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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雨易迷翻覆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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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耶近况如何?”
程府院落里,程淙负手站在月下,身后是奉命而归的心腹。
“老爷让小的带话,说请您以自保为重,莫因气躁失了分寸。”
“卞疏桐都骑到我程家脸上来了,换做谁能按捺得住?!”
程淙闭了闭眼,耳边仿佛响起那日朝上女人的声音。
“程侍郎欺上瞒下,中饱私囊,视国法如无物,此等蛀虫不除,何以安民心?何以肃朝纲?!”
“今日若纵了程侍郎这等贪腐之行,明日必有效仿者接踵而至!长此以往,国库空耗,吏治崩坏,国将不国!
“臣冒死力谏,陛下万不可姑息!”
冒死力谏。
好一个冒死力谏。
程淙眼神一凛。
他还记得那日自己的狼狈。他甚至趴跪在地,失态都顾不及,近乎怒吼地大声斥她。
“卞疏桐,我爹为官三十余载,兢兢业业效忠朝廷,岂容你栽赃污蔑!”
结果呢,那位卞中丞连个眼神都不曾给他,又转手掏出父亲私通赵家贪渎枉法的证据。
那是昔日与她嬉笑斗闹的长辈,她居然真的就那么决绝,真的就半分私情都不顾。
远方传来狗的狂吠声,他像是被喊醒般睁开双眼。
“鬼市那边可有动静?”
心腹知他心情不爽,斟酌着奉承道:“您给的价钱实在,一下子引来不少好手,小的挑了几个功夫硬的,断不会让那卞疏桐钻了空子。”
程淙却像是听到什么荒诞的笑话,“她钻空子?她心思可细得很!”
心腹暗叫不好,咚一下单膝跪地,“小的失察。”
“不是你的错,起来吧。”程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底闪着诡谲的月光。
“她既要动程家,就休怪我无情。”
他转头望向心腹,“吩咐厨房备些桂花糕,我亲自送去给阿耶。”
“是!”
良久,桂花糕放进食盒送进房间。程淙取了纸笔,写下寥寥几句话后,小心翼翼将纸条折好,压在其中一个桂花糕下。
阿耶素来怕冷,近日入了秋,又逢雨季,牢中定是又湿又寒。
他也要叮嘱阿耶照顾好自己,只有如此,才能为自身讨清白,至于其他的,他这个做儿子的会安排好。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疾步穿过院子,他听出那是心腹的脚步,心里却有些纳闷,心腹习武多年,脚步也轻盈,断不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的疑惑立马就有了答案,只听见脚步声在窗前停住,随后,屋内响起属下颤抖的声音。
“公子,不好了…”
月黑风高夜,骏马嘶鸣声惊起一树鸟雀,穿街掠巷,杀过皇城门,最终停在大理寺狱门前。
狱丞早已等候多时,正要上前行礼,只见来人已经快步穿过自己,走进铁网密布的高墙。
“我父亲怎么了?!”他边走边大声问。
狱丞在后方举着火把,踟蹰道:“您请…请随下官来…”
火把一路烧过高墙,经掠狱吏值守房,轻囚房,穿过弯弯绕绕的小道,终于抵达最深处的重囚院。
吱呀一声院门大开,程淙闯也似地跑进黑漆漆的通道,所经牢房的不少狱卒探出头来,其中不乏打过交道的高官,他都无心理会。
唯一没有一点动静的是最里间,他径直跑过去,扒着木栏往里看,依稀可见一个安详躺在矮榻上的轮廓,恰逢狱丞攥着火把追上来,明火一照,整个牢房一览无余。
程淙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定住神——
只见程闰直挺挺平躺着,手脚泛着死灰般的青乌,脸上的皮肉被生生剥开,脖子以上全是糊在一起的血肉,只留下一双朝着众人不断流血的,被挖走眼珠的空洞。
“啊啊啊啊啊啊啊——!!!”
翌日,窄小交错的街坊间,破衣烂衫的小子奋力狂奔,却被追上来的金吾卫大力扑倒在地。
“你们干什么抓我!”
