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与萤》橘予秋

4、秋游 有你在，我

　　叶舒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教室的。她只记得自己跟在沈秋后面，沈秋说了句什么，学生们拼命鼓掌，她就站在了讲台上。
　　看着台下一张张仰头注视着她的脸，叶舒萤紧张得不行，刚刚临时抱佛脚备的课几乎忘得一干二净。
　　她翻开书，准备接着沈秋昨天的内容继续往下进行。
　　“同学们，把书翻到第98页，我们接着学习这篇课文。”她咽了口口水，壮了壮胆，尽可能让自己声音洪亮。
　　刷刷的翻书声响起，叶舒萤观察着同学们的准备情况，眼神不经意间瞟到角落。
　　沈秋坐在平时她坐的位置上，戴着口罩，一手撑头看着她。
　　即使看不到面部表情，从口罩上方露出的弯弯眉眼就可以看出，她在笑。
　　叶舒萤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努力抑制住眼神的四处闪躲，对沈秋微微一笑。
　　只是一瞬间，她读懂了沈秋眼中的安慰和鼓励，像是在说，不用紧张，我就在这里。
　　她在这里。叶舒萤心中默念。看着同学们纷纷做好了准备，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课。
　　刚开始的紧张和磕绊在不断推进的课程中渐渐消散，讲课提问越来越得心应手，一举一动越来越自信。
　　叶舒萤心中松了一口气，没有看见，沈秋的笑意愈发浓烈。
　　当下课铃响起时，她刚好结束最后一个提问环节，简单进行了总结，说了下课，走下讲台。
　　沈秋走上前，与课代表交代了作业，便带着叶舒萤走出了教室。
　　“怎么样……?”叶舒萤犹豫着开口，问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有我年轻时的风范。”沈秋嘿嘿一笑。
　　“啊？”叶舒萤对这个回答一头雾水。
　　“是很好，”沈秋放慢了脚步，看了叶舒萤一眼，“我刚开始做老师时，还没有你讲得好。”
　　“啊，这样啊，这也太过奖了。”叶舒萤心下高兴，推脱道，“可能是因为沈老师坐在后面吧。”
　　“咳咳……”沈秋想笑，却又咳嗽起来。叶舒萤见状，忙帮她轻轻拍着背，绕到沈秋左边，让她走在走廊内侧。
　　“就你的花言巧语多。”沈秋摆摆手示意没事，笑着说完了刚刚想说的话。
　　叶舒萤嘿嘿笑着，不再辩解，但心下非常认真地说：“就是因为这个啊。”
　　*
　　沈秋生病的这几天，叶舒萤比以前更卖力地干活。帮她整理资料、批改作业，生怕沈秋劳累过度病情加重。她每每想到沈秋纤瘦的身体和咳嗽时摇摇欲坠的样子，心就像被密密的针扎一样疼。
　　中午，沈秋只是在办公室简单喝些白粥，叶舒萤便和与她一同实习的梁雨一起吃饭。
　　梁雨戴着简单的黑框眼镜，留着短发，一看就是理科很好的样子。
　　她喝了口汤，对叶舒萤说：“我师父特别厉害，什么题目在他手下都是小菜一碟，就是有时候有点凶……”
　　叶舒萤回想了想平日见到张锋老师的样子，他总是不苟言笑，有时还会把学生叫到办公室去重做错题。她笑了笑，认同地点了点头。
　　“你师父呢？沈老师看起来就很厉害。”
　　叶舒萤见话题到了自己身上，仔细想了想，顺着她的话说：“嗯，是非常厉害。专业水平非常高。”
　　梁雨点点头，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我师父说下周学校要开展秋游，去爬山。”
　　“真的吗？我还没听说，你的消息好快哦。”叶舒萤嚼了嚼嘴里的肉。
　　“嗯嗯，这是每年一次的例行活动。班主任和实习老师都要跟着去。”
　　“好诶。这么好的秋色，确实该出去看看。”叶舒萤开心地说。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两人快速吃完饭，放好了餐盘，一起走出餐厅，慢慢散步回办公室。
　　一路上，叶舒萤没说一句话，她仔细地在心中琢磨“师父”这个词。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沈秋是她的师父。嗯，好像还不错。
　　刚回到办公室，沈秋便把下周要秋游的消息告诉了她。叶舒萤点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扭头问沈秋：“你可以吗？爬山是不是有点剧烈？”
