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回天转日更谁疑 ...
-
深夜,京兆府狱后门,腐囚堆在驴车上,成批运往乱葬岗。
他们背后,一道身影倏然跃上高墙,掠过低矮的屋檐,又迅疾穿过巷道,须臾之间便消失在几条街外的程宅。
程宅不大,黑衣女子目光如隼,一扫便精准锁定了守卫最密集的那座院落。
院前士兵正站着岗,忽然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飘过,不过片刻功夫,最先闻到香气的守卫眼皮猛地一沉,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栽倒在地,紧接着其他人也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接二连三地瘫倒,连哼都没哼一声。
女子顺势跳上院墙,又用同样的方法解决了房门口两个守卫,闪身进了里间。
与此同时,一双黑靴停在地上横七竖八的侍卫前,片刻后,他抬脚跨过门槛,身影融进院落深处。
女子反手合上门,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只轻轻一吹,橘红色的火光便腾地亮起,满室的画轴书卷霎时清晰可辨。她快步掠至桌案前,指尖飞快地在案面游走,砚台、镇纸、腕枕,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着暗室开关的地方。
日前,富商赵氏家的嫡长子醉后逞凶,将酒馆的店小二活活打死,本该伏法抵命,却买通刑部侍郎程闰令其安然脱罪,贿礼便是宁川城郊的庄园一座。
今日卞疏桐夜潜程宅,是要找到庄园地契,从而定罪程闰,也让赵家长子伏法认罪。
屋子里静得吓人,不知不觉间,后背忽然漫上些许凉意,卞疏桐动作顿住,几近本能地偏过头——
下一刻,雪亮的刀刃擦着耳廓劈下,卞疏桐瞳孔骤缩,腰身一拧,一记鞭腿横扫而出,对方悍然迎上,单手钳住她的脚踝,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另一只手以掌为刀高高扬起,朝着卞疏桐的小腿狠狠劈去!
说时迟那时快,卞疏桐猛地沉腰发力,身体凌空而起,打了几个旋迅速摆脱禁锢,同时手里的火折子如离弦之箭穿射而出,迎风迸发出一团火光——
哗!一张覆着黑巾的脸映入瞳底,猩红色的火花四下飞溅。
这人是……
卞疏桐双眼微眯,隐约觉得对面身影似曾相识,黑衣男子见她分神,抄起手边的水盂扬手一挥,房间内的火花霎时熄灭,下一瞬,惨白的刀光划破水滴,直逼卞疏桐面门。
嚓、嚓、嚓!他出招快得惊人,刀影目不暇接,卞疏桐频频后退,极力阻挡也只是堪堪避过,眼看着下一刀又要落下来,卞疏桐心头一动,毫无征兆地收了力。
“冉浔?”
轻飘飘的声音宛如千斤压顶,刀尖倏一下停在眉心前,男子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顿,卞疏桐抓住机会,单手啪一下撑住后方桌案,身体蓦地腾空,如同拧成一条鞭子般迅速翻转,与此同时抬肘抵住刀锋,在即将落地时迅速出刀,唰!匕首划过男子颈部,瞬间留下一道血线。
黑衣男子疾步后退,两人迅速拉开距离。
卞疏桐无心恋战,脑中飞速盘算着门外守卫苏醒的时间,正欲转身跳窗脱身,谁知衣袖拂过桌面,带着砚台重重磕在某处。
只听见“咔擦” 一声,下一刻,无数箭矢暗器从四面八方的暗格里激射而出!
螺旋箭尖直直映在瞳底,震颤着不断放大,卞疏桐迅速向后弯腰躲过,一边暗骂房子主人阴险狡诈,一边反手抄住一只飞箭,循着暗器射出的方向扬手甩了回去,箭杆嗖一声刺进其中一处出箭口,卡住机关的齿轮。
黑衣男子与她拉开距离,两人心照不宣地分头行动,各自着手应对一侧的机关,不消片刻,满室横飞的暗器便少了大半。
然而屋主的防备远非这点手段,一股异样的药香不知不觉弥漫开来,卞疏桐心头一紧,立刻辨认出那是软筋散的味道。此药一经沾身,筋骨便会绵软无力,届时只能被转醒的侍卫活捉。她来不及细想黑衣男子的来历,抓住机关暂缓的一瞬,足尖轻点,径直破窗逃遁而去。
“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错落楼宇间,一道黑影在房顶迅速穿梭,飞身跳进卞宅。
“嗒。”
甫一扣上门闩,卞疏桐突然浑身卸力般贴着门板,一寸一寸地往下滑,她随手揪下黑巾,另一只手粗鲁扯下夜行衣,惨白月光下,右肩处几乎被暗器击穿,只剩镖尾的铁钩裸露在外,部分衣料早已与血肉粘连,她一咬牙猛地掀开,就着最后的意识从腰后抽出匕首,插进伤口一钩一挑——
一枚小巧的燕尾镖被带出来,当啷掉在地上,鲜血汩汩地往外渗,她屈起一条腿调整了一下姿势,伸手往旁边够了半晌,摸到酒瓶后倏地捏紧,拿过来咬住布塞啐到一边,不管不顾地往下洒。
“嘶——”
烈酒浇上新肉,血混着酒液往下流,她手一软,任由瓶子咕噜咕噜滚向墙角,又胡乱摸了药粉草草撒上,最后把衣服团成一团直接糊在伤口处,用膝盖抵着止血。
倦意裹着剧痛袭来,逐渐模糊了视线,不一会的功夫,衣料滑落在地,她身子一歪,彻底陷入意识的深渊。
另一边。
“怎么睡着了…”
程宅的看门侍卫总算悠悠转醒,其中一人揉着酸涩的眼,瞥见身旁同伴还迷迷糊糊的模样,心头咯噔一下,瞬间睡意全无。
“天杀的肯定坏了事了…欸?”