他使出浑身解数挣扎,奈何手脚被五大三粗的卫兵死死按住,根本使不上力。他们把他提起来又摸又翻,没多久就从裤带里揪出一团黑黢黢的布。
“杀才,还说你没偷东西!”
金吾卫狠狠把他掼在地上,骂出口时唾沫四溅。
小子当即痛出眼泪,他咬住牙深吸一口气憋了回去,大声为自己辩解:“这不是我偷的,是我捡来的!”
“捡来的你跑什么!”
“是你们先追我的!”
金吾卫举起布料仔细端详,待看清上面的印记后,脸色骤然大变。
“东西不能随便乱捡的,小子,”他扫了扫地上的人,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怜悯,随即沉下脸,厉声道,“来人,带走!”
“诶?诶!”小子扬声哀求,“东西给你就是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金吾卫转头就走,换几个手下走上前,三下五除二将他绑住,一路提溜着押向他本这辈子都没机会进入的皇城。
“您请稍等。”
侍从躬身行了一礼,卞疏桐颔首,目送他进房间。
大理寺卿署内安静如斯,只剩香燃的细响。屏风上的獬豸端正蹲踞,案上纸卷零零散散乱堆至一处,一个中年女人正靠着木椅假寐,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韦卿,卞中丞来谒。”
韦姜倏地睁开眼,面色清明仿佛从未睡去。
“快请进来。”
说着,不等卞疏桐进来,她便走上前去,及时止住女子因行礼抬起的手,将人拉到案前坐下。
“不必拘礼,你快说说,程闰之死查得如何了?究竟是何缘故?”
这边卞疏桐被按着坐下,大气还没来得及喘一口,索性先抄起茶水给自己斟了一杯。
“韦姨您先别急…”
韦姜心还悬着,听了这话气得直接气得在她幞头上狠狠一拍,“都什么时候了我能不急吗?!还有别没大没小的,现在是大理寺卿在问你话!”
“……”卞疏桐举着一半洒在身上的半盏茶,幽怨地盯着来人。
韦姜却顾不了那么多了,“你这丫头,快说啊!”
“…回韦卿,程闰是为一条等臂长的毒蚣啮噬而亡。”
韦姜一愣,迟疑着重复了一遍,“等臂长的毒蚣?”
卞疏桐恭敬道:“正是,此毒蚣乃西南蛊虫,宁川城不说绝无仅有但也极为罕见…”
“那这贼人如何瞒天过海,一路闯进重囚院还无人察觉的?!”
卞疏桐一哽,“…您稍安勿躁。下官今日提审了当值狱丞和重囚院诸囚,都说昨夜陷入过片刻昏睡,但只当是倦极所致,未曾放在心上。结果一个时辰前,仵作在值守房及囚院搜得了迷药残粉,剂量极大,定是凶徒昨夜所布。”
能进大理寺狱堂而皇之地杀人,此人的放肆程度可见一斑。韦姜敛了神色收起腿,正色道,“既如此,该遣人去检查黑药肆的迷药市籍。”
卞疏桐点头,“已经派人去了,只是此药中检出可自行栽种采集的堕苍花粉,其余药材亦能于正经药铺购得,故某还遣人查勘药铺的交易文簿和鬼市堕苍花株的买卖往来,不日便有分晓。”
“堕苍花粉?”韦姜眼皮一跳。
此花乃西域异种,生于高寒险绝之地,花开时色如深蓝鬼魅,状若高山仙子,模样极妍。但是五六年才开得一蕊,花期不过两三日又成枯槁,所以极为珍稀,就是在手眼通天的鬼市中,也是千金难求。
“此花粉沾身即酣睡,剂量过大便会有性命之忧。朝廷唯恐歹人借之生乱,早已敕禁药铺售卖。整个宁川城,唯有鬼市或有流通之可能。”
半晌,卞疏桐喝下最后一口茶,再开口时语气笃定。
“若能购得此药,必是权贵无疑。”
话音落地的当儿,两人齐齐望向彼此,皆在对方眼底找到了即将浮出水的答案。
下一刹,卞疏桐当机立断,“某将陆续传召与程闰有交集的几大世家问话,届时当重点鞫问赵氏。”
“此事交给你我便放心了,”韦姜长吸一口气,对着桌案猛力一捶——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进了大理寺出事,要让老娘逮到这死贼人,定送他去见姓程的扫把星不可!”
