

      柳大人拿起尤二春倒好的茶,仰头送入口中,借喝茶的间隙瞄了一眼了尤二春身后的李依竹。

      这一动作落入李依竹的眼中,二人相对而视,那柳大人突然笑出了声,眼神温柔,分明是对着李依竹的。

      李依竹现在即使心有不满,也奈何不了他。

      其他三人则被这突如其来的笑搞懵了,不知这笑到底何意,尤二春刚想开口寻问。

      柳大人又快速收回自己的笑,又恢复了那看不出喜乐的表情,沉声道:“那尤老板能给我们多少?”

      尤二春眸光微闪,抬眼打量着柳大人,笑道:“这就得看柳大人能给我们什么价了。”

      果然是商人,三句不离价,他倒也不在乎,出来做这生意,那自然是为了利,敞开了讲倒也不见得是坏事,柳大人只道:“价钱方面,自不会比你卖给别人要低,但是我做交易,只希望买卖双方知道,想来尤老板也是清楚的。”

      尤二春道:“那是自然!”

      柳大人便不再多言,示意身后的护卫呈上定金。

      本来做完交易就该离开,但柳大人似乎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拿起桌上的茶,悠闲自在地品起了茶,说道:“这茶实在是好喝得紧,尤老板不介意我多喝几杯吧。”

      尤二春不知道柳如风这人打得什么算盘,但也不好发作,只得耐心陪笑道:“柳大人说笑了,柳大人要是喜欢,就算把今日带的茶叶都给了柳大人也无妨。”

      柳大人假装不经意地看向李依竹,眯了眯眼,一本正经道:“尤老板身后这位?”

      尤二春心一凛,顿了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刚刚这人看李依竹的眼神就不对劲儿,原来在这里等着他,但也只能说道:“这位是府上请的家奴,今日随我出来谈交易的,想必柳大人是懂的,在外经商之人,总得带个人傍身的。”

      为了引起不必要的祸端,偶尔低一下头也是可以的。

      这一点,尤二春倒是比其他硬骨头文人要通透得多,所以他才能放下身份,做得起这商人。

      可柳大人是何许人也,根本不吃尤二春这一套,漫不经心道:“尤老板倒是风雅,这交易的地点找了这流风亭就罢了,竟连身边的家奴也非常人所能相比。”

      说完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名护卫,长叹一声。

      那两人也不知道自家主子今日犯的什么病,但身为护卫,也不好指摘自己主子,只能随着他胡乱来了。

      尤二春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只想着赶紧打发他离开,便只道:“柳大人这是说笑了,如何都是比不过你身边这两位的。”说着便把从府内带来的茶递给了柳大人,道,“如果柳大人喜欢这流风亭的风景,可以和身边这两位四处走走,但尤某府里今日还有事要忙,恐怕就要失陪了。但若改日有空,定当抽个闲日陪您。”

      柳大人又不傻,自是知道尤二春这话是在赶自己,便只能任他们走了。

      尤二春得了他的应允,带着李依竹便走出这流风亭,李依竹路过他时,衣衫刚好拂过他的手臂,他身上想要握住,却被李依竹的回眸止住,无奈他只能松手。

      看着李依竹远去的背影,他却笑了,眼里竟有些许的满足。

      旁边的护卫看着自己主子的奇怪模样,终于是忍不住问了一嘴:“公子,你是想要那女子做你的护卫?”

      柳大人只是笑着看着远方,没有理他。

      那护卫便喃喃自语道:“这样子不好吧,刚刚那尤二春尤老板都说了,这是人家府上的家奴,你且看这装扮,定然不是普通家奴,指不定还是人尤老板的心上人……”

      “啊”的一声,被敲脑袋了,他委屈道:“白琳姐,你干嘛啊,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嘛……”

      顺着白琳的眼神,他看见了那张俊美的脸庞已然没了刚才的笑。

      许久,柳大人才淡淡道:“江渊,我是不是太由着你了!”