他跌跌撞撞地推开门板,探头往里张望 ,屋内静悄悄的,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分毫未乱,书卷也归置得整整齐齐,与他先前检查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撞了鬼了…”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只当自己与同伴夜里守值太过疲惫,不小心打了个盹,如此,他当即放下心来,轻轻阖上门转过身,嘟囔着继续值夜了。
翌日
“啊啊啊啊啊啊啊——!!!”
窄小交错的街坊间,破衣烂衫的小子奋力狂奔,却被追上来的金吾卫大力扑倒,咚一下拍在地上。
“你们干什么抓我!”
他使出浑身解数挣扎,奈何手脚被五大三粗的卫兵死死按住,根本使不上力。
他们把他提起来又摸又翻,没多久就从裤带里揪出一团黑黢黢的布。
金吾卫狠狠把他掼在地上,骂出口时唾沫四溅。
“杀才,还说你没偷东西!”
小子当即痛出眼泪,他咬住牙深吸一口气憋了回去,大声为自己辩解:“这不是我偷的,是我捡来的!”
“捡来的你跑什么!”
“是你们先追我的!”
金吾卫举起布料仔细端详,待看清上面的印记后,脸色骤然大变。
“东西不能随便乱捡的,小子,”他扫了扫地上的人,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怜悯,随即沉下脸,厉声道,“来人,带走!”
“诶?诶?!”小子扬声哀求,“东西给你就是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金吾卫转头就走,换几个手下走上前,三下五除二将他绑住。
他们前行的方向,石板路的尽头,阙楼高耸,殿宇错落,歇山顶如层层波浪,在白日下闪着金光。
吱呀——
沉敛厚重的朱红大门从内拉开,迎进一位黑冠绯袍的年轻女子。
午后的大殿没什么人气,只偶尔传来秋蝉的振鸣。卞疏桐走进内殿站定,目视地面双手交叠,朝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臣御史中丞卞疏桐,恭请陛下圣安。”
另一道声音从上而下传来,是当今圣上,宣和帝南宫珩。
“平身。”
“谢陛下。”
前些日子,皇帝早在藩邸时的师傅,今刑部侍郎程闰,疑监守自盗,克扣狱囚药饵,口粮和冬衣钱款,致使其饿毙、病疫者不计其数,不仅如此,还涉嫌勾结商贾,利用职务之便乱断公案,赃款钜万,让卞疏桐一纸奏疏劾到朝廷,当日便发落至台狱待审。
宣和帝一页一页地翻阅,每看一行,目光就深重几分。
“依律处置吧,程闰这般肆无忌惮,纵使朕念着藩邸旧情,亦无法保全他。”
贴身伺候的太监忙不迭接过据册递下来,卞疏桐点头接过。
“陛下,赵家既涉行贿之举,是否当严惩以儆效尤?”
“赵家暂先不动。”
卞疏桐一顿。
赵家位列京城四大家族之首,世代从商,手握专属的海舶商道,以贩售西域香料,南洋珠宝为业,几近垄断了整个京畿贵胄的珠宝贸易。
族中入仕子弟虽以清流自诩,却早有传闻说赵家勾结朝中数位重臣,贿赂权要以渗透朝堂势力。此番程闰出事,本应借此由头正大光明收回航道专营权,何以竟坐视不理,任由其嚣张下去?
“陛下有所不知,赵家三郎日前醉后在酒馆逞凶,随意砍杀店小二,还罔顾国法,行贿程闰以脱罪。若不加以整治,一则恐失民心,二则是怕赵家愈发骄纵,日后行事更无忌惮,终成大患!”
大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除了轻微的呼吸起伏,竟无半点声响。
良久,南宫珩温和的声音响彻大殿。
“此案牵连程闰,赵家与其往来密切,是要紧的对质佐证,若贸然拿问,反倒容易断了核验其贪腐情由的线索,我想,不如先缓一缓,待彻底结案后再作处置也不迟。”
南宫珩不轻不重地打量大殿正中央的女人,“卞卿以为如何?”
