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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天转日更谁疑 ...

  •   京兆府狱的后门,腐囚堆在驴车上,成批运往乱葬岗。
      狱吏收回目光,偏头一转,只见石板路的尽头,阙楼高耸,殿宇错落,歇山顶如层层波浪,在白日下闪着金光。

      吱呀——
      沉敛厚重的朱红大门自内推开,迎进一个黑发幞头,绯袍乌靴,高挑清瘦的年轻女人。
      午后的大殿外没什么人气,只偶尔传来秋蝉的振鸣,声音穿过两道门间的空隙透进殿内,阳光洒进云母槛窗,御椅雕龙盘虬鎏金。
      不过片刻的功夫,大门重新关上,蝉声戛然而噤,女人信步走进内殿站定,目视地面双手交叠,朝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臣御史中丞卞疏桐,恭请陛下圣安。”
      另一道声音从上而下传来,“平身。”
      “谢陛下。”
      前些日子,南宫理藩邸时旧臣,今刑部侍郎程闰涉嫌贪腐渎职,被卞疏桐一纸奏疏劾到朝廷,当日便发落至台狱待审。
      近两日御史台上下皆为此奔走不息,可算查出些确凿实证,本还想仔细整理一番,结果刚规整到一处,就被办事归来,午膳还不及用的卞疏桐送进了宫。
      宣和帝一页一页地翻阅,每看一行,目光就深重几分。
      “依律处置吧,程闰这般肆无忌惮,纵朕欲念藩邸旧情,亦无法保全他。”
      贴身伺候的太监忙不迭将地上的据册捡起递下来,卞疏桐微微点头接过。
      “陛下,赵家既涉行贿之举,是否当严惩以儆效尤?”
      “…赵家暂先不动。”
      卞疏桐意外地抬起头,察觉到失礼后又迅速回身。
      “回陛下,赵家本是京城巨贾,其家三郎日前醉后在酒馆逞凶,随意砍杀店小二,不仅如此,其还罔顾国法,行贿程闰以脱罪。此番若不加以整治,一则恐失民心,二则怕是赵家自此愈发骄纵,日后行事更无忌惮啊!”
      空旷的殿内仅有三人,除了微不可察的呼吸起伏,竟没有半点声响。
      良久,南宫理温和朗润的声音响彻大殿。
      “此案还牵连着程闰贪渎的后续枝节,赵家是要紧的对质佐证,此刻若贸然拿问,反倒容易断了核验程闰其他贪腐情由的线索。先缓一缓,待程闰案彻底审结,再作处置不迟。”
      “…是。”
      沙漏细细簌簌流动,日头不知不觉间悬至殿顶,偏窗竟透不进一道光。
      .
      不知过了多久,乌靴踏出门槛,清凉晚风涌入肺腑。
      已经过了傍晚,残阳匿进高墙,只留下个小小的尖,阶下的侍卫换了一批,仍然彩塑一样立着。
      只有最前方的身影略有些不同。
      此人朝服穿着,手里持着文书,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处。朱门开合间,他下意识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恰逢最后一道残阳落在面中,俊逸面容一览无遗。
      那赫然是冉浔。
      卞疏桐一哂,迎着他的目光走过去。
      “今日夕照甚佳,此间正与陛下论事都无暇细瞧,想来冉舍人比我有这个福气。”
      “卞中丞玩笑了。夕阳是日日有,只是若能安安稳稳见着往后的寻常朝暮,那才叫真的有福气。”冉浔淡淡地回应。
      “只怕些蝇营狗苟之辈怕见天光,就是有福过活也不敢耽于这好景致。”
      两人初入官场便相识,彼时卞疏桐尚不懂收敛锋芒的道理,时常碰壁,冉浔却已通仕途机变左右逢源。她总不认为这是个离家不久的年轻人该有的心思和城府,便暗自提防,可冉浔偏似故意作对,一见面就不动声色地怼她,自辽东归来后更处处挤兑。
      虽无明面不快,然每与他交涉,卞总觉心头滞涩,说不出的不自在。
      程闰一案系朝堂大案,当庭对峙时罪证本已确凿。可冉浔口口声声以大局为辞,实则句句暗为程闰开脱。
      本是板上钉钉之事,卞疏桐愣是费了好一番口舌,才争得程闰定罪查勘。对此她始终存着蒂芥,总盼着寻个由头,教冉浔彻底吃回瘪才肯罢休。
      听了此番嘲讽,冉浔非但不见愠色,反而微微一笑,“冉某短浅,只知道若光顾着眼前景而忘了身后事——比如给私偷程赵两家契纸找个说辞,才叫真的见不得人。”
      卞疏桐眯了眯眼。
      天顶月亮初上,白光斜斜倾泻在男子面庞,从眉骨到鼻梁,高挺的轮廓似山间丘壑,隔绝了一半的月光。
      哪一半是真正的他?
      她想着,竟也勾起唇角,“程闰贪腐证据确凿,今日便要移交大理寺狱,某劝舍人与其有功夫在这逞口舌之快,不如想想法子保全自己。”
      万籁俱寂,殿前只有卞疏桐淡淡的声音,“干净的身后事从不惧人看,只是些自我标榜的正义之士,看似身前身后一般清,实则站着是替旁人挡影子,反倒把自己的脚也裹进阴沟里。”
      冉浔不答,笑意在唇畔一扫而过,未渗进眼底半分。
      正峙着,内侍省太监尚宁一步一晃地走到跟前。
      “冉舍人,陛下召您进殿,有请。”