      这一声,如寒潭般冷寂,惊得江渊直打哆嗦。

      这时,江渊才自知自己多嘴了,只得自动闭嘴,畏畏缩缩地跟在柳大人的身后。

      可是刚走出流风亭,却与骑马而来的宋兰溪碰上。

      宋兰溪在马上侧头瞥了一眼柳如风,满眼都是不屑。

      可柳如风却感觉到今日的宋兰溪非比寻常,那焦急的模样好似发现了某样有趣的东西,正急着前去追赶。

      他要去的方向,正是尤二春和李依竹离开的方向。

      柳如风眼神忽地变冷,纵身一跃便往姚县赶去,终于赶在宋兰溪面前进了城。

      他看着李依竹与尤二春进了尤府,再出来已然换了另外一身装扮,这是自己送给她的那一件衣衫。

      某人又被满足到了,那嘴弯得都可以挂上一对玉翠耳环。

      他本以为李依竹会呆在尤府,可是她换了衣衫之后,从尤二春那里领了银票便离开了尤府。

      难道她真在尤府做了家奴,她既缺钱,为何不来找自己,明明他可以给她的。他心里开始泛起了嘀咕,责怪自己当初的卷宗要价太贵,才导致她生活困顿,不得已做了家奴。

      出了尤府之后,李依竹还在街边货郎处买了一串糖葫芦,进了一家客栈,同店家小二讲了几句话,便上了厢房。

      柳如风打量着客栈的桌椅,都有裂了还在用,客人的吃食也不过是简单的素菜,还有那与李依竹交谈的店小二,穿得破破烂烂的,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站在台前,懊恼着。

      还是店小二喊了一声,他才清醒过来,定了一间与李依竹相近的厢房。

      随后,立即上了二楼,全然没发现店小二和客栈老板的眼神。

      满脑子都是李依竹的他,仿佛失了神智一般。

      他进了厢房之后,才察觉到不对劲。

      这厢房明显已有人来过了,他眼神一冷,转身便要出手。

      却在转身的刹那被惊艳了。

      李依竹一身青衣,倚靠在窗前,笑得一脸温柔,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发丝,嘴唇微启道:“我是该叫你宋谨丞宋公子,还是该叫你柳如风柳大人。”

      宋谨丞卸下手中的力,尴尬一笑,说道:“依依,我不是故意满你的,你当时见过我的另外一张脸,我以为你知道我是柳如风的。”

      李依竹放下手中的头发,冷笑道:“九殿下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以为我可以知晓天下事,我只是一个暗卫,只知道我该知道的事情。况且柳如风柳大人手段狠辣,但凡透露柳大人容貌的人皆死于非命,我要是真知道了你便是柳大人,想必我现在已站不到你面前了。”

      她见过的宋谨丞热烈、赤城,是一个活在阳光下的鲜活少年。

      可如今看来,还是她想得太过简单。

      但转念一想,却也自有一番道理。

      宋谨丞是在皇朝里过活的人,不受皇帝宠爱,舅舅又被远派镇守边境,皇宫内苑只剩母妃可以依靠,但其母妃又与皇上不对付,如若没有一点手段,可能现在已是一副深埋于土的白骨。

      一切种种,似乎也没有可指摘之处。

      就像宋兰溪那般,明明是为国收服叛贼的铮铮英雄,不还是在凯旋之际遭人暗害,变成如今的模样。

      可李依竹无心管那么多,她只想尽快找出爹爹和啊娘死亡的真相,她继续说道:“不管九殿下是黑市里手眼通天的柳如风,还是皇宫里整日好吃懒做的宋谨丞,这都与我无关,我只希望,九殿下日后离我远一些,不要碍了我的事。”

      宋谨丞有些失落,害怕自己说了会让李依竹恼火的话,但还是控制不住:“依依,恰才于郊外发现宋兰溪骑着马着急追来,我担心他发现你的踪迹,便想着来提醒你,没想过惹你生气。”

      李依竹淡淡道:“那还得多谢九殿下的提醒,但这事我自会处理,无须九殿下操心。”

      “宋兰溪这人你我都了解,虽然现在他是被散了一些功力,但是也不是好对付的人。”宋谨丞没想到李依竹会是这样满不在乎的样子,当即便有些焦急,“依依,我可以跟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做家奴,一定可以护你周全。”

      李依竹没想到宋谨丞会如此说,但尽管他把话说得天花乱坠,她也清楚,他是皇朝九殿下,即使他有心于此,也不过是用嘴过过心里的瘾罢了,她定定地看着他道:“宋兰溪再难对付,我自有我的方法,九殿下无须操心。至于九殿下要同我做这家奴,护我周全这话,我想九殿下要比我更加清楚,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依竹没有接受,但也不拒绝,情绪低落的宋谨丞好似看到了希望,当即又兴奋地朝着李依竹走近了一步,咧着嘴笑道:“依依,只要你乐意,我一定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他想着再靠近一步时,却被李依竹以剑抵住,无法再继续前进,她笑了一声,说道:“九殿下!你我皆不是三岁孩童,所以我们都应该清楚,誓言是要三思而后脱口的。你如若真的要和我一同做家奴,你的母妃该如何,你那镇守边境的舅舅又该如何,这些暂且不提,你苦心经营多年,眼看着就要到手的天下难道你愿意拱手相让,就算你真的愿意舍了这天下,这深宫后院,你又如何出得来?宋谨丞,五年前的恩情你不欠我的,我做那些本就是为了我自己,况且,你当时也救了我一命,后面又几次帮我摆脱宋兰溪的追踪,已经还清了。”

      李依竹不知道宋谨丞对自己的心思有多深,她也不知道他对天下的渴望有多大,但她清楚,宋谨丞至少是有意于天下的,不然不会隐瞒身份经营黑市,大肆敛财,也不会来到这姚县,找尤大哥购买铁矿。

      待找到真相,她只想陪着柳姨和玉竹她们过上平平淡淡的生活,不想卷入这天下之争。

      啊娘也说过,要离宋家的人越远越好!

