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与萤》橘予秋

3、生病 她的脆弱被

　　十月，是学校的学科活动月，各学科都在学科组长的带领下如火如荼地准备着多彩的活动。
　　今年，高二语文组的活动是课本剧。沈秋组织年轻老师和学生们共同排演话剧《雷雨》。选择表演段落、选拔演员、排练、准备服装、筹备服装与舞台效果……虽然都按细目分配给了各位老师，沈秋却坚持一一落实，叶舒萤便跟着她跑前跑后。
　　中午，她们刚刚结束最后一场彩排，便一起去学校食堂吃饭。
　　“小叶，还没问你，你今年多大了？”面对面坐下，沈秋道。
　　“21，今年大三。”叶舒萤说。
　　“这样吗……我比你大了14岁。”沈秋笑道。
　　叶舒萤一口汤差点没咽下去，她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眼前这个人，怎么看怎么不像35岁的样子啊。
　　沈秋看着面前人惊诧的表情，哈哈笑了起来，整个人发自内心的快乐使她轻轻晃动，面容舒展。
　　叶舒萤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跟着嘿嘿笑了两声，埋头吃饭。
　　“为什么想当语文老师呢？”过了一会，沈秋问。
　　“嗯……是从小的梦想吧。”叶舒萤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却又含糊其辞地回答。
　　“那要好好加油，实现你的梦想。”沈秋没再追问，笑意盈盈地点点头。
　　叶舒萤感到面前的那双眼睛水波荡漾，将力量通过眼神注入了她的体内。
　　*
　　并肩回到办公室，略作休息便到了下午。
　　沈秋一下午都很忙，连续两节课刚结束，又被主任叫走开会。好不容易坐下来休息一会，又不停地接打电话与家长沟通。
　　终于，隔壁的声音安静下来，叶舒萤看准时机，抓起笔记本小跑了过去，向沈秋请教问题。
　　“这个问题关于人物形象，为什么不直接由文章过渡讲述，而是留下时间让学生自行讨论？这样课程节奏不是被打断了吗？”
　　沈秋喝了两口水，拿起叶舒萤递上的笔记本看了一眼，回答道：“学生自主探究挖掘人物形象的过程是理解文本、共情人物的最好方式，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锻炼他们的应试能力。”她看了看一脸疑惑的叶舒萤，微笑道，“课程节奏嘛，在这里稍稍让步也无妨。”
　　叶舒萤道过谢，暗自思索了片刻，深以为然，回到座位记笔记。但反复浮现在她眼前的，不是沈秋的话，而是刚刚等待时余光扫过沈秋的桌面看见的，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
　　她不由得担心起来，沈秋怎么了？生病了吗？要不要去关心一下？可回忆起沈秋干练的一举一动，她又怕自己多想，只好摇摇头作罢。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沈秋每天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开会、筹备活动，叶舒萤就听课、帮忙批改作业、读书、帮忙筹备活动，时间如同流水，于翻过的书页间消逝。
　　终于到了课本剧表演的当天，学校演出大厅座无虚席，全年级的学生都来观看，期待着心中的形象从课本中活过来。
　　沈秋和叶舒萤并肩坐在第一排。霎时间，大厅的灯光熄灭，陷入黑暗。舞台上的灯光亮起，帷幕缓缓拉开。
　　“是命运把我带到这里的！”鲁侍萍悲戚而坚决的声音响起，叶舒萤心头为之一震。
　　她扭头看沈秋。沈秋静静地靠在座椅上，认真地注视着台上的小演员，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叶舒萤看见，她的身体浸没在黑暗中，但眼睛里闪烁着辉光，亮晶晶的。
　　她的心突突地跳了一下。
　　她忙回过头，继续观看演出，可心却始终无法平静。
　　在连绵不绝的掌声中，话剧结束了。校领导和学生、教师们都对其高度赞赏，总负责人沈秋当然有主要功劳。
　　叶舒萤站在原地，看沈秋与校领导握手寒暄，与演员合影留念。在她的心中，沈秋自内而外散发着光芒，让所有人驻足、欣赏、赞叹。
　　她嘴角的笑意渐浓，在吵闹的退场人群中，不自觉地掩盖了内心深处的声音。
　　*