堂下女子双手交合抬至胸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她弯腰动作挡住阳光,沉静的五官隐进暗处,只传出语气、节奏都挑不出一点毛病的声音。
“陛下圣明。”
沙漏细细簌簌流动,日头不知不觉间悬至殿顶,偏窗竟透不进一道光。
.
不知过了多久,乌靴踏出门槛,清凉晚风涌入肺腑。
“中丞您可算出来了!”一直候在殿外的内侍省太监尚宁,一听见动静立马迎上来,“您这一下午没歇着,定是累坏了, 小人给您备了茶水,可要喝一口润润喉?”
卞疏桐颔首致意,抬手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有劳公公。”
尚宁笑眯眯地打量面前这个女人,面如冷玉,堪称绝色,只是手段太过狠辣,初上任时就将贪墨已久的户部尚书一党连根拔起,如今又大肆惩治皇帝宠臣,以至谁家公子提起她,早将那点倾慕抛到九霄云外,只敢敬,不敢近。
如此一来,在这杀人不见血的官场,这女子倒也算闯出了一片天地,叫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都是小人的分内事,中丞不必多礼,”他歪头朝殿内的方向示意,“小人这会还得去给陛下添茶,就不送了,您请路上小心。”
“公公尽管忙,某先告辞。”
尚宁‘嗳’了一声,“中丞慢走。”
送走尚宁后,卞疏桐又在原地站了一会。
过了傍晚,残阳匿进高墙,阶下的侍卫换了一批,仍然彩塑一样立着。卞疏桐随意扫了一眼,当即望见人群中不同寻常的身影。
男子依旧是朝服穿着,手中除了文书,还有上朝时才带着的笏板。朱门开合间他下意识抬起头,恰逢最后一道残阳落在面中,俊逸面容一览无遗。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的中书舍人,冉浔。
“冉舍人等了许久?”
卞疏桐负手走上前,目光扫向他的脖颈,只见他颈部肌肤平整光洁,丝毫没有血痕的印记。
冉浔彬彬有礼地拱起手,朝她行了一礼,“知道中丞与陛下有要事相商,寻之不敢叨扰。”
卞疏桐对他的奉承置若罔闻。彼此缠斗这么些年,没人比她更清楚,眼前看似周全的礼节不过是这个城府极深之人的伪装罢了。
“今日夕照甚佳,此间正与陛下论事都无暇细瞧,想来舍人比我有这个福气。”
冉浔笑道,“中丞能得陛下垂青朝夕论事,又岂是赏一时夕照能比的殊荣?”
“伴君议事,何来殊荣之说,”卞疏桐淡淡道,“程闰贪腐一案证据确凿,今夜便要移交大理寺狱,舍人一心面圣,莫非还想着替他与赵家开脱?”
“程闰贪的是狱饷,与赵家有何干系?”冉浔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您弹劾程闰受贿赵家,可对那京郊别庄却始终语焉不详,今日忽说证据确凿,莫非是有新的发现?”
冉舍人与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清高之流不同。
入仕不久便踩着贵人的尸骨崭露头角,新帝登基后大肆肃清前朝旧党,他却能顺势而起,得其倚重步步攀升。
程闰败露后,他表面与其切割,实则句句暗护,硬是将本应判死的案子拖延至今日才定案,其心计之深、手段之狠,远非寻常文臣所能企及。
卞疏桐一哂,“程闰那点伎俩没什么好琢磨的,比起他,倒是那些所谓的局外之人,更让本官惊喜。”
冉浔看着她,笑意在唇畔一扫而过,未渗进眼底半分。
“中丞说笑了,朝中之人哪个能孑然一身站在局外,不都是在一盘棋上苟且么。”
不都是在一盘棋上苟且么?卞疏桐目光一滞,微微出了神。
都是一盘棋上的棋子,那执棋的人是谁?
赵家势盛,能开辟独一份的私人航道,又讨了给王公贵胄打磨珠宝的美差,行事张扬几分也是情理之中。可若此番嚣张不是忘乎所以,而是有人在背后刻意纵容,那这背后之人会是…
她遽然看向冉浔,一下撞进对方晦暗不明的双眸。
与此同时,尚宁快步向两人走来,“舍人,陛下有请。”
暗流涌动的氛围瞬间被打破,两人心照不宣地收回目光,向对方一点头,算是道别。
卞疏桐作势离开,面前却突然横过一竖笏板,还不及她反应,男子的声音已经顺着耳畔传来,气息轻轻拂过她的侧脸。
“早听闻中丞酷爱书法,正巧冉某幸得几副墨宝,不知中丞有没有兴趣一同练字?”
“你又打什么主意?”
“字正则心定,心定了,伤好得快些,才能窥见更多惊喜呢。”
尚宁朝前走了一会,觉得身后安静异常,他带着疑惑转头看去,只见冉舍人与他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慢悠悠缀在身后,再向后望去,方才站在那的卞中丞,连衣袂翻飞的残影都没剩下,只能看见远处月下愈来愈小的红点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