“……”
卞疏桐没接话,她默默起身,在韦姜的疑惑下把椅子归回原处。
“既如此,那逮人的事就劳您多费心钻研了。恰逢今日休沐,下官先行告退归家,您这边若逮出些眉目,随时派人传信便是。”
说罢,她温良恭俭让地颔首,“那您忙着,某先告退了。”
韦姜就眼睁睁看着卞疏桐平静无波的脸上露出一抹压不住的笑意,再定睛时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挪到门边,开门闪身关门,霎时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你老子的!”韦姜又气又笑地骂了句,“卞倾尘你要是敢借着休沐在家偷懒,看我不把你揪回来关着!”
暮色四合,街边灯幌次第点亮,小贩的叫卖声穿透油盏,烟火气在宁川城主街倏然漫开。
“贱卖贱卖——蚕娘手剥的杭绸苏缎!布软料滑不沾身嘞!”
旁边铺子的商贩揶揄道,“嘿呦杨大娘,大黑天的您挂个靛蓝料子在头边儿,那能揽着客嘛!”
“你懂什么啊,”杨大娘挑起料子给它展示,“上头搭个白夹袄,再戴两根木簪子,站在月亮底下一看,那可漂亮得醉人哩!”
恰巧一个女人经过,杨大娘指着她的背影,“深色不挑人,你看她,就她,人穿上能不漂亮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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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大娘的声音被喧嚣吞没,卞疏桐穿过人流,闪身走进挂着红底鎏金“醉月楼”三字牌匾的大门。
楼内大堂中央,高台上琵琶女掩面端坐,玉指在四弦间翻飞,时而轻拢慢捻,时而快拨急扫,众人惯被这声音牵着走,陆续围在台前痴痴听着。
一曲终了,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卞疏桐在柱旁站了片刻,没多时,鼎沸人声中钻出来个珠玉满头的老鸨。
“卞小姐来赏光啦!”她满脸堆着笑,顺着卞疏桐的目光朝高台撇了撇嘴,“您甭看这个,就是咱家新捧的角儿,叫净弦,这就弹完回房歇着了。您今儿还是喝桂花酿吗?小的给您寻个静处?”
琵琶女果然被几个女子带着离开,众人又逐个回桌落座,卞疏桐收起视线,冲老鸨摇了摇头,“我自己上二楼找个位置,不用招呼。”
“得嘞!那您慢用!”老鸨笑着应下,又扭着腰去招呼别人。
可卞疏桐没往二楼去,反倒顺着楼梯又上了一层,进了最顶间的小阁楼。
阁楼比一二楼矮了半截,却塞了百十间房,女子寻了一条廊道,径直向里走,边走边回忆刚才那道声音——
“上头搭个白夹袄,再戴两根木簪子,站在月亮底下一看,那可漂亮得醉人哩!”
她思忖片刻,终于在一间插着两根筷子的房门前停下,指尖轻轻一推闪进隔间。
屋里极小,临窗是张小木桌,桌旁立着个掉了漆的梳妆台。卞疏桐反手拴上门,见没椅子,索性一抬腿坐到了木桌上。
梳妆台前端坐的女人正对着铜镜抹口脂,听见后方的动静连连头都没回,面无表情地继续拆鬓边的银簪。
“真拿这儿当自己家了?”
楼下,大堂依旧歌舞升平,一个小厮给客人添完酒后扫了眼周围,见无人注意他后,不动声色地移到角落桌前。
“公子,她上阁楼了。”
程淙一笑,抬手啜了一口酒。
“叫那几位准备好家伙,该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