　　繁杂的事务告一段落，天气也在一场场秋雨中渐渐凉了起来。
　　这周五，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打响，学生们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出教室，教师们也纷纷离开吃饭午休。
　　叶舒萤敲完手头的最后一行字，打了一个帅气的回车，点了保存，合上电脑，准备过去找沈秋吃饭。
　　刚刚太专注，竟没有听见沈秋那边的声音，是不是已经走了？叶舒萤不确定地想着，轻声走过去。
　　沈秋脸朝内趴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本来穿着的呢绒大衣半披在身上，快要掉下去。桌面上的书本散乱，一页还被她压在了胳膊下。
　　叶舒萤慌了神，她不知所措地将快要滑落的大衣轻轻拉上，帮她披好。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时，沈秋微微抬起头，转了过来。
　　“小叶，”沈秋的声音沙哑，“我好像有点感冒。”
　　叶舒萤看着沈秋红得发烫的脸色，霎时明白了过来。她弯下腰，用手背摸了摸沈秋的额头。烫得吓人。果然在发烧。
　　她对上沈秋烧红的迷离的双眼，心中满是酸涩与心疼。她轻轻拍了拍她，柔声说：“你先睡一会，我去帮你买药。”
　　沈秋强撑着身体坐起来，低哑着声音说：“不用……咳咳……你快去吃饭……”
　　叶舒萤心下一紧，扶着沈秋摇摇晃晃的身体，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低声重复着“不行不行，你好好休息”。
　　沈秋没了力气，身上一软，几乎半靠在叶舒萤怀里，低头咳嗽着。
　　叶舒萤感到她的每一声咳嗽都像锤子打在她心里，酸酸地疼。她扶着沈秋，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帮她盖好衣服。见沈秋又迷迷糊糊睡过去，她才连忙跑去校医室买药。
　　待她火急火燎地冲回来，教学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跑到沈秋身边，为她冲药，贴降温贴。她用自己的小勺子搅拌着杯子里的药，看着沈秋沉沉的睡相。
　　她双眼紧闭，脸颊和耳朵泛红，薄唇微微颤动着。病态丝毫没有减弱她的美，反而更增添了一分柔软与娇媚。
　　叶舒萤有点不忍心叫醒她，可药快凉了。她蹲下来，轻轻叫着，“沈老师……沈秋，沈秋……”
　　沈秋在病中本就睡得不踏实，半梦半醒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温柔地叫她的名字。她睁开眼，看见满脸担心的叶舒萤，蹲在她身边，手中还不停地搅着药。
　　一股暖意直达她的心间。每年换季，她都容易感冒，每次不过是自己熬熬就过去了。在高中这样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里，她不过是一个小齿轮，没有人会等她，无论再疼再累，也必须撑住，完成所有属于她的工作。
　　可这次不同，她感受到她的脆弱被接住，有人在共情、分担她的痛苦。
　　“把这个喝了会感觉好一点。”叶舒萤说，递上手中的杯子。
　　沈秋接过，接受了这份善意，静静地喝药。
　　叶舒萤看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着急地轻声喊道：“不好，下午还有两节课，你这种状态怎么能去讲课呢，不行不行，我得帮你请假。”
　　沈秋刚咽下最后一口药，听闻这话眼眶突然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
　　眼前这个小孩什么都不懂，不懂得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事要忙，不懂得这里不能说请假就请假，不懂得她身上不可卸下的责任与重担，她只是担心她的身体。
　　她精心设置的无懈可击的保护壳被她钻开了一个小孔，温热的手伸进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她眨了眨眼睛，轻笑道：“没事，请不了假的。要不，你帮我上，我在下面听你讲？”
　　叶舒萤一愣。我吗？
　　沈秋笑着点点头。