      可她亦是纠结的,宋家的人何尝不是一个趁手的工具。

      宋谨丞静静地听着李依竹讲话,眼睛泛着光,好似真的在思考该如何处理这些问题,但他却只闷声说了一句:“还不清。”

      李依竹没有再理他,转身透过窗户朝街道看去,恰好看见了宋兰溪正当街捉着一女子的手臂,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惊喜,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见此场景,李依竹蹙眉,凝神观察。

      宋谨丞顺着李依竹的眼神往下瞟,宋兰溪挺拔的身姿映入他的眼帘。他快步走到窗户前,将李依竹扯进自己的怀里,以身护住李依竹,嘴里还说道:“依依,不要被宋兰溪瞧见了。”

      李依竹双手抵在宋谨丞的胸上,试图推开宋谨丞,可宋谨丞却像石墩子一样,怎么推都推不开,她只能仰头一脸无语地看向宋谨丞,没好气道:“宋谨丞,你是蠢吗?你觉得宋兰溪的眼睛穿得透这木墙吗?”

      宋谨丞看着怀里生气的小人,赶忙松开手,退到了一边,靠在窗户的另外一边,观察着街道的局势。

      突然,他眼睛一亮,惊讶道:“依依,那人像你!难怪宋兰溪会抓住她不放。”

      可那女子掀开箬笠之后,看面容不过15.16岁光景,同江渊一般年纪。

      宋谨丞忽然觉得有些庆幸,至少李依竹并没有十分排斥他,且也不会像躲宋兰溪那样躲着他。

      她应该还是信任我的。

      见到那女子的面貌之后,宋兰溪的脸由白转黑,立马嫌弃地甩开了那女子的手,眼神变得阴冷,仿佛对那女子已有了杀心。

      可是看着看着宋谨丞忽然觉得浑身不舒畅,刚刚还持楼上关火态度的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皇叔——千阴楼的楼主,喜欢上了小他四岁的暗卫。

      他明明也瞧见,李依竹看向宋兰溪的眼神里,没有恨意,却有几分心疼。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李依竹的脸,眉头紧锁,心猛地下坠,脑子忽然一片空白,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不敢再继续往深了想,生怕真如自己想的那样……

      他试探性地开口道:“依依,你觉得他会杀了那女子吗?”

      他说话的气息很弱很弱,完全不像是一个习武之人该有的,他在试探宋兰溪在李依竹心里的地位。

      李依竹也察觉到了宋谨丞的不对劲,她转头看向宋谨丞,观察着他的气色,见没什么大碍,当下便松了口气,语气坚定:“他不会!”

      她可不想宋谨丞以受伤为借口赖上自己!

      宋谨丞脑子一滞,身体已隐隐有颓软之势,闷声道:“你怎么就确定他不会?”

      此刻的街道已然没了宋兰溪的身影,那女子也安全脱身。

      李依竹顺手关了窗户,走到桌前坐下,漫不经心道:“因为他是宋兰溪,因为他曾经为了永安朝拼了性命,因为他曾经告诉过我们,千阴楼,只杀该杀的人。”

      宋谨丞呆住了,仿佛有一股电流窜过他全身的筋骨。

      他一直以为李依竹对宋兰溪有恨,即使没有恨,但至少是惧怕的,所以李依竹才会以身设局逃离千阴楼。

      可今日看来,却并非如此。在李依竹的眼里,不但见不到丝毫的恐惧,却可见毫无掩饰地庇护和埋藏于眼眸的心疼。

      他以为他胜券在握,但似乎自己才是那个小丑。他问道:“那你为何?”

      宋谨丞目不转睛地看着李依竹的嘴巴,希望能够得到自己心里想要的答案。

      他脑里闪过阴暗的想法,他希望李依竹讨厌宋兰溪甚至是厌恶宋兰溪的。

      可是……

      李依竹目光微闪,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宋谨丞,五年前,是他救了你一命。千阴楼从未有过中途退缩还能活着的先例,而你是唯一一个。”

      李依竹告诉宋谨丞只是希望他清楚,在这世间,想要他命的,绝对不是宋兰溪。

      宋谨丞又何尝不清楚,五年前的千阴楼历练,不过只是借口罢了。

      宋兰溪是当朝皇上最得意的左右手,又如何能不清楚皇上的想法。

      可是他宁愿宋兰溪从未救过自己,在这深宫大院,没有任何恩情,才可肆无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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