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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牛大胆遗言,炭疽桥终结 赵德胜的耳 ...

  •   赵德胜的耳朵还在嗡嗡响,像是有群蜜蜂在脑子里打转。他跪在河边的碎石上,手撑着一块烧得发黑的木头,膝盖压着一滩混了灰烬的泥水。眼前烟雾没散,风一吹,火星子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他往前爬了几步,手指抠进湿泥里,一把拽住那截漂走的布条。布已经焦了边,颜色也褪得看不清原本是啥,可他认得——那是牛大胆肩膀上缝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还是张大爷亲手给他缝的。

      “大胆!”他喊了一声,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人应。

      河面上浮着几块带火的木板,还有翻过来的卡车残骸,油箱炸开的地方还在冒泡,黑水一圈圈荡出去。他蹚进河里,水刚没到小腿,刺骨的冷。脚底踩到什么硬东西,低头一看,是个空罐子,上面画着骷髅头。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在断裂的桥墩底下看见个人影。

      牛大胆仰面躺着,胸口起伏得很轻,衣服烧了一半,露出的皮肤上全是血和灰。他的右手还攥着个手榴弹柄,保险销断了,但弹体不见了。左腿压在塌下来的横梁下面,动不了。

      “大胆!醒醒!”赵德胜扑过去,用力拍他脸。

      牛大胆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一条缝。他看了赵德胜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像要笑,却只咳出一口血沫子。

      “德胜哥……”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没躲。”

      赵德胜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在他身上摸。腹部有一道口子,很深,肠子都露出来一点,拿块破布胡乱压着,早就不止血了。他撕下自己衣摆,重新包扎,手抖得系不上结。

      “别说话,省点力气。”他说,“等会儿抬你回去,张大爷那儿有药。”

      “回不去了。”牛大胆喘了口气,脑袋偏了偏,看向桥塌的方向,“车……车炸了吗?”

      “炸了,全炸了。”赵德胜点头,“一辆都没跑掉。”

      “那就好。”他闭了会儿眼,又睁开,“菌罐……捞起来了吗?”

      “刚浮上来一个,李二柱去叫人了,肯定一个都不留。”

      牛大胆这才松了口气,嘴唇动了动:“那……那我就放心了。”

      赵德胜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这小子的时候。那天雨后,他在村口捡柴火,远远瞧见个瘦高个蹲在墙根啃窝头,缩着脖子,连狗叫都吓得哆嗦。后来打仗,他趴在地上装死,脸埋进泥里,浑身发抖。谁能想到,就这么一个人,现在躺在废墟里,满身是伤,嘴里问的却是任务完没完成。

      “你怕吗?”赵德胜低声问。

      牛大胆眨了眨眼,眼角有点湿:“怕啊……可我不敢再跑了。我要是跑,谁来点这把火?谁来告诉他们——我牛大胆,不是孬种?”

      他说完,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又像是指着天。

      赵德胜握住他的手腕,发现冰凉得吓人。

      远处传来脚步声,李二柱带着几个民兵沿河跑来,手里拎着铁钩和麻绳。他们把浮着的菌罐一个个捞上岸,在石头上砸烂,倒进挖好的坑里,浇上火油烧了。一共七个,一个不少。

      李二柱走过来,脸上沾着烟灰,声音发紧:“都毁了,一个没漏。”

      赵德胜点点头,没说话。

      李二柱看了看牛大胆,蹲下来叫了声“大胆”,可那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睁着眼,盯着天空。

      “他还能撑住不?”李二柱问。

      赵德胜摇头。

      李二柱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是张大爷给的止痛药酒,倒了一点喂进牛大胆嘴里。可惜人已经咽不下去,酒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太阳升到了头顶,照得河面泛起白光。风吹过废桥的残架,发出吱呀声,像是老房子在叹息。

      牛大胆的手慢慢垂下来,赵德胜赶紧又抓住。

      “德胜哥……”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弱,“我娘……要是知道……她儿子敢跟鬼子拼命……她……她该高兴吧?”

      “她当然高兴。”赵德胜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全村人都得记住你,说‘牛大胆’这三个字的时候,没人再笑话了。”

      牛大胆咧了咧嘴,这次真笑了,虽然脸都被灰土盖着,可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他喘了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

      “我叫……牛大胆……我不胆小。”

      话音落下,手一松,头轻轻歪向一边。

      赵德胜坐在那儿,没动,也没哭。他就这么握着那只手,直到感觉彻底凉透。

      李二柱站起身,走到桥边,把扁担插进地里,当成了临时的旗杆。其他人默默围过来,没人说话,只是站着。

      赵德胜慢慢把牛大胆的眼睛合上,脱下自己的军帽,盖在他胸口。帽子有点破,边上还烧了个洞,但他觉得,这已经是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站起来,看着这片烧焦的桥,看着这条曾经运毒的路,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不是英雄吗?他就是。没有军功章,没有名字刻碑上,可他知道啥是对的,然后就去做,哪怕送命。”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口:“以后有人问,这场仗是谁打赢的?我就说,是像牛大胆这样的人。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报仇泄愤,就是为了不让别人再受这份罪。”

      李二柱低着头,忽然说:“以后我打仗,再也不喊怕了。”

      旁边一个民兵接话:“我也算一个。”

      又有人说:“咱们村的孩子,将来上学念书,老师要是讲抗战故事,得把今天这一笔写进去。”

      赵德胜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望着河水冲走最后一片带火的木头。

      中午过后,李二柱带人找来门板,把牛大胆抬上去,用干净的麻布盖好。他们打算先把他安置在河边的石洞里,等风头过了再安葬。

      赵德胜跟着走了一段,在洞口停下。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在掌心捏了一会儿,轻轻放进牛大胆的衣兜里。

      “你说你想看看电灯电话,看看火车跑得比马还快。”他低声说,“我答应你,等那一天来了,我去你坟前告诉你。”

      风从河谷吹进来,掀起了麻布的一角。

      李二柱站在洞外,忽然说:“德胜哥,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赵德胜回头看了眼那座只剩半截的桥,又望向远方的山路。

      “先回村。”他说,“张大爷还在等消息。”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不远处的草堆里,露出半截皮鞋。他走过去踢开枯草,是一具日军尸体,脸朝下趴着,腰间挂着个防水袋。他扒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地图和一份名单,写着几个村子的名字,还有红圈标记。

      他把袋子塞进怀里,没吭声。

      李二柱看见了,问:“啥?”

      “记仇的东西。”赵德胜冷笑了一下,“鬼子划了圈,准备秋后算账。”

      “那咋办?”

      “那就让他们算不成。”赵德胜把扁担扛上肩,“咱们抢在他们动手前,把人转移,把粮藏好,把枪擦亮。”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影子拉得很长。

      快到村口时,迎面撞上一个跑得满头大汗的小孩,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攥着张纸条。

      “赵大哥!赵大哥!”孩子气喘吁吁,“张大爷让你快回去!城里来了人,说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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