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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藤田监听局,八路军信息危 煤油灯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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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的光在墙角晃了一下,又灭了。
那人站在原地,没往前走,也没喊话,就像一截插在地上的木桩。赵德胜屏住气,手指抠着墙皮,一点点往后挪。牛大胆背上的胡四喜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喘息,像破风箱漏了气。孩子被他攥着手腕,小手冰凉,一动不动。
赵德胜把铜钱从地上抄起来,顺手往另一头墙角一甩。铜钱撞在铁管上,“当啷”一声脆响。
黑衣人猛地抬头,朝声音方向转去。
“走!”赵德胜低喝,一把拽着孩子,贴着墙根往东边通道撤。李二柱抄起桌腿,反手顶住拐角那扇半锈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有人正往外推。
黑衣人脚步动了。
他们趁机往深处退,七拐八绕,钻进一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通风管道。管道尽头堵着一堆废弃的铁架,牛大胆用肩膀顶开一条缝,先把胡四喜塞进去,再把孩子推了进去。赵德胜最后一个钻,裤腿被铁皮刮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他没追。”李二柱喘着气,趴在地上听动静。
“不是没追,是没打算追。”赵德胜抹了把脸上的灰,“那身黑衣服,就是王三树定的暗号。他要的是我们看见,要的是我们知道——他来了,他等到了,可我们没交表。”
牛大胆皱眉:“那他干啥不直接拿?”
“因为他在等一个结果。”赵德胜靠在铁架上,声音压得低,“等我们慌,等我们乱,等我们为了救谁、信谁,自己把路走死。”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闷响。
“轰——”
地面颤了一下。
“轰——轰——”
接连三声,像是从山那边传来的雷。
“独立团驻地!”李二柱一下子坐直了,“那是炮弹!鬼子炸独立团!”
赵德胜没动,耳朵却竖了起来。那声音的方向确实像,但节奏不对——太密了,太急了,不像常规炮击,倒像是轰炸机在扫场子。
“不对。”他摇头,“炸得不是驻地。”
“不是驻地是啥?”李二柱急了,“你听听!那是咱们兄弟在挨炸!”
“正因为你听得出是咱们地盘,我才说不对。”赵德胜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淡黄色的粉末,“这是昨儿从炸药库墙缝里刮的,硫磺混着硝石。你闻闻。”
李二柱凑过去嗅了嗅:“有股臭鸡蛋味儿。”
“对。现在你再闻闻空气。”
李二柱吸了口气,眉头越皱越紧:“也有……但比刚才重?”
“重了不止一倍。”赵德胜把布包收好,“要是鬼子真炸了独立团,这味儿该往北飘。可现在是从西边压过来的——实验室方向。”
牛大胆一愣:“你是说,鬼子炸的是实验室?可咱们刚从那儿出来,没见炸啊。”
“没炸,但准备炸。”赵德胜盯着手里的布包,“他们要的是干净。炭疽、毒气、人体实验记录,全得烧成灰。可要烧得干净,就得等我们走远,等所有‘麻烦’都离开。”
李二柱瞪着他:“你是说,鬼子知道咱们在那儿?知道咱们会跑?”
“不是知道我们会跑。”赵德胜冷笑,“是有人告诉他们,我们一定会跑。”
空气一下子沉了。
牛大胆低头看胡四喜,后者脸色发青,嘴唇干裂,呼吸越来越浅。孩子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地面,一眨不眨。
“那现在咋办?”牛大胆声音发沉,“总不能真看着独立团被炸?”
“没人说不救。”赵德胜站起身,“但得先搞明白——谁报的信?”
“胡四喜。”李二柱脱口而出,“昨儿半夜,他拼了命从城里溜出来,就为了送个口信,说八路军主力要转移,得赶紧炸实验室。”
“可口信是谁听的?”赵德胜盯着他,“是谁接的?是谁转的?”