      两人几乎同时换上谦恭温和的表情。当着外人,面上功夫还是要做足,卞疏桐思忖再三,最终将双臂合拱举至胸前,身体微微前倾行了一礼。
      “那就先告辞…嘶!”
      没人注意到男子什么时候走上前,只见他慢条斯理地上前两步,掌心托住女子交叠的双手,不轻不重地向上一抬。
      “中丞的手低了。”
      不是什么粗鲁的动作,却让卞疏桐眉心狠狠蹙紧,正欲抬头怒斥,不曾想冉浔已经退后两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中丞爱说影子,冉某只知做事。最基本的礼节做到位,可比空说些‘见光’、‘遮影’,来得实在。”

      尚宁脚下刚迈出三四步,便觉身后静得异常,他带着疑惑转头去看,只见冉舍人与他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慢悠悠缀在身后,脚步轻缓得没半点声息;再往他另一侧望去,方才站在那卞中丞,连衣袂翻飞的残影都没剩下,只能看见远处月下愈来愈小的红点子了。
      .

      是夜,白鸽掠巷而来,停在某家窗前。
      房里的人早就等在窗下,迅速从鸽足解下纸条。恰逢乌云蔽过白月,骤时房内漆黑一片,他摸索着取了张新纸条,墨迹沾了指尖也不顾,熟稔地洋洋洒洒写了满幅。
      少顷信鸽飞走,他点了支烛火来,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程闰…不中用啊。”
      火苗被气冲得一颤,眨眼间又燃得明明晃晃,隐进星星点点的万家灯海中。

      “吁——”
      卞宅大门前,马车才停稳,就见管家孟久碎步跑到跟前,殷勤地掀帘子。

      “哎哟,大小姐您可回来了!老爷在正屋都坐了半大时辰了,茶都温两回了,就盼着和您一块儿用饭呢!”
      卞疏桐下了马车,下意识向周围扫了一圈。今日的确归家得迟,路边的乞丐都不剩几个。
      “等我做什么。”
      “您这阵子公务忒忙,脚不沾家的,如今总算了了桩大事,老爷一早就吩咐了厨房,烧的炖的都是您爱吃的!”