　　沈秋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道：“我没事，就快好了。”
　　“那就好。”叶舒萤歪歪头，冲着她甜甜一笑。
　　沈秋回了一个笑容，回头坐下，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甜的。
　　叶舒萤翻开手头的教案，有点莫名其妙地意识到自己仿佛格外在意沈秋。只是因为她太耀眼了，是她心中想要成为的样子。她很快说服了自己。看了看表，休息时间已所剩无几，她赶紧趴在桌上休息了一小会，投入下午的工作中去。
　　*
　　秋风渐起，秋游在所有人的期盼下如期而至。大巴车上吵吵闹闹，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出去玩所特有的幸福笑容。
　　沈秋坐在大巴最前面的位置上，右边坐着叶舒萤。
　　她戴着耳机听歌，转过头想看看窗外景色。叶舒萤也侧着头，盯着窗外出神。
　　大巴驶过带起的风摇动树叶，有的在空中打几个旋后翩翩落下，有的仅与树枝有一丝粘连，来回翻腾。有的树黄叶掩盖绿叶，有的树高处枝干已经光秃秃的了。让人无端生出悲伤与寂寥之感。
　　沈秋收回视线，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到了！到了！”大巴车门一开，学生们一哄而下。沈秋摘下耳机，朝看向她的叶舒萤笑了笑，“走吧。”
　　山路崎岖，幸而天气凉快尚不难行，朋友作伴更为愉悦。叶舒萤走在学生队伍的前半段，沈秋走在最后。
　　树啊，山石啊，都从眼前走过，秋高气爽，自是一番风味。
　　走到半山腰观景平台，大家纷纷找地方歇脚。几个人坐在楼梯上，几个人挤在一块大石头旁，像李超这样的男生不嫌累，咕咚咕咚灌了半壶水，拔起腿又往上跑，几个人暗暗较劲。
　　叶舒萤爬不动了，靠在栏杆上休息。没多久，沈秋也上了观景台。她脸色微红，小口喘着气。看见叶舒萤，她走过来，与她一同靠在栏杆上。
　　“没想到还挺累的。”叶舒萤啧啧了一声。
　　沈秋歪过头看看汗如雨下的叶舒萤，笑着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
　　叶舒萤接过，忽然想起来自己包里也有一瓶，她看了看转过身眺望远方的沈秋，没说话，拧开盖喝了几口。
　　“休息好了就走吧，大部队已经走了。”沈秋回头看了看四周，快几步走到前面。
　　“好。”叶舒萤拧上瓶盖，小跑两步跟上去。
　　中午，日头越升越高，大家陆续到了山顶，气喘吁吁地拍照打卡。
　　“王哥王哥，来合张照。诶老李你也来！”沈秋和叶舒萤一前一后登上山顶，就看见李超吆喝着好兄弟们拍照。
　　等闹闹哄哄拍完一轮，眼尖的李超看见了这边休息的两人，冲她们招手喊道：“沈老师，能不能和你合张照！叶老师也来！”
　　沈秋和叶舒萤对视一眼，相视一笑，走了过去。
　　一群男生女生围成一团，把沈秋和叶舒萤围在中间，吵吵嚷嚷地摆姿势。
　　“三，二，一，茄子！”帮忙拍照的男生笑嘻嘻地叫。
　　一群人嘻嘻哈哈的面孔就这样定格在了照片中，记录下最美好的瞬间。
　　“谢谢老师！我们去吃饭了！”李超向她们挥挥手，和好哥们勾肩搭地走了。
　　叶舒萤刚准备也去找点东西吃，一只手被沈秋拉住了。
　　“别走，咱俩合个影。”
　　叶舒萤一霎那脑袋一片空白，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后退两步，站在沈秋身旁，任凭沈秋一手举起手机，一手轻轻挽着她的胳膊。
　　“笑一笑嘛。”沈秋看着叶舒萤愣愣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咔擦——”快门声响起，定格下了这一瞬间。
　　“这是咱俩的第一张合照呢。”沈秋松开了挽着叶舒萤的手，仔细端详着照片。
　　背后，层林尽染，火红的枫叶和金黄的银杏交相辉映，衬得两人肤白如雪，美若天仙。
　　*
　　合了影，一行人到山顶附近的小摊贩处觅食。
　　叶舒萤端了一碗酸辣粉，一个人坐在小石桌旁埋头苦吃。一上午的体力锻炼，简直能赶得上她一个月的运动量。快把她饿死了。
　　沈秋端着盒饭走过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叶舒萤吃太快被辣到，捂着嘴一个劲咳嗽的样子。她顺势坐在叶舒萤对面，忍住笑意递过来一张餐巾纸。