李二柱语塞。
“藤田幸。”赵德胜吐出这个名字,“他在电话局安了监听器。咱们的报话机一响,他耳朵就竖起来了。胡四喜前脚送信,他后脚就能改情报。”
“改情报?”牛大胆没听懂。
“把‘八路军主力在北沟集结’,改成‘独立团驻地有重要目标’。”赵德胜声音冷下来,“鬼子一听,飞机立马起飞,炸弹往咱们自己人头上扔。咱们一听,肯定得往回救。实验室一空,他们就点火,烧得干干净净。”
李二柱拳头捏得咯咯响:“那王三树呢?他是不是也……”
“他不是‘也’。”赵德胜打断,“他是主谋。地图是他改的,接头人是他派的,连这孩子,都是他算准了我们会心软,会救。他要的就是咱们进实验室,乱一阵,跑一阵,最好死几个,剩下的慌慌张张回援——然后,实验室没人了,证据没了,他还能在队伍里装忠臣。”
牛大胆咬牙:“那咱们现在就回去,堵他个正着!”
“堵?”赵德胜摇头,“他要的就是我们回去。他巴不得我们往炸药堆里冲,往火海里跳。他要的是我们死得不明不白,还得替他背黑锅。”
李二柱猛地站起来:“可独立团真在炸啊!咱们不能不管!”
“没人说不管。”赵德胜盯着他,“但得用脑子管。你想想,鬼子飞机从哪起飞的?多长时间能到?昨儿天气不好,能见度低,他们咋能准头这么高?”
李二柱愣住。
“因为有人指路。”赵德胜声音低下去,“有人在地面点火堆、摆信号,给他们导航。实验室西边那片荒坡,就是最佳引导点。”
牛大胆反应过来:“你是说,鬼子根本没打算炸实验室?他们炸独立团,是为了逼我们离开,然后自己回来,再炸实验室?”
“对。”赵德胜点头,“调虎离山。咱们一走,他们就回来,把剩下的东西全烧了。等我们发现上当,证据早就没了。”
李二柱喘着粗气,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那孩子呢?”牛大胆看向角落,“总不能带着他打仗吧?”
“他得走。”赵德胜走过去,蹲下身,“你叫啥名,能说了吗?”
孩子摇头。
“那你记住——”赵德胜从鞋底抽出那半块怀表,放在他手心,“这东西,谁要,都别给。给谁,谁就是害你爹娘的人。”
孩子手指微微发抖,但没松手。
“牛大胆,你带他和老胡先走。”赵德胜站起身,“去后山那个干井,底下有洞,能藏人。硫磺味越重,越靠近实验室,你就越不能过去。”
“那你呢?”
“我跟二柱去西坡。”赵德胜拍了拍腰间的□□,“要是真有人点火引路,我就让他尝尝,啥叫从天而降的‘信号’。”
牛大胆还想说什么,赵德胜抬手拦住:“三小时。三小时后要是没动静,你就带人撤。表的事,先烂在肚子里。”
牛大胆咬牙,终于点头。
他背起胡四喜,一手牵着孩子,从通风管另一头钻了出去。临走前回头看了眼赵德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德胜冲他挥了下手。
等两人走远,他才从怀里掏出最后一节电池,塞进手电筒。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电量快没了。
“走吧。”他对李二柱说,“去会会那个‘引路人’。”
两人贴着山脚往西绕。风从实验室方向吹来,带着一股越来越浓的硫磺味。远处,爆炸声渐渐稀了,像是轰炸结束了。
可赵德胜知道,真正的戏,才刚开始。
他们爬上西坡半山腰,借着残月的光,看见坡顶有堆石头围成的圆圈,里面还剩些没烧完的木炭。
“果真有人来过。”李二柱压低声音。
赵德胜蹲下,伸手摸了摸炭灰,还是温的。
他抬头看向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坡顶那块立着的石碑上。
石碑上刻着几个字:
“实验重地,闲人免入。”
赵德胜盯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他们想让我们跑。”他把□□插进石缝,拉出引线,“我们就偏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