      一路随着孟久弯弯绕绕,可算走到了地方。卞疏桐推开门,一桌菜肴入了满眼,虽明显放得久了,可显然没人动过,在亮堂堂的屋里也算色泽丰厚。

      目光扫到主位,卞钦换了身银灰色的新直裰,束着乌木冠,面色瞧着竟比平日亮堂几分。他分明瞥见她进门,却只当没看见,把那本特意从二里地外带来的书翻得哗哗响,凝神看了好一会儿,才仿佛刚看见她似的惊讶抬眸——
      “回来了,坐下吃饭吧。”
      干巴巴的话一出口,就知道方才檐下的孟久到底有多夸张。
      卞疏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两边轮着说好话都多少年了,她不该当真的。
      “父亲吃吧,女儿无甚胃口,先回房了。”
      “暗地里做了桩惊天事,我还以为你这胃口要撑破天了。”
      此话一出,才热络的房间霎时冷下来。
      少顷,卞疏桐无所谓的语气淡淡传来,“父亲何须挖苦我,监察百官不过御史台分内事,要做也做得光明正大。”
      卞钦冷嗤一声,“你说得倒轻巧,那程闰是圣人老师,若这参奏出了半分差池,你这御史中丞的位子立刻就得还回去!”
      “所参皆有实据,何来差池?”
      这话说得急而重,卞疏桐自知失了礼数,主动把语气缓下来。
      “女儿知道父亲心里在想什么。若这官位要趋避权贵而非正道坐稳,女儿宁回辽州做那法曹参军,至少所言所行无愧于心。”
      这话不说还好,一经落地,卞钦噌一声站起身,连带着桌子都晃了晃。
      “水至清则无鱼,简单至此的道理你不懂吗?”他气得浑身发抖,“惩恶扬善得先保全自身,若为这不值钱的正义陷自己于险地,法曹参军你也当不久!”
      两人说话时总掺着半真半假的关心,卞疏桐有时觉得同他讲话还不如和那些贪官周旋来得痛快。
      就好像父女二人的情分早在十几年前就被那场变故撕得稀碎,跟他自己弄的这件衣服似的——这走针剪裁定不会是拿钱雇来的下人做的,表面上瞧着光泽鲜亮,实际多扎胳膊多糊脖子,只有他自己知道。
      卞疏桐脚不沾地地忙了三五天,到了家又是一顿僵持,本就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对着平日说一句话都嫌多余的人,今夜一咬牙一闭眼,竟起了较真的心思。
      “何为不值钱?成百上千病死饿死的狱囚,富人酒后枉杀的店小二,他们的命就不值钱?!程闰贪墨千两白银,足以咱家过活几辈子,若散给民间,又能够多少家庭富足一生?”
      她死死盯着父亲游移的目光,面庞泛着古怪的惨白。
      “女儿知道父亲在想什么。父亲为官久,经验足,可女儿边关磨砺数载,该懂的该学的也还算是齐全。朝堂之水,再清也不至无鱼,女儿只求做好本分,让水可往下流,百姓能有鱼虾吃。至于女儿吃不吃得上,不那么重要。”
      卞钦一怔。
      她多久没对自己说过这么多话了?
      想到此处,他仿佛被涩住喉舌,试着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女儿确实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生气冷战都生动可爱的不行,他抱起来笑着哄哄也就过去了。边关八载,身边连个照料的人都没有,就伴着风霜雨雪一日一日的过,人出落的愈加冷清寡言,也越发沉郁压抑了。
      现在倒不一样,看似敛着情绪,实际字字句句都是发泄怨怼,铿锵有力到哪怕意见相左,他也指摘不出什么。
      时光自眼前流水般地淌过,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了朝堂上意气风发的女人,她立在殿中满身锐气,身侧站着尚在壮年的自己。当时的他还不是刑部尚书,举手投足都带着少年气,只隔着几步远远望她,目光里的欣赏满得像是要溢出来。
      再定睛一看,面前只剩下这双沉寂如水的眼睛。虽与那人迥异,但七八分相似的神态,都被骨血融成了她的影子。
      卞疏桐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只有死死抠住指甲才能勉强站直,就是装也装不到这顿饭结束。
      “不在此扰父亲食兴了。”她说着便要出门。
      “回来!”
      卞疏桐僵了一瞬,只听见卞钦别扭地拍了拍手,一个高而精瘦的男子推门而入。
      “这是白喑。前儿府门外来了个乞儿,虽不会说话,可我瞧着是块可塑之才,便带回府中调教了几日。如今你身边是非多,把他带在左右,也好添个护持。”
      卞疏桐向后一晾,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卞钦,只见对方喀喀咳嗽了两声,不情不愿道,“你现在大了,我的话也不听…就一点心意而已,你不要多想。”
      白喑识趣地走上前抱拳行礼,卞疏桐平静地点了点头,声音微微发抖。
      “女儿谢过父亲。”
      “嗯,去吧。”

      圆月挂在天边,成群鸟儿依偎在月下。
      卞疏桐遣了白喑,自己也回了房。门一关,女子素来自持的面庞再也不见,她浑身卸力般贴着门板,一寸一寸地往下滑,右手揪下幞头,粗鲁而随意地扯下官服,然后是中衣,亵衣——
      最里层的纱布已经被冷汗打得皱在一起,布纹里干涸的黑血结成痂,还有鲜红新液断断续续往外渗。最下面一层的早已和血肉粘连,她一咬牙猛地掀开,带下来几块细碎软肉,整个左肩仿佛浸在血里。
      真让那姓冉的说着了,第一次搜查时根本没搜到赵家贿给程闰的地契,是她深夜潜入程府好一通找,又意外被守卫发现,交手间深深挨了一刀才拿到的。
      药瓶昨日就空了,她没料到能在宣和帝那耗到入夜,就没来得及托人去买。眼下没有别的法子,她屈起一条腿倒坐在地,闭着眼睛伸手够了半晌,摸到酒瓶后倏地攥紧,咬住布塞啐到一边,不管不顾地往下洒——
      烈酒浇在新肉上的瞬间,她没忍住痛嘶出声,箍着酒瓶的手指愈发惨白。酒很快见了底,她手一松,瓶子咕噜咕噜滚向墙角,手也脱力般垂在膝前。
      余光扫过身旁窗户,院里并不光滑的枯枝将圆月分成两半,每一半都长着尖利的刺,不见一只虫豸,也没有鸟儿光顾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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