　　叶舒萤看见沈秋，想起刚刚她挽着自己的胳膊与自己合照，一下子咳得更厉害了，耳根红起来，心脏也突突地跳个不停。
　　她接过餐巾纸，擦了擦嘴，然后如逃窜般跑走，在沈秋疑惑的目光下捧了两杯酸梅汤回来。
　　“给你，谢谢你的水。”叶舒萤耳根还是红的，吸了吸鼻子，把一杯酸梅汤放在沈秋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沈秋自然地接过喝了一口，弯着眼睛笑嘻嘻地打趣她。
　　“没……没有，我随便买的！”叶舒萤正激动着，哪经得起她这么揶揄，说话结巴起来，脸红得像猴屁股。
　　“没有没有，开玩笑的，快吃吧，谢谢啦。”沈秋本来也只是想和她开个玩笑逗逗她，见状忙打住了话题，低头吃饭。
　　下山的路比上山要快得多，只是腿一直在抖。叶舒萤扶着栏杆，看着地面，一个劲地往下走。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刚刚心会跳得这么厉害。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她对沈秋的情感，与普通的敬佩不太一样，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一路冲到了山脚，她才发现沈秋不见了。原来刚刚下山时，沈秋没有在她身后啊，她一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察觉。
　　那沈秋呢？叶舒萤一下子慌了神，有些不知所措。她担心地望着下山的路，等待着沈秋的身影出现。
　　等啊等，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秋从小路的尽头走了出来，背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生。
　　叶舒萤赶紧跑上前，帮沈秋把女生扶上车。“怎么了这是？”
　　“她低血糖，刚刚晕倒，把腿摔破了。”沈秋喘着气，顾不上喝水，在其他人的帮助下，给女孩一瓶糖水，又检查她的腿伤。幸好，没有伤到筋骨。
　　沈秋松了口气，把学生们陆续叫上车，清点完人数，这才在叶舒萤身边坐下。
　　“辛苦了。”叶舒萤递来一瓶水，是装在她包里带来的那瓶。
　　“谢谢。”沈秋顾不上看，拧开瓶盖就喝了大半瓶，喝完半张着嘴，微微喘气。看样子累得不轻。
　　高中的女生，虽然不胖，也绝对不轻。叶舒萤眉头微蹙，看着沈秋喝完了剩下的水，开始担心沈秋清瘦的身体能否承受得住这样的重量，还是在已经很累的下山路，连她都腿抖了一路。
　　沈秋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没事。叶舒萤只得点点头，不好再说什么。
　　大巴颠簸着，沿着来时路返程。来时闹哄哄的车厢现在安静无比，高强度的体育活动后，大多数人都进入了梦乡。
　　叶舒萤心中的念头纷繁复杂，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她想不通，也道不明。她扭头看了看沈秋，却发现她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她半张着嘴，面露疲态，深深地一呼一吸。
　　果然是累坏了。叶舒萤默默地叹了口气，伸手帮她紧了紧安全带。她有些心疼，暗自埋怨沈秋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可转念又想，如果换做她，也会这么做的。永远将学生置于第一位，不愧是她，她敬爱的她，她想成为的人。
　　正想着，大巴一个急转弯，叶舒萤险些撞上车窗。
　　她“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坐直了身体，扭头看向沈秋。
　　她没有醒。
　　沈秋睡得又深又沉，头不住地向叶舒萤这边倾斜着。叶舒萤心下一紧。轻轻往左边挪了挪，让沈秋的头刚好靠在自己肩上。
　　发丝被风吹起，扫在她的脸上，轻轻柔柔的，散发着淡淡清香。叶舒萤的心酸涨得很，像是涨满了什么东西。她静静地坐着，感受着，享受着这一个只属于她的瞬间。
　　一片黄叶从半开的车窗飞了进来，落在叶舒萤的手心。她摩挲着这片黄叶，感受着肩头的重量，心中浮现出一句诗：我言秋日胜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